第245章 夜室思人

亨利不再多留，輕輕帶上房門，腳步輕緩地退出房間，悄無聲息地離去。

隨著房門徹底閉合，整間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一室靜謐，滿城霓虹透過落地窗灑落屋內，光影溫柔。

陳愛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繁華依舊的港島夜色，眼底沉靜如水。

此刻的平靜，只是風暴前夕的蟄伏。

他暫且住在公寓，靜待十月樓市泡沫崩塌、靜待金融海嘯席捲四方。

等到風起潮落，便是他入主香江頂豪、收割時代財富、真正立足港島頂層圈層的時刻。

亨利輕輕帶上房門，走廊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徹底消散在靜謐的夜色里。

隨著最後一點動靜褪去，整套公寓徹底陷入沉寂。

窗外是九七年香港最鼎盛的夜色，連片的高樓刺破夜幕，萬千霓虹次第鋪展，車流如流光穿梭在街道之上，繁華喧囂層層疊疊籠罩整座城市。可厚重的隔音玻璃將所有嘈雜盡數隔絕在外，屋內安安靜靜、清清爽爽，只剩下晚風偶爾拂過落地窗的細微輕響，以及房間里凝滯又鬆弛的空氣。

陳愛民站在客廳中央，微微吐了一口氣，連日奔波的疲憊終於在此刻緩緩釋放出來。

一整天跨越兩地、通關入境、盤面復盤、局勢研判、人員對接，神經從早到晚緊繃著，一刻未曾鬆懈。如今終於獨處一室，無需再維持緊繃的狀態，不用時刻思慮盤面漲跌、局勢變動，整個人終於得以徹底鬆弛下來。

他彎腰提起放置在玄關處的行李箱，輕輕平放在地面，抬手掀開箱蓋。

箱蓋打開的瞬間，一股乾淨淡雅的衣物清香撲面而來。

入目所見，滿滿當當的衣物被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貼身衣物、襯衫、西裝、休閑外套、隨身小件全部分區擺放，稜角分明、井然有序，沒有一絲雜亂，甚至連每一件衣服的褶皺都被細心撫平。

不用多想，這必然是柳一諾親手為他收拾的行李。

除了她，不會有人這般細緻、這般用心，將他的起居瑣事打理得面面俱到、溫柔妥帖。

陳愛民的指尖輕輕落在平整的衣料上，觸感柔軟細膩。看著這一箱被細心整理的衣物，心底瞬間湧上一股綿長又溫柔的暖意，隨之而來的，是揮之不去的思念。

人在異鄉，獨處空室，最容易牽動心底最柔軟的牽挂。

他已經離開內地許久，山高路遠、相隔千里。此番紮根香港布局金融戰局，全身心投入資本博弈之中，日夜思慮盤面走勢、市場變局，平日里被高壓工作填滿，尚且能暫時壓下心底的惦念。可此刻夜深人靜、獨處他鄉，看著眼前滿是溫柔心意的行李，對柳一諾的思念瞬間湧上心頭，鋪天蓋地、洶湧綿長。

不知道遠方的她，近來過得如何，日常是否順遂，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會不會偶爾也像這般，隔著遙遠距離，默默惦念著身處異鄉的自己。

心頭思緒翻湧，可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身處一九九七年，最大的遺憾與不便，便是落後的通訊方式。

如今沒有智能手機，沒有即時通訊軟體，沒有語音、視頻通話，無法跨越山海隨時隨地相見、談心、知曉彼此近況。兩地聯絡，僅靠座機電話、老式傳呼機支撐，不僅資費昂貴、信號不穩，還受時間、場地極大限制。

一旦相隔兩地，便是實打實的咫尺天涯。想要一句問候、一句平安，都變得格外艱難。

陳愛民心底暗自輕嘆，時代的桎梏，終究是所有人都無法掙脫的枷鎖。

現在的通訊，太滯后、太脆弱、太被動。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被距離無限拉扯、無限隔斷，稍有遠離，便容易漸漸疏遠、慢慢失聯。

他清晰記得，未來的4G網路普及之後，整個世界都會徹底改變。移動互聯網浪潮席捲而來，智能手機全面普及，山海不再是阻隔，距離不再是問題。無論身處天南地北，都能隨時隨地聯繫到想要相見、想要牽挂的人，語音秒通、視頻秒連，天涯亦可咫尺，相思可隨時訴說。

只是那樣便捷的時代，此刻尚且遙遠，還需要漫長的時光等待。

壓下心底淡淡的悵然，陳愛民一邊抬手將衣物一件件取出、分門別類收納，一邊順勢將思緒從兒女情長抽離，落回自己此番香港之行的長遠布局之上。

此次坐鎮香港，靜待六月底金融風暴全面爆發、收割泰銖市場的巨額紅利，只是短期目標。

對他而言，重生一回，手握數十年超前視野，絕不能僅僅局限於股市、匯市的短線套利。賺快錢、賺短線紅利，終究只是一時所得，唯有紮根產業、布局未來，才能真正坐穩時代風口，鑄就長久不衰的根基。

眼下正是九七年，是全球互聯網、高新科技產業萌芽起步、蓄力崛起的關鍵窗口期。

無數未來稱霸全球、引領時代的科技巨頭，此刻尚且體量微小、估值低廉、無人看好，正處於初創蟄伏階段。普通人看不清其中價值，資本尚未大規模湧入，恰恰是他低價入局、提前埋伏、搶佔原始股權的最佳黃金時期。

可布局高新科技賽道，遠比金融操盤更加複雜、更加專業。

他能看透時代大勢、預判行業風口、拿捏周期起落，卻不懂前沿技術內核、不懂科創公司運營邏輯、不懂行業調研體系、不懂海外資本運作規則。僅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精準篩選優質科創標的，更無法深耕長線產業布局。

想要穩穩吃下未來數十年的科技紅利，他就必須搭建屬於自己的專業團隊。

而香港，正是眼下最合適的人才聚集地。

作為亞洲金融中心、接軌國際的前沿窗口，這裡匯聚了無數海外留學歸來的精英、頂尖學府的技術人才、金融科創領域的資深從業者、熟悉海外資本市場的專業操盤手。

接下來的日子，他必須趁著駐守香港、靜待風暴落幕的空檔，四處搜羅、高薪吸納一批頂尖專業人才，組建專屬的科技調研、海外投研、資本運作團隊，為日後布局互聯網、高新科技、新興產業鋪路搭橋。

唯有提前儲備人才、搭建體系、完善布局，未來才能穩穩抓住每一次時代風口，從單純的金融炒家，蛻變為真正的產業投資人、時代布局者。

思緒愈發清晰，規劃愈發明朗。陳愛民心境徹底沉靜下來，有條不紊地收拾著隨身衣物，將每一件物件都歸置妥當。

就在他沉心思慮未來布局、悠然收拾物品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三聲叩門清脆利落，帶著幾分年輕人獨有的浮躁與急切，瞬間打破了屋內的安靜。

陳愛民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眉宇間掠過一絲細微的詫異。

他微微抬眸，望向緊閉的房門，心底暗自疑惑。

亨利方才才剛剛下樓離開，前後不過短短數分鐘時間。若是不慎落下物件，以他沉穩謹慎的性格，大概率會先行電話告知，絕不會這般急促上門。且這敲門聲輕快跳脫，全然沒有亨利的沉穩穩重，斷然不會是他折返。

可除了亨利，此刻還有誰會知曉自己抵達香港、知曉自己住在這套公寓？

公司知曉他行程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大多都是沉穩內斂的核心員工，絕不會這般貿然深夜登門。

滿心疑惑之下，陳愛民暫且壓下心底的思慮，停下手中的收拾動作，抬步從容走向房門。

步伐沉穩，不急不躁，他抬手輕輕拉開房門。

房門開啟的瞬間，一道熟悉又略顯陌生的身影撞入眼帘。

是傑克。

客戶經理，亨利的好友，之前陳愛民第一次來香港的時候，就是傑克過接的他們。

此刻的傑克，全然沒有了上一次陳愛民來這邊的時候，那時候的他職場里勤懇踏實、謹慎內斂的模樣。他衣著光鮮、髮型精緻，眉眼間滿是鬆弛張揚的笑意，眼底透著港島夜色浸染后的浮躁與輕佻，整個人的氣質與從前判若兩人。

見到陳愛民的一瞬間，傑克眼底瞬間炸開極致的狂喜與激動，臉上笑意瞬間拉滿，根本不等陳愛民開口寒暄，便立刻快步上前，張開雙臂，徑直熱情地抱住了陳愛民。

「陳！你可算來香港了！我終於等到你了！」

傑克的聲音高亢熱烈，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語速輕快又急促，滿是久別重逢的雀躍，「亨利剛剛才通知我你回來了，我立馬把手頭所有事都推了，第一時間趕過來，一刻都沒耽誤！我真的太久沒見到你了！」

熱烈的擁抱撲面而來，與此同時，一股濃郁、馥郁、過分濃烈的女士香水氣息，順著他的衣襟、髮絲徹底瀰漫開來，直直鑽入鼻腔，濃烈得有些刺鼻、有些嗆人。

陳愛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清晰記得，從前的傑克，樸素踏實、乾淨內斂，平日裡衣著整潔、作風規矩，身上永遠是乾淨的衣物清香，最多帶著一點淡淡的煙草味，從來不會沾染如此艷俗濃烈的女士香水味，更不會這般滿身浮華氣息。

僅僅數月未見，傑克的變化之大，遠超他的預料。

短短片刻，陳愛民便從這濃烈刺鼻的香水味里，隱約猜出了對方近來的生活狀態。

傑克依舊死死抱著他，滿心都是重逢的喜悅，絲毫沒有察覺陳愛民細微的神色變化。

陳愛民輕輕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平和地開口：「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

話音落下，他帶著幾分無奈的戲謔，輕聲提醒：「先鬆開我吧，你身上的香水味太濃了，實在刺鼻，再抱下去我都要被熏得喘不過氣了。」

聽到這話，傑克才嘿嘿笑著鬆開雙臂，臉上帶著幾分渾然不覺的茫然。

他下意識抬起胳膊，湊近自己的衣領、袖口、脖頸處反覆嗅了好幾遍，臉上滿是疑惑，隨即洒脫一笑，滿不在乎地說道：「有這麼誇張嗎？我怎麼一點味道都聞不到？我平時都這麼過來的，早就習慣了。」

此刻的他，早已徹底沉溺在港島的浮華夜色里，日夜混跡風月場所、溫柔鄉中，早對這些濃烈的香水氣息、奢靡氛圍、浮躁生活習以為常，甚至已然麻木，根本察覺不到半點不妥。

鬆開懷抱后，傑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好奇與熱切地看著陳愛民，迫不及待地開口追問：「陳，你這次來香港打算待多久？是不是要長期留下來坐鎮？」

沒等陳愛民回答，他立刻湊近半步，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抹曖昧又神秘的笑意，語氣帶著十足的誘惑：「我跟你說，我最近發現了幾個絕佳的好去處，簡直是男人的天堂，體驗超級美妙，一般人我都不帶去的！今晚我帶你去開開眼界，好好放鬆一下！」

九七年的香港，正值百年繁華頂峰。

蘭桂坊的酒吧徹夜喧囂，尖東的夜總會燈火通明，旺角的夜場人聲鼎沸，紙醉金迷、燈紅酒綠，是整個亞洲最奢靡、最誘惑、最讓人沉淪的銷金窟。無數商界大佬、市井富豪、外籍人士日夜沉溺其中，醉生夢死、縱情享樂，徹底迷失在這片繁華溫柔鄉里。

結合傑克滿身揮之不去的香水味、輕浮曖昧的神態、迫不及待的邀約，陳愛民心中已然徹底通透。

眼前的傑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勤懇跑業務、踏實做工作的客戶經理。

靠著公司整體交易體量暴漲帶來的紅利，不用辛苦拓客、不用奔波勞碌，便能穩穩拿著高薪績效、豐厚分紅，徹底躺平的他，徹底迷失在了港島的浮華之中。

日日溫柔鄉，夜夜笙歌起，早已消磨了他所有的進取之心、奮鬥之志。

陳愛民看著他眼底的浮躁、臉上的輕佻，語氣平淡，帶著幾分審視與無奈，緩緩開口問道：「照你這麼說，你現在是天天泡在女人堆里？本職的客戶工作、業務拓展，早就不管不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