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搞行為藝術

那天早上瑪麗亞醒得比平時早。天還沒完全亮透，窗外是那種介於深藍和淺灰之間的顏色，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還沒幹透就被人掛在了窗框里。她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翻了個身，又看了一會兒窗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不著，也不是失眠，就是——醒了，躺著，不想動。心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浮動，說不清是焦慮還是別的什麼。她坐起來，披了一件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長，燭火已經熄了，晨光從兩側的窗戶滲進來，在石板地上鋪成一格一格的金色。她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抬手敲了敲。裡面沒有聲音。她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還是沒有聲音。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在床上。但不在被子裡面。被子被他拽了出來，鋪開、裹緊、搭在肩頭、繞過手臂、穿過腰側、層層疊疊地繞了好幾圈，白色棉布在他身上堆出複雜的褶皺和垂墜的線條。他正站在窗前，側對著她，一動不動的，像一尊剛從石頭裡鑿出來、還沒來得及落款的白色大理石像。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在那些堆疊的布料邊緣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他聽到門開的聲音，轉過頭來，看到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像一個被發現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帶著一點點被抓包的窘迫，又帶著一點點「你看我多厲害」的得意。

「你在幹嘛？」她問，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在水裡憋了很久終於浮上來換氣。他轉過身，讓那堆被子在他身上跟著轉了一圈，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剛剛發現新大陸」的興奮勁兒：「我搞行為藝術呢！目前正在扮演雕像——你看，好不好看？帥不帥氣？」他換了一個站姿——單腿微屈，一手搭在腰間，另一隻手伸向天空——像一尊隨時會破碎的雕塑。棉布的褶皺在他身上堆積出意外的紋理，像一個被人遺忘在角落的標本，正在等待被重新命名。「好看，」她說，「……但你能不能先告訴朕，你穿的到底是什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團皺巴巴的被子，「……這個叫漢服。很古老的那種，以前在一個很遠的地方穿的。」他又低下頭擺弄了一下腰間的系帶，像是想調整出一個更靠近記憶的形狀。那團被子的邊緣從他肩頭滑落了一寸，他沒有去拉，而是順勢讓它滑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已經把「像不像」這件事看淡了。

她走進來，順手關上了門。「需要幫忙嗎？」他愣了一下，「……您會系嗎？」她走到他面前，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把他肩頭那截滑落的被角重新拉起來，繞過他的肩膀，折出一個平整的邊緣。她的手指沿著被面邊緣的摺痕撫平，然後找到那根散落出來的系帶，繞到他背後，拉了一下，又在腰側翻了個折，收緊，打了一個結。「漢服是這樣系的嗎？」她問，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他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個被重新系好的結，比她剛才進來時整齊了很多。「……不是。」她的手指在他背後停了一下。「但朕覺得這樣更好看。」他低頭看著那個結，沒有再糾正她。

她往後退了兩步，看著他那身被重新整理過的棉布造型，像一個正在審視自己作品的畫家，目光從他的肩頭移到他腰側的褶皺，又移到他那雙還光著的腳。她又退了一步，像在尋找一個更好的角度。「你等一下。」她轉身走了出去，裙擺在晨光中掃過門框邊緣。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她是去拿什麼東西，又維持著那個雕像的站姿。

很快她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是一頂花冠，用淺粉色的薔薇和白色的小花編成的，纏著細細的綠色藤蔓。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把花冠輕輕戴在他頭上。「這樣就更像了。」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團皺巴巴的棉布，又抬頭看了她一眼，「……您以前也給別人戴過花冠嗎？」她說沒有，「那您怎麼知道這樣戴？」她看了看他頭頂那頂花冠，像是在確認角度對不對。「朕猜的。你戴什麼都好看。」她在他周圍繞了半圈，像在尋找一個可以固定住這整個畫面的距離。「……好看。真想把它畫下來。」他沒有說話，但他感覺到她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花冠上的薔薇花瓣有一片微微卷了起來，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戴久了，還是因為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剛好停在那一朵上面。他沒有用手去碰它，只是站在那裡，讓它繼續停留著。

那天下午，他去書房找書。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她正坐在書桌前批文件，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像一座還沒被翻越的矮山。她在文件的邊角處寫了幾筆，然後把那一份放到一邊，拿起下一份。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沒有出聲，準備退回去。她忽然抬了一下頭，「進來吧。」他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是我？」她低下頭繼續批文件，「你的腳步聲跟別人不一樣。」他走進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把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書架上，一排一排地數那些書脊上的燙金字樣。她像是察覺到了，「右邊的抽屜里有繪本，自己拿。」他拉開抽屜，裡面放著幾本圖畫書，還有一些紙和筆，邊緣都被翻得起了毛邊。他抽出一本，翻了幾頁。紙頁是厚的，帶著舊書特有的氣味，像秋天下午被太陽曬過的落葉。他沒有看進去，只是翻著，像在找什麼可以不那麼緊張的事做。

過了一會兒，侍從端來了托盤——兩杯熱可可，一盤乳酪蛋糕，放在茶几上。她放下筆，走到茶几前，遞了一杯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可可的熱氣撲在臉上，像一層薄的、不會停留的暖意。「你坐在這裡，」她說，「朕就能安心了。」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像是怕看他了，那些已經在喉嚨里打轉的話就會跌出來，把這份剛剛落定的安穩撞散。她沒有解釋為什麼，她只是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筆，繼續批那些文件，而他坐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杯熱可可，像一顆被安置好的石塊，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存在於那片安靜的空間里。他坐在那裡，一邊喝熱可可，一邊看那本翻了幾頁的圖畫書。她把文件從左手邊拿到右手邊，偶爾抬起頭看一眼他，又低下頭去。那天下午他們誰也沒有說太多的話，但那段安靜的時間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能感覺到的最穩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