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綁來的軍師
太子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房間里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暮色漏進來,昏黃的,照在帳縵上。他的眼皮很重,睜了好幾次才睜開。
入目是不是熟悉的帳頂也不是邊關的帳篷,是太子府的床幔。
胸口的劇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底下滲出一片暗紅。
右手垂在身側,沒有知覺。他想抬起來,抬不動。
「殿下!您醒了!」
貼身太監撲到床邊,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太子沒有說話。他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帳縵,看了很久。
「老四呢?」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太監愣了一下,不敢回答。
太子轉過頭,看著他。「我問你,老四呢?」
太監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四殿下……四殿下他……兩個月前領兵著十萬飛熊軍出征了。」
太子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緊了,攥得指節泛白。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又去拚命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太監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太子沒有再說話。他就那麼躺著,看著窗外,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皇宮。御書房。
皇帝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奏報,他沒有看。他的手按在那份奏報上,手指微微發抖。窗外已經全黑了,燈火跳動著,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陛下。」太監從門外進來,跪在地上。
「老四到哪了?」皇帝的聲音很啞。
「回陛下,四王爺……過居庸關了。」
皇帝咳嗽了兩聲,拿起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有一片暗紅,他把帕子折好,塞進袖子里,沒有讓太監看見。
「居庸關……」他輕聲念著,靠在椅背上,「真快啊。」
他沒有再說第二句話。閉上眼睛,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居庸關。中軍大帳。
燭火通明,照得帳中如同白晝。
李四站在沙盤前,一身銀白色的鎧甲,腰懸挽月。他將領分列兩側,有的在研究地圖,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擦拭兵器。帳外傳來馬蹄聲和號角聲,混著夜風,傳進來。
帳簾被人掀開了。
兩個軍士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張醒蘇。
他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散了幾縷,臉上還有一道灰。長衫皺巴巴的,像是被人從哪個角落裡拖出來的。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可他的臉上還是掛著那副笑——那種風輕雲淡的、好像一切都跟他沒關係的那種笑。
李四抬起頭,看著他。
帳中安靜了一瞬。所有將領都看著這個被押進來的書生。
李四揮了揮手。
「鬆綁。」
軍士上前,割斷了繩子。張醒蘇活動了一下手腕,撣了撣袖子上的灰。
「王爺。」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緩,「您讓在下離開,又派人把在下綁來,是何用意?」
李四看著他,笑了。
「綁你來的,可不是本王。」
張醒蘇愣了一下。
「不是您?那是——」
「我父皇。」
李四的聲音很輕,可那三個字像石頭一樣砸進張醒蘇耳朵里。
張醒蘇愣在原地。他張著嘴,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起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皺巴巴的長衫,看著自己沾了灰的袖子,看著自己那雙因為被綁而勒出紅痕的手腕。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重,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他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暗了一下——那是失望。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裡發酸的失望。
「既然不是王爺派人來的,那在下告辭。」他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走不了了。」
李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可很穩。
張醒蘇的腳步頓了一下。
「本王算了一下。」李四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你拿了本王的金子,卻沒有給本王帶來實惠。你這樣就走了,本王不是虧大發了?」
張醒蘇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次北疆之行,你就跟著吧。」
張醒蘇抬起頭,看著他。
「我跟著?」
李四點了點頭。
「本王想了想。你說本王的軍隊會回不來——你是縱橫家的,肯定知道如何解決。先生做事,總是喜歡留一手。」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把你帶上,你要是敢留一手,那你就跟本王一起留在這裡。」
張醒蘇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
「這麼說,王爺這是要拉著在下一起死?」
「可以這麼理解。」李四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不過我相信,我們應該都不會死。」
他說完,轉過身,沒有再看張醒蘇。
張醒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燭火跳動著,照著那個銀白色的鎧甲,照著他腰間的挽月和那柄小木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朱四五掀開帳簾沖了進來,渾身帶著夜風的涼意。他單膝跪地,聲音又急又沉。
「王爺!前方哨探來報——居庸關外三十里,發現戎狄騎兵!」
帳中的氣氛瞬間繃緊了。
李四轉過身,走到沙盤前。
「多少人?」
「前鋒,約三千。後面還有,正在查。」
李四看著沙盤,手指在居庸關外的地形上劃過。
「三千……」他輕聲說。
「終於…開始了。」
他抬起頭,看著帳中眾將。
「點三千精騎,隨本王出關。」
「是!」將領們紛紛領命,帳中頓時忙碌起來。
張醒蘇站在那裡,沒有人理他。他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將官,又看了看李四的背影。他嘆了口氣,走到角落裡,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拉著我一起死,這招棋…下的真臭。」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沒有人聽見他說的話。
帳外,馬蹄聲已經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