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4章 斷敵歸路
夜。居庸關外。
三千精騎無聲地行進在官道上。馬蹄裹了布,踩在凍硬的泥土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月光被雲遮住了,四野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天邊隱約有一道暗紅色的光——那是戎狄營地的篝火。
李四騎在逐影背上,銀白色的鎧甲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他沒有戴頭盔,頭髮束在腦後,風吹過來,獵獵作響。
朱四五策馬跟在他身側,壓低聲音:「王爺,前方五里,斥候說有三座營盤,呈品字形。中間是主帳,兩邊是糧草和輜重。」
李四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第一隊從左翼繞過去燒糧草,第二隊從右翼截斷退路,第三隊跟本王直取中軍。」
「是。」
朱四五策馬向後跑去,低聲傳遞命令。三千人無聲地散開,像三把黑色的匕首,插進夜色里。
李四拔出挽月。幽藍的劍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夾緊馬腹,逐影猛地加速,沖了出去。身後,千餘鐵騎緊隨其後,馬蹄聲驟然炸開,像悶雷滾過大地。
戎狄營盤裡傳來號角聲——他們聽見了。
但已經晚了。
李四衝進營門的時候,第一把火已經燒起來了。東邊的糧草營火光衝天,照亮了半邊天。西邊的輜重營也在燒,濃煙滾滾,混著喊殺聲和慘叫聲。
戎狄士兵從帳篷里衝出來,有的赤著腳,有的披著單衣,有的連刀都沒來得及拔。李四的劍已經到了。
挽月在火光中翻飛,一劍斬落,兩顆頭顱飛起。又一劍刺穿一人的胸口,那人瞪著眼,慢慢跪下去。逐影嘶鳴著衝進人群,鐵蹄踏碎了營帳,踏碎了來不及躲避的人。
朱四五帶著親兵護在李四兩側,刀光如雪。
不到半個時辰,三座營盤全部被破。三千戎狄前鋒,被殺過半,余者潰逃。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映在李四那張蒼白的、濺著血的臉上。
李四勒住馬,站在燃燒的營盤中央,看著遠處漆黑的曠野。
「王爺,敵軍潰逃,是否追擊?」朱四五策馬過來,渾身是血,眼睛亮得驚人。
李四搖了搖頭。
「窮寇莫追。傳令,收兵。」
居庸關。中軍大帳。
李四走進來的時候,鎧甲上還沾著血。他摘下頭盔,交給親兵,走到沙盤前。將領們陸續歸來,一個個臉上帶著興奮,七嘴八舌地彙報戰果。
「東營燒了,繳獲糧草三千石!」
「西營擒獲敵軍千夫長兩名,斬首一千五!」
「我軍傷亡不足三百!」
李四聽著,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張醒蘇還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茶,沒喝。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動。
李四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先生。」
張醒蘇睜開眼,看著李四那張濺著血的臉。
「王爺回來了。戰果如何?」
「勝了。」
張醒蘇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沙盤前。
「王爺,勝了這一場,不值得高興。」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戎狄四十萬鐵騎,丟了三千前鋒,不痛不癢。」
帳中安靜了一瞬。將領們的笑收了,紛紛看著張醒蘇。
李四沒有說話。
張醒蘇的手指在沙盤上劃過,從雁門關一路劃到居庸關。
「雁門關已失,邊城已丟。四十萬鐵騎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居庸關險要,可以堅守。」他抬起頭,看著李四,「但…他們不一定非要攻居庸關。戎狄騎兵來去如風,完全可以不過居庸關,化整為零四處劫掠。屆時,大淵北方千里沃野,將無一處安寧之地。」
他頓了頓。
「邊軍潰散,已成驚弓之鳥。靠他們,守不住。」
帳中將領們的臉色沉了下去。沒有人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李四看著他。
「先生想說什麼?」
張醒蘇拿起一支竹籤,猛地插在沙盤上雁門關的位置。
「王爺,在下只有一策——以十萬飛熊軍,全力猛撲雁門關,斷敵歸路。」
帳中嘩然。
「斷敵歸路?那敵人還不發了瘋的反撲啊?」
「雁門關內是四十萬大軍,我們十萬擋得住嗎?」
張醒蘇沒有理會那些聲音,只是看著李四。
「戎狄深入我境,糧草補給全靠雁門關外這條通道。若王爺奪回雁門關,關門一鎖,他們的退路就斷了。」他的聲音很穩,「四十萬大軍,斷了糧,斷了退路,軍心必亂。他們不敢再深入,必然全力回師爭奪關門。」
他頓了頓。
「屆時,大淵境內的百姓,可免於屠戮。」
帳中安靜了。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提議。
李四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們奪了雁門關,他們回師,我們就被困在關上了。」
「是。」張醒蘇點頭,「四十萬大軍全力撲殺王爺,關上只有十萬人。若朝廷不發援兵——」
他沒有說下去。
「我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李四替他說完了。
張醒蘇點了點頭。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將領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攥緊了刀柄,有人低下頭。
李四沉默了很久。
「這是唯一可行之法?」
張醒蘇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盤的另一側,指了指居庸關以南廣袤的平原。
「還有一個辦法。放棄居庸關以北所有城池百姓,全力防守居庸關。戎狄久攻不下,糧草不濟,必然退兵。」
他看著李四的眼睛。
「只是,大淵將被打得千瘡百孔。百姓死傷無數,流離失所。戎狄退兵北方數千里都會變成焦土。」
他說得很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刀。
李四的拳頭攥緊了。
帳中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李四,等著他的決定。
燭火跳動著,照在他那張蒼白的、濺著血的臉上。他的手按在挽月上,劍柄冰涼。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全力撲向雁門關。」
張醒蘇看著他。
「王爺想好了?」
李四點了點頭。
「朝廷不會不救我們。」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父皇不會看著我們死。」
他猛的一拍地圖。
「傳令全軍多備糧草,明日寅時造飯,卯時出發。目標——雁門關!」
「是!」將領們齊聲應諾,各自回去準備。
張醒蘇站在原地,看著李四的背影。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表情。
他嘆了口氣,走回角落,坐在那把椅子上。
「朝廷不會有援兵。」他輕聲說,「我們都會死。」
沒有人聽見他說的話。
京城。皇宮。
御書房裡,燈火通明。
皇帝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八百里加急奏報。他已經看了三遍,此刻正看第四遍。奏報上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
「陛下。」太監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皇帝放下奏報,靠在椅背上。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老四要直撲雁門關。」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要斷戎狄的歸路。」
太監不敢接話。
「斷敵歸路…」皇帝閉上眼睛,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