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雁門關外
飛熊軍丟棄輜重的第四天,風雪終於小了一些。
雪花不再是砸下來的,而是飄下來的。細細密密,漫天飛舞,天地之間一片蒼茫。隊伍在雪地里疾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掉隊。盔甲上結了冰,鬍子上掛了霜,可每個人的眼睛都亮著——那是被逼到絕境之後才會有的光。
李四騎在逐影背上,銀白色的鎧甲已經被雪覆蓋了厚厚一層。他已經兩天沒有睡了,眼睛里全是血絲,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張醒蘇騎馬跟在他旁邊,裹著那件灰褐色的披風,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整個人縮成一團。
「王爺。」斥候從前方飛馬而來,單膝跪在雪地里,「前方三十里,發現戎狄前哨。約兩千人,正在一處山谷中休整。」
李四勒住馬。
「多少人?」
「兩千,全是騎兵。營盤扎得很散,像是臨時駐紮。」
李四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沉默了片刻。
「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半個時辰后出發。今晚,滅了他們。」
入夜。風雪又大了些。
兩千戎狄騎兵的營盤扎在一處避風的山谷里。營帳東一個西一個,稀稀拉拉,連柵欄都沒來得及立。篝火在營帳間跳動著,照出三三兩兩圍坐的人影。他們以為大雪天不會有敵人來。
他們錯了。
李四伏在逐影背上,看著遠處的營盤。他的身後,三千精騎無聲地散開,像一隻張開的手掌,從三個方向緩緩合攏。馬蹄裹了布,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風雪的呼嘯掩蓋了最後一點響動。
張醒蘇被留在後方的山丘上,裹著披風,看著那片黑沉沉的谷地。他的手攥著韁繩,攥得指節泛白。他從沒上過戰場,從沒親眼見過殺人。
今夜是第一次。
「殺——!」
李四拔出挽月。幽藍的劍光在雪夜中亮起,像一道閃電。逐影嘶鳴著衝下山坡,身後三千鐵騎緊隨其後,馬蹄聲驟然炸開,像悶雷滾過雪原。
戎狄營盤裡炸開了鍋。
有人從帳篷里衝出來,有人來不及穿盔甲,有人連刀都沒摸到。李四的劍已經到了。挽月在火光中翻飛,一劍斬落,一顆頭顱飛起。又一劍刺穿一人的胸口,那人瞪著眼,慢慢跪下去。逐影踏碎營帳,踏碎來不及躲避的人。
李四身邊的親兵也是個個如狼似虎,刀光如雪,殺得戎狄兵節節後退。
不到半個時辰,兩千戎狄前哨,被殺過半,余者潰逃。繳獲戰馬數百匹,糧草若干。
李四站在燃燒的營盤中央,挽月垂在身側,劍尖滴著血。
他大口喘著氣,鎧甲上濺滿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抬起頭,看著山谷外那片黑沉沉的曠野。
「傳令。抓緊打掃戰場,收攏戰馬。天亮之前,儘快離開這裡。」
眾人忙碌起來。
李四坐在一堆篝火旁,手裡拿著半塊干餅,慢慢嚼著。張醒蘇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沉默了很久。
「王爺。」張醒蘇忽然開口,「這些戰馬,可以補充我們的損耗。糧草雖然不多,但夠撐幾天。」
李四點了點頭。
「戎狄前哨出現在這裡,說明他們還沒有完全集結。」張醒蘇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略的地圖,「戎狄四十萬大軍,分佈在雁門關外數百里。他們要回援,需要時間。」
他用樹枝在雁門關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我們還得再快些。」
李四看著地上那個被樹枝戳出的坑。
「是啊,要快一些了,要是被堵在城外…」
張醒蘇抬起頭。
「那就真的——」
他沒有說下去。
「死無葬身之地。」李四替他說完了。
張醒蘇點了點頭。
李四沉默了很久。火光跳動著,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京城。北門外。
京營八萬正在集結。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三皇子騎在馬上,看著那些整裝待發的士兵,面無表情。雪落在他的肩甲上,他沒有拂。副將策馬過來,壓低聲音。
「殿下,糧草只夠五天的。」
三皇子的嘴角動了一下。
「軍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糧草你讓我怎麼去打戎狄?」
「大軍歸營,等糧草備齊再出發。」
「可是陛下說三日內出發——」
「本王說了,等糧草備齊。」
副將張了張嘴,不敢再說。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城中衝出,馬蹄踏碎積雪。馬上是一個太監,面白無須,穿著深藍色的袍子。他勒住馬,在三皇子面前停下,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的絹帛。
「陛下口諭——京營即刻出發,不得有誤。糧草隨後補給。」
三皇子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拱了拱手。
「兒臣,遵旨。」
太監沒有走。他勒馬站在那裡,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
「陛下說了,讓奴才看著王爺出發,再回去稟報陛下。」
三皇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
「出發。」
大軍開拔。速度很慢。三皇子走在最前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太監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像一條影子。
…
京城。晉王府。
天剛亮,周文淵就拍響了晉王府的府門。
徐婉寧迎了出來,周文淵跑過去給她跪下。
「王妃。」
「周大人為何來此?可是有李四消息?」
周文淵搖了搖頭:「據聽說王爺帶著大軍直奔雁門關,要斷戎狄歸路,具體情況屬下也不清楚,屬下來此是想告訴王妃,屬下要押運糧草去追三王爺的隊伍,陛下命令三王爺帶著八萬大軍去支援四王爺,但屬下聽到一些消息,三王爺並不積極支援四王爺,據聽說他帶領軍隊,三天走了不到一百里,按照這個速度支援雁門,恐怕會把王爺置於險地。」
「屬下馬上也要離開了,到時候屬下會給王妃傳信,如果有變數,屬下一定會通知王妃。」說完周文淵對著徐婉寧磕了一個頭,再次轉身上馬離去。
徐婉寧看著他騎著馬逐漸消失在路口,她的心逐漸收緊。
雁門關外…
飛熊軍終於望見了雁門關的輪廓。
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頭還飄揚著戎狄的旗幟。那是李四曾經駐守了十年的地方。他認得那座關城的每一塊磚,每一道牆,每一條路。
他勒住馬,看著那座關城,看了很久。
就在這時,斥候從前方飛馬而來。馬跑得很快,馬蹄踏碎了積雪。斥侯的臉色白得像紙,聲音都在抖。
「王爺——雁門關外三十里,發現戎狄主力!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至少有二十萬!」
將領們的臉色白了。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有人在咽唾沫。有人攥緊了刀柄,指節泛白。
李四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座關城。
「他們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比預想的快。」
張醒蘇策馬到他身邊,臉色也有些白。他看著遠處那片還在沉睡的關城,又看了看城外的方向——那裡,煙塵遮天蔽日。
「王爺,」他的聲音有些啞,「現在不可有半點猶豫,應當機立斷,機會稍縱即逝。」
李四沒有回答。
他拔出挽月。幽藍的劍光在晨光中亮起,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雪后的寂靜。
「奪下雁門關。」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李四聲震四野。
遠處,戎狄主力掀起的煙塵遮天蔽日,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