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我要揍他

後花園里，落葉鋪了一地。

李承嗣坐在石凳上，雙手撐著椅面，小腳夠不著地，晃來晃去。秋風掃過，樹葉沙沙響，一片片從枝頭飄落，打著旋，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葉子已經黃了，邊角卷著，葉脈清晰可見。

他想娘親了。娘親的懷抱很暖，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會抱著蕊兒，也會抱著他。他想爹爹了。爹爹的背很寬，騎馬的時候他坐在後面，摟著爹爹的腰，風很大，但他不怕。他想未央姐姐了。未央姐姐會凶他，會說「男子漢不能哭」，可她每次說完都會把他摟進懷裡。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並不是不會害怕。只是以前，他們都在，他才不怕。

季風站在不遠處，手按刀柄，目光掃過花園的每一個角落。他沒有走近，只是守在那裡。秋風涼了，他看了一眼承嗣單薄的衣衫，想開口讓他回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孩子在想心事，他不想打斷。

「喲——這不是我們的儲君殿下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陰陽怪氣。李承嗣轉過頭。太子李承琦從花叢後面走出來，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身後跟著幾個太監，臉上掛著笑，那笑容里全是惡意。

李承嗣沒有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樹葉。

李承琦走過來，一把打掉他手裡的樹葉。樹葉落在地上，被踩了一腳。

「你為什麼打掉我的樹葉？」李承嗣抬起頭。

「野種，你算什麼東西？敢和本太子搶東西？」李承琦的聲音很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現在別說一個樹葉，就算是殺了你，也沒人敢攔我。」

「啪——」

一巴掌打在李承嗣臉上。聲音很脆，在花園裡回蕩。李承嗣的半邊臉腫了起來，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哈哈哈哈哈哈……野種！野種！」李承琦哈哈大笑，身後的太監也跟著嗤笑出聲。

李承嗣沒有哭。他抬起頭，看著李承琦的眼睛。

「我不是野種。我是大淵晉王之子。」

又一巴掌。更重，嘴角滲出一絲血。

「你就是野種！你爹也是短命鬼！我將來登基，一定要殺了你爹！你這個臭野種，臭野種！」

「我不是！」

李承嗣突然撲了上去。他太小了，不到六歲，李承琦已經十三了。

無論是個頭還是體格李承嗣都不如太子，只是一個照面，他就被踢倒在地，臉磕在地上，沾滿了塵土。太監們圍在旁邊，沒有一個人上前拉。

季風的手按在刀柄上，往前邁了一步。

「你不準過來！」

李承嗣的聲音從地上傳來。不大，可那聲音里的東西，讓季風愣了一瞬。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他想起了先皇。他抬起的那隻腳，猶豫著默默收了回去。

李承嗣爬起來，又撲上去。又一次被推倒。接著李承琦趁機騎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下來。李承嗣被打的鼻青臉腫，嘴角的血淌在衣領上，可他沒有哭，沒有求饒，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有。

「打他！打他！打他！」太監們在旁邊起鬨。

李承嗣掙脫不開，他的手在地上胡亂摸著，終於摸到了一塊石頭。下一秒石頭就猛地砸向李承琦的腦袋。

「啊——！」

慘叫聲劃破花園。李承琦捂著腦袋倒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涌。李承嗣爬起來，還想再打，幾個太監卻在這時候徑直衝上來，把他按在地上。

「給我打死他！打死他！」李承琦捂著腦袋大喊。

太監們的拳腳落下來。李承嗣蜷縮在地上，咬著牙，一聲不吭。

「放肆。」

一個聲音不高，可像石頭砸進水裡。季風走過來，長刀出鞘，刀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架在太監面前。太監們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縮了回去。

「你們這群狗一樣的東西，竟然敢對世子動手，你們有幾條命，」

聽他這樣說，太監們頓時被嚇得瑟瑟發抖。

季風彎下腰，把承嗣扶起來。

「世子，您沒事吧？」

李承嗣搖了搖頭。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抿著嘴，看著倒在地上的李承琦。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不屈。

「季風，你給本太子等著，等我登基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李承琦捂著腦袋，憤恨地瞪著李承嗣。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誰都沒有退。

太子走了。

季風小心檢查著承嗣的傷口。

「殿下，您受傷了，屬下帶您去看太醫。」

李承嗣沒有出聲，他轉過身，走到那棵大樹下，彎下腰，撿起那片被踩碎的樹葉。

葉子已經碎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拼好，放進懷裡，貼著胸口。然後一言不發，走回了房間。

季風看著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才應該是大淵未來的皇帝。

他想了想正要跟上去，突然一個太監從花園外面跑進來。

「季風大人，皇太後有請。」

季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那個太監。他的眼神很冷。

「告訴皇太后——」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季風公務在身，不會離開世子半步。有事請皇太后親臨，季風恕不奉命。」

他轉過身，跟上了承嗣的背影。

太監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晚上。李玄明來了。

他走進房間的時候，看見承嗣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還沒有消。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著，月光照在他身上，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

李玄明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白天的事，大伯已經知道了。」他的聲音很輕，「大伯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能讓太子吃這麼大的虧。不簡單啊，小承嗣。」

李承嗣低下頭。眼淚流了出來。

李玄明愣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承嗣的手背。

「可是為受委屈哭的？」

李承嗣搖了搖頭。

「那就是害怕了？」

李承嗣又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麼？」

李承嗣抬起頭，看了李玄明一眼，又快速低下去。他搖了搖頭。

「想父王和母妃了？」

李承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眼淚止不住。

李玄明笑了。那笑容很苦，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

「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但並沒有說不能想念親人。」他頓了頓，「大伯三十多了，有時候也會因為思念父皇而流淚。」

李承嗣抬起頭，看著他。「真的？」

李玄明點了點頭。

「那他們——」

「你父王和母妃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李玄明的聲音很輕，「很快，他們就會接承嗣回家了。」

李承嗣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容。很小，可那是今天第一次笑。

李玄明對門口招了招手。季風端著藥酒走進來。李玄明接過去，用手指蘸了藥酒，輕輕塗在承嗣臉上的傷口上。他的動作很慢，很輕。

「承嗣，明日就別出去了。大伯會很快讓太子離開的。」

「我不怕他。」李承嗣的聲音很堅定，「他罵我爹爹母妃。他要是再罵我爹爹和母妃，我還要揍他。」

李玄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季風站在旁邊，也沒忍住，差點笑出聲。

「好。那就揍他。」

皇城腳下。

夜已經深了，月光照在城牆上，把那些巍峨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個人站在城牆根下，抬頭看著這座沉睡的皇城。

曲乘風穿著半舊的灰布衣裳，花白的頭髮在夜風裡飄著。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未央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青色的短打，頭髮紮成馬尾，腰間別著短劍。她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只會哭的小女孩了。她已經十三歲，個子長高了一大截，眼睛里有了鋒芒。

「去找承嗣？」曲乘風問。

「去」未央說，一個字，沒有猶豫。

「不知道有沒有人欺負承嗣，要是有，看我不打的他滿地找牙。」

曲乘風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拍了拍未央的頭。

「那就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城牆下的陰影里。月光照在他們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

風很大，吹得城牆上的旗幟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