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收殮
柴榮和柴昭一起扭頭看他,一起點頭,理直氣壯:「對啊,有什麼問題?」
陶景升張了張嘴巴,來回掃視倆人過後點頭:「行,沒問題,你們高興就好。」
柴昭總覺得他有未盡之言,跟在他身邊嘰嘰喳喳:「雖然我對張從賓、范延光之流也很看不上,不覺得他們能爭得中原,但石敬瑭一定也坐不穩天下,這天下遲早要換人,我們找個明主投靠,助他撥亂反正怎麼了?」
陶景升看著倆人,目光飽含深意:「沒怎麼,你們想的挺好,那請問你們要去哪兒找明主?」
這事誰知道?
柴昭看向柴榮。
柴榮道:「先活著吧,等明主出現,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一般志在天下的都會給自己找各種理由,有的還會弄各種神跡然後昭告天下。
比如范延光。
柴昭:「就是,總得等他先出現。」
陶景升哼笑一聲,也不知道在哼啥,氣得柴昭不服氣地纏著他,一定要他說清楚他在哼啥。
陶景升不搭理她,被纏煩了就問:「石重信被殺,叛亂結束了,我們還走不走?接下來他們就要打洛陽了,南邊才是戰場,與其向南,不如向北。」
柴昭震驚了:「這麼隨意嗎?說好了要去汴京的。」
陶景升此時卻不想去汴京了,他沒想到柴昭報仇的心如此堅定,怕她去了汴京忍不住,真的溜進皇宮裡去殺石敬瑭。
這孩子膽子大,沒啥不可能的,而且汴京的皇宮就是前節度使府衙,朱梁當年定都開封,將府衙改名為皇宮,但並沒有擴建,前唐直接廢棄,因為曾做過皇宮,新任節度使都不能入住,這麼多年閑置,早已破敗不堪。
石敬瑭才登基多長時間?
如今的汴京皇宮連河陽節度使府都不如,別說,以她的武功和膽子,還真有可能溜進去。
但進去容易,真想殺皇帝后逃出,猶如登天。
算了算了,他惹不起,所以決定換地方。
「你不是一直念叨著回邢州?我可以陪你們回去。」
柴昭一聽,瞬間心動,但……
她立即看向柴榮:「可我們說好了要去洛陽或汴京的,雪生都提前帶人過去等我們了。」
柴榮也認為承諾不可失,道:「就算要去邢州,也得先把洛陽和汴京的事情安排好。」
柴榮可沒忘記自己是丐幫的副幫主,柴昭也是原始長老,咳咳,雖然她年紀小,但因為是創始人之一,所以她還真和雪生、水生、蓮生一樣是主管長老之一。
不在年紀,而在於資歷。
既然有職位在身,必要擔責。
陶景升嘖的一聲,道:「開拓地盤這種事交給崔九州不就好了?他不是幫主嗎?每天就想著賺錢養那些崽子?他就不能多干點事嗎?」
柴昭深以為然的點頭,也覺得崔九州干太少了。
柴榮:……
三人吵著吵一同走到了東城門。
看到叛軍拎著頭顱走上城樓,用竹竿綁上繩子掛下城樓,頭顱面朝城內。
此為震懾!
果然,一直躲在屋裡暗中偷窺的百姓心頭一寒,嚇得背靠門窗,一動不敢動。
士兵喝令道:「上峰有令,午後掛到城外去,午前就讓全城百姓看看,出賣幽雲十六州,背叛前唐的下場!」
眾將士:……那個石敬瑭一紙令下,立即領著靈武節度使府歸順的降將不是他嗎?
「不要臉,」站在陰影中的柴昭就毫不客氣的小聲罵他:「鄭先生說靈武節度使府就是最先投降石敬瑭的節度使府之一,現在自己要造反了,倒有臉哭幽雲十六州和前唐了,早幹什麼去了?」
陶景升適時道:「當權者都這樣,為利益無所不用其極,無恥至極。」
一邊說還一邊用眼睛瞟柴榮和柴昭。
柴榮:……
柴昭一臉嚴肅:「我將來一定不這樣,三哥你說呢?」
柴榮:「……說得好像我們一定能掌權似的,我們現在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數。」
倒也是。
柴昭看城樓上的人掛完頭顱離開,但城樓上防守也嚴格,三步一人,一隊面向城內,一隊面向城外而立。
她目光掃向城樓下的士兵,見他們站姿散漫,有幾個還靠坐在城牆下,並不多警戒。
她扭頭看向陶景升。
陶景升回望,涼涼地道:「都走到這兒了,順手一為有何不可?」
柴昭就取下背上的弓,抽出一支特質的箭來。
柴榮後退轉身離開。
三人一路吵吵鬧鬧,沒有開口合謀過,卻都不約而同走過醫館的街口,走到東城門來。
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柴昭豎著耳朵聽,待聽到兩聲悶哼,就知道柴榮得手了,她緩緩搭箭彎弓,對準城樓上輕輕搖晃的麻繩。
陶景升在一旁說風涼話:「你能射准嗎?城門那裡沒有借力的地方,你若射不下來,上下這麼多看守的士兵,我可搶不下來……」
話音未落,利箭破風而去,極速射過夜空,箭頭的刺刃刺穿麻繩,掛在城樓上的人頭晃了晃,……
城樓上下的人聽到這利箭破空聲,驚得持槍做攻擊的姿勢,但夜空蒼茫,慌忙之中沒看見敵人。
就在心頭起疑的一瞬間,下一支箭緊隨而至,錚的一聲將最後一絲麻線射穿,人頭垂直落下……
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黑影從南城牆掠過,幾乎是貼著城下士兵的腦袋飛過,伸手接住落下的人頭,猶如鴿子般貼牆飛上城樓,三兩下越過城樓飛出城牆……
「在那邊……」
「是殘逆!」
「他跑了!」
與此同時,堆在不遠處街口的屍堆被點燃。
正不斷朝躍下城樓的黑影射箭的士兵立即分出一半人手調轉面向城內。
城樓上的人朝著虛空射箭,城樓下的人則沖向街口,黑夜中,利箭不斷破空而來,箭箭之中士兵的脖子、前胸……
他們當即分兵朝柴昭躲藏的位置追來。
柴昭不斷抽箭搭箭,弓快速拉到三分之二就射出……
待摸到自己的寶貝箭,她手指一頓,想著已經丟了一支,到底捨不得再用,轉身就跑。
想了想,她引著人往城北跑,蘇半城和張德發他們都住那一片。
今晚大家都安靜,只有主街及兩邊的巷道才有戰鬥的痕迹。
追兵追在她身後,她不斷從主街和隔壁巷道里跑進跑出,隨手撿了二十來支箭,時不時的回身射去……
因為箭有損,且是跑動過程中射出,準確率很低,只有六成左右,但依舊嚇得追兵不敢追得很緊。
柴昭遛了他們半個晚上,直到天光破曉,她也跑得沒了力氣,這才轉身朝內軍營跑去。
一個閃身就貼著內軍營的一條小道消失了。
她趕在徹底天亮之前一身狼狽的回到醫館。
醫館里空無一人。
柴昭懵了,咋回事,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總不能是被抓住了吧?
她這個引開追兵的人都沒被抓住,那些士兵都是經歷過半個晚上戰鬥的疲兵,不敢說力竭,但一定跑不快,她遛了他們半個晚上能不知道嗎?
這樣還能擺脫不了?
柴六娘撓了撓腦袋,覺得三哥和陶景升不至於這麼廢,想了想他們一個抱著屍身,一個帶著腦袋,似乎是不好回醫館的。
柴昭想了想,將弓箭拿回屋藏起來,立即朝木棚區后的義莊跑去。
河陽城有三個義莊,一個在西郊,一個在東城木棚區后,另一個則在城南土地廟不遠處。
義莊這種地方,平時人都是避著走的,附近荒涼,少有人煙。
今晚戰死的士兵是不會送到義莊的,很可能是堆積在主街上,等震懾過城內百姓后就丟到城外亂葬崗埋了。
至於無辜枉死的百姓,就看有沒有人敢去認領了。
柴榮猜一部分會被送到義莊,一部分會被混入那些戰死的士兵中一同埋了。
昨晚他們三人從屋頂上逃走時都特意留意了,他們搬弄石重信的頭顱時,把他的屍身和那些戰死的護衛們一起搬到了東城門不遠處,直接堆在了一起。
他身上穿的盔甲被扒走,配飾全部被搜刮乾淨,只著一身裡衣,白色的裡衣被血染透,半邊紅,半邊斑白,他是那一堆屍體中唯一缺了頭顱的。
所以很好辨認。
柴榮暗夜前行,刀柄砸在兩個士兵頭上,把他們砸暈后從他們看守的一堆搜刮屋中找出一桶桐油,把石重信拖出來后直接澆在那堆屍體上,一把火全燒了。
他抱著石重信的無頭屍身離開。
他擔心柴昭,但對她有信心,這些叛軍經過那麼長時間的戰鬥,勝利后驟然鬆懈,一定追不上六娘。
但他還是加快了腳步,想要儘早把屍身藏起來去支援六娘。
結果他還沒到木棚區就碰見了主街邊巷道里探頭探腦的崔九州。
他正在摸屍。
柴榮:……
柴榮忍不住快步上前,提醒他快走。
崔九州看到他懷裡抱著血淋淋的無頭屍身,嚇得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抱怨:「你不要命了,竟然從他們手裡搶屍身。」
「你才是不要命,竟敢在這時候出來摸屍體。」
「我摸的都是普通士兵和普通人,你抱的是誰?無頭,定是個重要人物,不會是節度使吧?」
見柴榮不吭聲,崔九州幾乎跳腳:「你不要命了,這要是被發現,我們都要沒命。」
柴榮瞥了他一眼:「所以你為甚還跟著我?還不快分開?」
崔九州覺得他說的有理,下一個路口趕緊分開,想想不對,立即轉頭回來:「你別把人帶回醫館,去義莊,那裡除了棺材還有個地窖,是曹老頭窖存過冬蔬菜和腌鹹菜用的。」
柴榮:「……曹老頭知道你的想法嗎?」
「他耳朵眼睛都不太行了,你輕一點不就行了?這事要瞞過叛軍,就得連他也瞞著。」
柴榮不置可否,不過的確腳步一轉去了義莊。
而陶景升更不會把頭顱帶回醫館,他能冒險取頭,已是看在他願意留下保全河陽城百姓的面子上。
仁善之人不當受此侮辱,雖然他能力不足,有諸多缺點,但他無愧於河陽百姓,他便願意伸手一助。
陶景升帶著人頭在城外遛了一圈,確認沒有追兵追上來,足夠吸引他們注意力就返回,在中段的城牆找到一個防守鬆散的口子,悄無聲息的飛躍城牆……
陶景升直接把頭顱帶到了丐幫,正巧崔九州嘀嘀咕咕的回來,看見陶景升手裡的東西,嚇了個半死,連忙給他指路義莊。
於是,等柴昭到時,四人就這樣在義莊匯合了。
崔九州一臉不情願的給他們望風。
柴榮和陶景升則悄無聲息的打開義莊里的一口棺材,將他的屍首放進去,和另一具屍體擠在一起。
柴昭探頭探腦往裡看時,正對上緊張兮兮的崔九州眼睛。
柴昭眼睛一亮,抬手就要打招呼,崔九州立即噓了一聲,小跑上前,壓低聲音道:「別驚醒了曹老頭。」
柴昭就閉上嘴巴,越過他走進義莊。
柴榮剛把屍身放進去,擺正他的頭顱,看見她來就給他讓開了一個位置。
柴昭往棺材里看了一眼,見他眼睛還睜著,眼裡的淚早已干透,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獃滯空茫,配著他嘴角的笑容顯得很怪異。
她就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對這個只見過三次面的少年道:「你是個好人,下輩子定能投個好胎,時光很快,十八年後你又是一條好漢,說不定等你長大,這亂世就平了。」
想了想,她還是道:「希望你下輩子別做石敬瑭的兒子了。」
不然,她即便不恨他,也會很討厭他。
陶景升等她說完了才推上棺材,為了防止有人打開發現,他還取來幾根釘子要把棺材釘上。
崔九州在一邊殺雞抹脖子一樣的搖手,壓低聲音道:「釘釘子一定會驚醒曹老頭的。」
陶景升看了他一眼,手掌夾著一根鐵釘,手腕一轉,凝力於掌心,掌中的鐵定噗嗤一聲扎入棺材,只發出輕微的聲音。
柴榮:……
崔九州:……
柴昭眼睛大亮,立即沖陶景升伸手。
陶景升想到她的內力已經通了兩隻手臂的經脈,便給她一枚。
柴昭學著他的樣子凝力於掌心,手腕一轉,啪的一下拍向棺材,啪的一聲響起,釘子進了一半,她掌心生疼,嘶的一聲收力……
怎麼需要這麼大的內力嗎?
這一聲啪在寂靜的義莊里格外顯耳,小屋裡的曹老頭似乎翻了一個身,但沒起來。
崔九州狠狠閉上眼睛,一臉的生無可戀,直到小屋裡不再有動靜,這才睜開眼睛。
陶景升掃了他一眼,不太在意的將釘子全部扎進去,這才帶著他們離開。
「你真以為能瞞過曹老頭?」陶景升冷哼一聲道:「他是義莊庄頭,裡面有幾口棺材,幾具屍體他最了解不過,一口棺材莫名其妙釘上了釘子,他能不知道?」
柴榮頷首,這也是他選擇棺材存放屍首,而不是聽崔九州的塞地窖里的原因。
柴昭也道:「昨晚上動靜那麼大,能睡得著的有幾個?他剛剛一定是在裝睡。」
崔九州:……合著天真的就他一個?
柴昭有點餓了,道:「走吧,回去吃粥,看看他們會不會搜城。」
陶景升:「他們要是搜城,我不是白往城外跑了?柴榮又何苦去燒屍體?你把追兵引到哪裡去了?張從賓未必會搜城,但可能會遷怒。」
柴昭嘿嘿一樂道:「我引到內軍營去了,那裡是李彥珣的地盤,他們難道會狗咬狗嗎?」
柴榮:「……工坊也在那裡,梁軍備官和工匠們,還有我插進去的新兵……」
柴昭揮手道:「他們都歸李彥珣庇護,我打賭李彥珣絕對不會讓張從賓動手搜營。」
柴榮想了想,想到李彥珣也並不能完全掌控河陽軍營,於是點頭。
四人先經過木棚區,此時天已亮,但大家都還不敢出門,房門緊閉,只敢在屋內活動。
崔九州不屬於這一類人,他帶上幾個老乞丐上街摸屍去了,連早飯都沒吃。
??今晚終於向前了一點點,希望明天能再向前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