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君長知走了,他那些隨從也跟著他三三兩兩散去,牛銀花跟在君長知後面走的,走的時候目不轉睛,冷艷高貴,白朮也沒拉下來,腰杆子挺得直,餘光都沒閃爍一下。
兩人都是活生生的演技派,沒人看出她們倆認識。
君長知那伙人走乾淨了,這才端了菜上來的小二傻了眼,倒是白朮淡定無比,從牆上順手將君長知當暗器使的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下從盤子里夾了口肉塞嘴裡,咀嚼兩下,筷子一放淡淡道:「鹹得發苦,今兒大廚味蕾失靈?端去後院喂狗吧,賬記王爺頭上。」
三個斷句從天上轉了八百個來回終於落地,店小二屁都不敢放一個,最後還是頗為不忍心的北鎮王揮揮手讓他先撤。
至於小胖他們,這才知道自己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眼下各個面如菜色似乎對自己的前途頗為擔憂,白朮掃了一眼這些可憐巴巴瞅著自己的手下,貼心地安慰:「安心吧,你們奮鬥一輩子也不一定能奮鬥到可以落在他手上親自穿小鞋的地位,怕個鳥。」
白朮說的是大實話,只不過經過她安慰后小胖那伙人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了些,北鎮王只覺得後頸涼颼颼的陰風吹啊吹,實在看不下去,就像是打發店小二那樣又把這些可憐的新兵打發走了,最後,桌邊上只剩北鎮王和白朮,前者坐下來,一抬頭見某人還杵在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唇角一挑眯起眼:「愣著幹嘛,坐。」
白朮渾身僵硬的坐下來,雙眼直視前方,沒等孟朝玉開口率先說:「王爺,謹言慎行,我瘋起來,自己都害怕。」
孟朝玉差點笑出聲。
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什麼的——那是他生下來就刻在腦門兒上的行事金言。
「本王眼睛沒瞎的話,你同當今大理寺卿關係非同一般——呵,愛將,這大腿抱得夠粗壯的啊!」
「他大腿粗小的還千里迢迢跑到這鳥不拉屎黃沙漫天的地方抱您這條小細胳膊?關係非同一般?我才想\\\'呵\\\',王爺,您就是眼瞎啊!」
「喔,那看來本王不僅眼瞎,耳朵也聾——方才君大人那一句\\\'甚好\\\'險些咬碎了一口銀牙……」
「他是男的,哪怕下面不好用了,也不至於是\\\'銀牙\\\'。」
「全央城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平章政事君國民大人老來得子,剩下個優秀的彷彿從蓮花里蹦出來的天之驕子君長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養大居然也沒成紈絝子弟,那君大人是英俊儒雅,性格沉穩,從小同還是太子的當今聖上較好,能忍得了我那脾氣古怪的皇弟——說明他性格,只能跟他下面一樣。」
「?」
「與世無爭。」
下面。
與世無爭。
白朮那張面癱臉終於忍不住抽搐了下:「………………王爺,在強調下,謹言慎行,就算不是讀書人,也不用老用那麼個枯燥乏味又具有強調性的比喻。」
「這麼個與世無爭的人——」
白朮站了起來作勢要走。
「卻為你咬碎了一口銀牙。」
白朮傾斜的身子一頓,下一秒又坐了回去。
那雙漆黑的瞳眸打從方才平靜如一潭死水,如今終於似乎因為一些話而產生了微微的波瀾,她長期沉默,安靜的看著孟朝玉耐心的喝了一杯熱茶,等他提起壺子準備來第二杯時,白朮動了動唇,卻也只是言簡意賅:「確實,我同他,互為舊識。」
北鎮王微微一笑,壺嘴調轉來到白朮面前給她滿了一壺茶,白朮端起來皿了口——暖洋洋的茶水下了肚子,方才一直冰冷僵硬的手指尖這才好像有了知覺,捏著那透著溫度的茶杯不肯再放下,白朮舉杯喝第二口的時候,聽見北鎮王問:「你倆在一起時候,誰在上面呀?」
白朮口中一口茶噴射狀均勻噴洒於桌面。
「大人不舉,你又是個從小男人堆里長大對性別觀念模糊的——順帶連身子發育也跟著迷迷糊糊,別瞪我呀,有些東西一目了然並不是我的錯,想不注意都難——」
白朮「啪」第一下拍桌而起:「老子和君長知不是那種關係!」
方才還熱鬧的客棧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白朮:「……………………」
北鎮王笑著舉起茶杯,吹吹上面的沫子,笑得心滿意足:「知道了,代表客棧全體成員,感謝你的通知。」
……
君長知的到來打亂了白朮的一切計劃——呃,其實這麼說有些牽強,畢竟她本來並沒有什麼計劃………
只是在強行埋怨而已。
連續幾天情緒都不太穩定,就連她那些小弟都看出「老大心情不咋滴」,紛紛躲避瘟疫一般躲得遠遠的不敢招惹她,生怕觸了眉頭就連訓練也變得特別認真,認真到她那個兵營連續幾天成績第一,孟朝玉都感慨:早知道這樣,我早把君大人請來,定能訓出個猛虎軍隊……
白朮覺得自己特沒出息,打從見了君長知以後滿腦子都是兩人開口說話應該是什麼樣的情景——她該冷艷高貴壓根不理,還是假裝什麼也沒發生冷漠瀟洒裝路人?
又或者乾脆撲進公公懷裡哭天搶地?
最後一個當然不可取。
君長知到了北邊三天二夜,白朮整整琢磨了三天二夜,直到第三天的晚上,央城獸會,孟朝玉也找了給君長知接風洗塵的借口設宴樂呵樂呵,過兩天君長知就該回央城了,他沒主動來找過白朮,所有的設想台詞都變成了幻想,白朮覺得有點生氣,但是轉念一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這北方不比央城,能人異士多如狗,央城節慶才捨得放兩聲的煙火在這兒天一黑就不要錢的開始噼里啪啦,月亮高懸,歌舞開始,周圍的其他將領早就嗨上了天,牛銀花作為央城送過來的「美人」坐在距離孟朝玉最近的位置:這個沒節操的北鎮王看著不像是想要拒絕,哪怕若他再年輕時努力一點牛銀花說不定都能當他閨女。
禽獸啊。
人群之中,唯獨白朮撐著臉坐在桌邊,看似目不轉睛專心發獃,實則餘光跟著某個清瘦的身影在宴會上晃悠了幾百個來回——
他瘦了。
臉上的肉都快瘦沒了。
腰間的綬帶將那腰束起,就剩下小胖三分之一那麼粗。
得出結論:他過得也不怎麼快活。
白朮覺得心裡快活了。
轉頭一想,這麼在意得失,無非就是她好像還是喜歡他,頓時又不快活了。
抓起小酒杯給自己斟酒,面前的烤羊肉又香又嫩,白朮用小刀割著吃,一邊繼續發獃,正當她以為這一晚上就這麼安然無恙的在偷窺中渡過了,這個時候,北鎮王來了妖蛾子,玩什麼行酒令,就以獸會為題作詩,一圈下來,作詩不成的人受罰。
白朮一聽就覺得這個提議特別奇葩,後來事實證明她的猜測真的沒錯,讓那些學武的大老粗作詩等同於讓他們作死,加上酒過三巡,某位仁兄連「易為龍袍改」這種可怕的大不敬都出來了,白朮偷瞄一眼坐在對面安靜喝酒微笑的當今聖上頭號走狗大理寺卿,心中默默感慨:兄弟,活著不好嗎?
一圈下來十八摸也被改成了詩詞用來湊數,有些連十八摸都不知道的只好甘心等罰,到了白朮,她擺擺手直接說不會,過了她又聽了無數小黃或者造反詩后,到了在場唯一的文豪君長知,眾人伸長了脖子坐等文豪拉高平均水平,誰知道他手中酒杯一放,從此沉默到鼓聲停止,微微一笑:「想不出。」
白朮心想這個人真的討人厭。
一點都不會逢場作戲的。
最後宴會上一共五六十人,一個字都擠不出要受罰的有十五六七個那麼多,放在央城夠再組個錦衣衛的……白朮幸災樂禍的看著恨鐵不成鋼大罵他們不學無術遊戲都玩不起來的孟朝玉……最後因為人數眾多,要想點子一個個罰過去得把人累死,北鎮王只能抓來一把筷子,厥了其中兩根一把抓在手裡,然後說:「抽到的任罰總可以了吧,自己想怎麼罰,點子敷衍不夠讓大家滿意的就一直罰到明兒早上天亮大家滿意為止。」
眾人嘻嘻哈哈一窩蜂上去抽北鎮王手裡的筷子。
白朮擠在後面,等到自己的時候眾人已經拿得差不多了,她隨便拿了一根,從北鎮王手裡拿出來時候看他一臉狡黠她就覺得不對,結果一看手中果然是半根筷子。
瞪了北鎮王一眼,捏著那小短棍兒她伸長了脖子去找另外一個倒霉蛋,結果一抬頭就看見君長知沉默的站在那,手中是另外一根小短棍。
白朮:「草!」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周圍不知其中苦大深仇的人一看,呀一男一女拿了筷子有的玩,紛紛熱鬧興奮起來,那情景讓白朮彷彿回到了一年前中秋節那天晚上,御花園後院里,錦衣衛們圍繞著桌子捏著竹子雕刻的撲克牌她和君公公的哄——
白朮失神之間。
突然感覺到眼前光線一暗,像是什麼人走到她面前,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人哪位,手中捏著的小短棍已經被人一把抽走,腦袋頂上響起一聲低沉又淡漠的「看仔細了」,然後下一刻,那站在她跟前的人便彎下腰來,帶著酒香的氣息撲鼻而來,略微冰冷的唇貼上了白朮的。
先是懲罰似的在白朮唇上咬了一口,然後那火熱的舌尖便強行長驅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