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震怒
簡彤在南書房等到寅時還未看到皇帝出現，心中有點急，走到窗邊，遙望天際，夜幕已然褪去，透出黯淡的灰白，點點星辰漸漸隱沒雲中，昭示著黎明的到來。簡彤還在凝望出神，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簡彤姑娘，萬歲有請。」
簡彤回頭，是管事太監小陳，便問皇帝此刻在什麼地方。小陳領著她走出書房一直走進皇帝寢宮，用眼神示意她，皇帝就在屏風後面，但見那屏風上隱隱綽綽倒映著半截人影，於是走到屏風前，猶豫要不要進去，只聽裡面傳來皇帝的聲音：「進來。」
簡彤饒過屏風，皇帝在浴桶里洗澡，白凈無瑕的寬肩裸露在水上，他不斷的以布蘸水用力擦拭著身子，肩頭和後背，好像剛從泥沼中爬起，急於洗掉身上的泥污一般，「嘩啦啦」的水聲不絕於耳。
「安排的真好！」皇帝仍是低著頭往身上潑水，平靜的語調隱含著冷怒。
「皇上，我……」簡彤不敢往皇帝那邊看，也因這次確實『算計』了他，感到於心不安，不知道他會怎樣處置自己。
「怎麼，害怕了？」皇帝抬頭，深邃的桃花眼閃著恨鐵不成鋼的冷光，陰森森的直視著簡彤，沉聲命令，「再走近一點。」
簡彤忐忑的走近了一些，離浴桶僅一步之遙。
「小女子，問心無愧。」簡彤搓著雙手，咬牙輕聲回應。
「還問心無愧？！」這話顯然出乎皇帝的意料之外，皇帝桃花眼一瞪，看似無波的臉上頃刻間陰雲密布，近乎威嚇的腔調，「你再說一遍！」
「皇上，恕小女子斗膽直言，」簡彤豁出去了，決心在今天就把話挑明。「您貴為九五之尊，實不該聽信一個道士的戲言就置歷代祖制於不顧，立我這麼個平民女子為皇后，這既有損您的威信。還會擔上『寵妾滅妻』的罵名，因此……」
「你就把朕推給別的女人！」皇帝突然暴怒，猛的手臂一掌擊下，登時水花四濺，浴桶內外的兩人都未能倖免的被濺了一臉的水，他沖著她心痛的低吼出聲。
簡彤頭微微一偏，抬手要擦掉臉上的水，皇帝卻猝不及防伸手一把拽住她的皓腕往他那方向一帶，簡彤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跌到皇帝跟前。額頭鼻尖都碰到了一塊，鼻下淡淡馨香驅散了皇帝俊顏的陰雲，生硬的線條漸現柔和，忍不住，他用赤唇啄了一下眼前的櫻桃小嘴。簡彤一驚，掙脫不得，只得用談話轉移皇帝的注意力——
「柳妃不是『別的女人』，她是皇上的原配，」簡彤紅著臉，一鼓作氣道，「這皇后的位置本該就是她的。而小女子僅是皇上『因緣際會』的一介平民，實在無此資格領受皇恩……」
「這麼說朕還得感謝你了，你說的一點不錯，」因失望而心痛，心痛變得心狠，皇帝冷冷的語氣中滿是激憤。「但是朕告訴你，自從心裡有了你，無論是什麼女人，於朕而言都屬於『別的女人』！」皇帝再也無法抑制的大聲叱問，「可你倒好。就這麼大大方方的把朕『讓』了出去！朕請問你，你得到朕的允許了嗎？」
簡彤一怔，眉心蹙起：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皇帝對她果真是感情佔了上風，可這似乎又有些說不通，她想不出自己哪點入他的眼了。
見她走神，他真恨不能貼上她的櫻唇，長驅直入，滋取她的芳香和甜美，但最終還是忍住了，鬆開簡彤的皓腕——
「給朕洗洗。」皇帝凝望著簡彤那雙盈滿秋波的水眸，壓制著心跳，淡淡的說，「後背。」
「是。」簡彤走到皇帝身後，接過皇帝遞來的濕布給他擦洗後背。
皇帝桃花眼微眯，感受著身後那雙芊芊玉手溫柔的輕撫摩挲，心中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愜意，他真想牢牢抓住這雙手，永遠放在胸口上。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皇帝才緩緩開口：
「昨夜真是你自己的主意，沒有受任何人的指使？」此刻，兮瑞才理性回歸，又變回了那個對任何人和事都存有戒心的皇帝，他想起夜宴之前，簡彤曾去過慈寧宮。
「絕對沒有，」簡彤停下手中的活兒，認真的說，「太後娘娘也是因皇上不立皇后、不選宮女、不臨幸而憂心大岳皇室子嗣的延續，動搖國本，才會對我叨家常的。」
「朕一直都要立皇后的，」皇帝依舊不甘心，似有所指的冷諷說，「只不過不是你們期望的那一位。」
簡彤沉默了一會兒，又道：「皇上，小女子感激聖恩，但真的無心入主中宮，再說皇上若是因為某道士的戲言，認為小女子會富甲天下對社稷有幫助才有立后念頭的話，那就……」簡彤頓了頓，還是直言道，「真有點荒唐了。」
皇帝被簡彤這番話氣得險些站起身，忽而意識到此時是光著身子在浴桶里，才忍住沒發作，只是將水下的一雙手握得死緊。
「你先迴避一下，等朕更衣。」皇帝冷聲道。
皇帝擦乾身子，穿好便服，就去了屏風前的寢宮，簡彤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他不聲不響的走上前，長臂把她圈進懷中，簡彤一愣，掙脫道：
「皇上，別這樣，放手……」
「在想什麼？」皇帝把臉貼近簡彤耳際低聲問。
「沒什麼，」簡彤費半天勁總算轉過了身子，面對皇帝道，「皇上，我得出宮去了，等天一亮，讓人看到我在您的寢宮呆著，就有口難辨了。」
「再陪朕一會兒，朕還有話對你說，」皇帝鬆開手臂，轉而拉著簡彤的手說，「你真認為朕是因為那道士之言才要立你為皇后的？」
簡彤心中明白有部分不是，但嘴上還是說：
「是的，小女子想不出別的理由了，」她頓了頓，以一種近乎狠絕的冷然犀利道，「得知皇上是這麼個想法后，我不禁在想，如果當初那位道士說的不是『富甲天下』而是『母儀天下』，我想皇上大概是寧願殺了我，也不會允許我活著嫁給別人吧。」
皇帝的心彷彿被一記重擊，疼痛能難當的後退一步，怔怔的望著簡彤，語音戰慄道：「小彤，你，你竟是這樣看待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