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許至恆匆匆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許至信的手術仍在進行中,但守在手術室外的只有他的父母和公司的兩個副總。聽到車禍的完整版本后,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他從來沒把許至信當成道德楷模,這邊生意場上逢場作戲的風氣,他也見識過.只是他有一點潔癖口,不願意陷身其中;而許至信自控能力極強,不會容忍任何事情出自己定下的度,也不會放縱胡來。而且他更見識過許至信的行事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每次都看得他只想嘆氣,他不只一次對大哥說:「你是做生意不是玩命,何必這樣。」
大嫂則在一邊認命地說:「你大哥對於賺錢而不是對於錢上癮。」
許至恆完全沒料到忙碌成這樣的大哥會帶著一個年輕女孩子出差,而那個女孩子自稱與他已經保持了一年多的交往。
副總之一一臉尷尬地說:「她是辦公室一個助理,進公司兩年,打扮言談都很低調,平時真看不出她與許總有特殊關係。」
另一個副總也附和這一說法。
許至恆不語,他當然不信他們會全不知情.要說公司里對什麼最敏感,老闆的私生活絕對會排在前列,唯一被瞞得嚴嚴實實的大概只有大嫂罷了。
難怪大嫂會勃然大怒到掌摑那女孩並不顧仍躺在手術室內的大哥,帶著侄子拂袖而去。
接下來許至恆忙得焦頭爛額,父親年事已高,本來已經處於半退休的狀態,現在天天與他同去公司。許至信多年來激進大膽。公司生意戰線拖得很長,收購併購遍布中部和南部各地,而且門類駁雜得令人吃驚。他又出名強勢,事必躬親,底下總唯恐對他彙報得不夠詳盡。
現在這些事全堆到了許至恆頭上,每天辦公室電話響得此起彼伏,他自己的手機倒也罷了,大哥手機此時也放到他這裡,除了不停接到生意方面的電話外,那個女孩子也時不時打過來,他修養再好,也不能不怒了。
他將她約來公司,將一張支票推到她面前:「請你自動消失,不要再來公司,不要再去醫院,也不要再打電話過來。」
那女孩子十分年輕,顴骨上猶帶車禍留下的青紫痕迹,卻並不損害她動人的美貌,一雙大眼睛目光盈盈:「我要見見至信。」
「但他並不想見你,他清醒后唯一問到的是他的妻子和兒子。」許至恆不疾不徐地說,根本不為那女孩絕望的樣子所動,「你不要以為他妻子走開了,你就有機會。我認為,對你來講,最好的選擇就是拿上這個,」他用下頜示意一下桌上的現金支票,「然後別再出現。」
「他不當面跟我講清楚,我不會走。」那女孩子刷地站起來,「你以為你家有錢就可以這麼侮辱我嗎?」「我以為跟一個已婚男人攪在一起,已經是自己侮辱自己了。」許至恆連日派人找大嫂,沒有一點消息,現在哪有什麼憐香惜玉之情,只冷冷地說。
這樣疲憊之下,每天與葉知秋的通話,總能讓他心情略為寧定下來。他想念與她相處的那些寧靜時光,想念她那雙澄清目光的注視,想念她的微笑。
當她答應過來看他時,他只覺得心情驟然明朗,連日綳得緊緊的神經似乎一下松馳了下來。
站在機場,等候她乘的飛機到達,他肩頭壓的事情仍然很多,頭的工作只不過稍微理順,仍然千頭萬緒;大哥的情況還沒根本好轉……可是葉知秋出現在他視線中時,他只有滿滿的喜悅。
當夜半時分,他擁緊她,頭一次體會到了親密到極致的身體契合,也許沒有迸四射的**,可是每一個觸摸、每一個吻都纏綿得讓他們心悸。彷彿整個世界在瞬間遠離,他只有她,她只有他。
她再度入睡后,他也疲乏,卻居然沒有了睡意.他長久看著幽暗光線中她的面孔。他從來沒有在深夜的靜謐里這樣注視一個人。這個女人睡得安詳.卸下了白天那個鎮定大方的偽裝,細緻的眉目之間竟然有點脆弱感。他將手放在她攤枕上的頭上,輕輕纏繞滑軟的絲,突然只想將她抓得滿把,握在自己手心從此不放。
這是他不曾體會過的感受。
第二天,他飛去大嫂的老家,按地址找去,大嫂有些意外,冷漠地接待了他,六歲的侄子明明渾然不覺大人世界里的波瀾,猴到叔叔身上,笑嘻嘻地要求他帶自己去動物園:「媽媽都不帶我出去玩,那天我打我爸電話怎麼是你接。叔叔,你說他在開會,怎麼開完了也不給我打電話過來?」
他無言以對,與大嫂目光相碰,各自黯然。大嫂的母親進來解圍了:「跟外婆一塊上市去買東西。」
屋裡剩下他們兩人。
「大哥現在情況穩定了,大嫂,還是先帶明明回去吧。」
「至恆,我不想讓你為難,但我現在確實不願意回去面對你大哥。這個車禍,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要不是不想讓明明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我當時就想衝進急救室,親手掐死許至信。」
她流露的恨意讓許至恆吃驚:「大嫂,這件事是大哥不對,我也不用代我大哥道歉,他自然必須給你一個交代,可是避不見面總不好。」
「我見了他能怎麼樣?去照顧他嗎?我已經照顧他過了十年,別跟我說家事有保姆,我很清閑啊。對,我沒付出太多體力,不過我付出了太多心力。曾經我想過,能照顧他一輩子.也是一種幸福的生活了。可是再要我去面對一個帶著年輕情人一塊出了車禍的老公,我受不了。」
許至恆滯留了兩天,費盡唇舌,並沒什麼作用。他記掛著剛過去看他的葉知秋,還有公司里的事情,本來已經決定盡人事安天命獨自返回了,然而大嫂到底扛不過她自己家裡的壓力,突然鬆口願意回去了:「我話說在前面,回去了我也不會去醫院看他,他好以後,就商量離婚的事吧,明明必須歸我撫養。」「一切等你和大哥去談,我不會插手。」
許至恆簡直大喜過望,馬上訂機票,並給葉知秋打電話。
第二天,許至恆送大嫂和侄子回家后,不得不馬上去公司開會,可是手邊放的大哥的手機卻接到住處物業的電話,說有位小姐坐在門口不肯走,一聽形容長相,他便知道是誰,本來準備讓物業強制將她驅離,轉念之間卻想到,萬一葉知秋回來撞上,未免引起誤會。他只好匆匆回去打她走,然後安撫了葉知秋,趕回公司開會,同時慶幸自己想得周到。
他想,這個女人大約不會跟大嫂一樣不告而別,可是她太習慣將心事藏在心底,寧可自己消化誤會。現在這個時候,他經不起她的一丁點誤解,只想將她好好留在身邊。
然而,出乎許至恆的意料,葉知秋倒是沒有不告而別,卻只給他了個簡訊就直接提前去了深圳。他本來心疼地想,她肯定是為了工作,這女人到底沒法適應清閑的日子,可是飛機晚點到深夜,他竟然意外地從手機里聽到曾誠叫她的名字。
知秋——似乎只有那個向她求過婚的男人那樣叫她,聲音平穩而低沉。百般滋味一時間湧上心頭,他頓時惱怒了。
從前他的女友梁倩漂亮可愛,從來不乏追求者,甚至有人當著他的面向她獻殷勤,他總是置之一笑,沒有過猜忌的時刻。然而放下手機,他真切意識到了心的醋意來得陌生卻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