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問題，在尹尚禮國中畢業那年，得到解答。

是在一次極湊巧的狀況下，他聽見尹大強與妻子王燕美之間的談話——

「我討厭他，我要你把他送走。」

「他是我的兒子，如果你說的送走是永遠離開我們家，我做不到；但如果你的送走是指讓他出國深造，這沒問題。」

「我看到他就想到那個女人！我沒辦法忍受，難道我就不是你的妻子嗎？你明明可以跟當初一樣不理會他們母子，任他們自生自滅的！你明明答應我的！」

「我會答應是因為我兒子有媽媽照顧。你不讓我給他們經濟支援，我照做了，結果你看，她因為過勞車禍死了，兒子沒人照顧，我怎麼可能讓我的兒子流落在外！這件事老實說也是你間接造成的，我沒辦法再聽你的了，當初我是抱著因為我有錯在先才聽你的話，現在如果再聽你的，難道是要逼死尚禮嗎？」

於是尹尚禮知道，原來他的人生就是被操控在上一輩的手裡，他的出生是錯誤，他不知道該恨誰，該恨尹大強，還是該恨王燕美？還是誰都沒辦法怪，畢竟自己的母親是第三者……

他漸漸變得越來越冷靜、越來越低調，不喜歡別人將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因為他知道憎恨他的王燕美，時時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中午時分，他準時出現在尹家大宅，在餐廳入座后，把玩手機，等待其他人的到來。

先是二哥二嫂，再來是大哥大嫂，最後才是尹大強與王燕美。

圓形大餐桌旁的一家人看來並不和睦，反而都是冷著一張臉，看起來心情都不好，只有尹大強例外，他正中氣十足的說著熱絡的話，一下催大媳婦快點生個孫子讓他抱，一下又說二媳婦也要加油，然後呢，話題兜到尹尚禮身上了。

「尚禮啊，我跟劉伯伯把時間看好了，婚禮訂在三個月後，玟玟說簡單隆重就好，你呢？有沒有意見？」

尹尚禮覺得很好笑，他自己的婚禮，應該是要他跟未婚妻兩個人討論后告知父母，結果現在劉玟玟的意見反而得透過尹大強才能知道……他當然沒意見了。

「沒有，就照劉小姐的意思辦。」

「講什麼劉小姐？她是你未來的老婆，該改個口了。」尹大強呵呵笑。

「是。」

王燕美眯著眼睛，不悅的看著尹尚禮，她討厭他的乖巧與低調，這讓她聯想到或許尹尚禮的乖巧是為了博得尹大強的歡心，將來與她的兩個兒子奪產……她凝視尹尚禮俊挺的外表，那雙眼睛看來真誠低斂，視線又移到他的下巴，那道疤……

「劉小姐有說願意嫁過來嗎？」王燕美忽地發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尹大強眉頭一皺。

「我是在想，劉小姐知道他是私生子嗎？」她向來不掩飾自己對尹尚禮的厭惡，多年以來，尹大強也由著她去，因為自己外遇在先，也因如此，他才會同意讓尹尚禮成年後搬出去住。

尹大強瞪了王燕美一眼。「玟玟覺得尚禮外貌家世氣質都很好，跟她很相襯，自然喜歡嘍。」

王燕美冷哼一聲。「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把女兒嫁給——」

「住口！」尹大強打斷她，冷了一張臉。「吃飯！不準多說。」

與劉家的婚約是由尹大強先訂下的，聽說劉父本來不願讓愛女下嫁給身為私生子的尹尚禮，但因為當時劉父正陷於董事之爭，尹大強利用出手幫忙的條件換取這個婚約。這層關係尹大強自然有跟王燕美提過，但王燕美選在聚餐這時提出來，無非是要再羞辱尹尚禮一番。

尹尚禮早習慣這樣的冷嘲熱諷，從小到大他早就聽膩了，甚至已經練成金剛不壞之身，以及左耳進右耳出的本領，但在練成這樣的本領之前，的確也是吃了不少苦頭的……

飯後，眾人散得很快，大哥二哥說要去公司，大嫂二嫂分別出去跟朋友喝下午茶逛街，尹尚禮也藉機離開，用的理由是還有工作沒做完。

直到離開尹家，尹尚禮才鬆了口氣，滿眼掩不住的疲憊。

以前他每次離開尹家，都會去信義區晃晃，那裡有時有街頭藝人，他會倚在百貨公司的走廊，聽街頭藝人唱歌……有時他會去淡水坐坐，看遊客熱鬧嘻笑，自己單獨看海……有時還會去森林公園坐一整個下午，看樹葉搖晃，路人悠閑……

今天，他只想去看看孫語。

先繞去花店，沒想到花店今天沒開，門口掛著店主今日有事的牌子，讓他望著就是一股悵然若失。

他心情很差很差，想要看孫語溫暖的笑容，想跟她說說話，好像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就能帶給他無盡救贖。

憑著一股衝動，尹尚禮開車到孫語的家。

那是一棟只有一層樓的灰色水泥牆面矮房，前方有一個狹小的院子，種了棵杜鵑，這房子看起來老舊卻乾淨，門口以木頭做成的信箱，看來格外可愛溫馨。

他找不到電鈴，於是敲了敲門，生鏽的鐵門在他的拍門聲中微晃著，讓尹尚禮一度擔心這扇門有被拍壞的可能。

不一會兒，有人來應門。

「來了來了，誰啊？」

門開了，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佳人，而是矮小精壯的徐美嬌，她手上沾著麵粉，穿深綠色圍裙，燙鬈的頭髮讓她看起來很活潑，她看見尹尚禮，愣了一秒后問：「找孫語？」

他點頭，有禮道：「伯母好，請問孫語……」

「她不在。」

聽見她不在，尹尚禮的臉上頓時浮現失望，那神情令徐美嬌再次愣了一下，精利的目光審視著眼前的男人，這次他穿的沒有那麼正式了，亨利領白色T恤以及深藍色牛仔褲，讓他有點嚴肅的面貌添加了一派休閑。

這男人……剛剛聽見孫語不在，眼神里閃過的失望之大，令徐美嬌不禁一陣自豪，自豪的當然是她養出來的女兒，顯然讓眼前這男人神魂顛倒！

「你叫什麼名字？」

「我？」記得他上回有遞過名片……「尹尚禮。」

「對齁，你有拿名片給我，但我記性沒那麼好……你跟我女兒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這問題問倒了尹尚禮。

顯然不只是朋友關係，因為昨夜他們親吻了呢！但要說交往中，又好像不大對，畢竟是面對別人的父母，尹尚禮頓時不知如何回答。

幸好，徐美嬌再丟了一個問題。「你喜歡我女兒？」

這問題他會回答了，尹尚禮飛快點頭答：「是。」

「答那麼快，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徐美嬌哼了聲，看尹尚禮聽見這話，非但沒有一臉尷尬，反而微笑了。

徐美嬌將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手朝他伸出來。「再給我一張你的名片。」

尹尚禮稱是，從皮夾里再拿出一張給她，見徐美嬌再次端詳名片一陣，又問：「尹強建設？工作還不錯嘛，結婚沒？」

「結婚？」

「現在這年頭，很多人結了婚還在外面搞外遇的，我就老實跟你說，我會跟孫語的爸爸分開就是因為他外遇，所以如果你喜歡孫語，就只能全心全意對她，我不會准她當什麼第三者的……」徐美嬌手又伸出來。「身份證拿出來。」

尹尚禮聞言，果真乖乖的從皮夾里掏出身份證，他刻意用指蓋住父親欄，將身分證遞到徐美嬌眼前給她看，等到徐美嬌點了頭，才收回身份證。

徐美嬌將注意力全都放在尹尚禮有沒有結婚這件事上，倒沒想到要注意他父母的姓名，她「嗯」一聲，道：「很好，沒騙人。」

「伯母真有心，還替孫語過濾……」他有感而發。

「這是一定要的，孫語傻乎乎的，我上次就叫她要看一下你的身份證，結果她一定沒提吧？唉，她太相信人了，我不是說你會騙人，而是世界上壞人太多了，她喔，不懂得防人。」

「但這樣也顯得她很特殊，現在這世界會相信人的人很少了。」

「你就是喜歡她這樣？」

尹尚禮點頭。

徐美嬌不再說話，她沉默一下，忽道：「孫語去參加公所的一個插花研討會，等一下應該就會回來，你現在走出去，大概走五分鐘，右手邊有一棵大榕樹，孫語回來會經過那邊，你到那邊去等她吧。」

尹尚禮跟徐美嬌道別，聽話的乖乖往前走，五分鐘后，眼前果然出現一棵大榕樹，密密的樹須下垂，豐厚的葉影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他坐在樹邊的小圃台上，等著孫語。

風，恍恍吹，天氣熱著，他坐在這裡，望著柏油路面發燙的蒸氣，但輕拂的風以及這棵大樹卻帶給了他一絲涼意。

閉上眼睛，尹尚禮的心情突然輕鬆起來。

同一時間，孫語發現了尹尚禮。

她一眼就看見了他高大的身影，這棵她每天回家一定會經過的大榕樹底下，多了他這個令她心動的景色，孫語眨眨眼睛，不自覺放慢腳步。

今天她穿白色棉質短袖T恤，黃、藍花相間的長裙，腳趿藤編涼鞋，拿著一個手挽藤編包，長發沒綁起，隨意的披散肩后，她邊走近邊伸手理理裙子，又摸了摸翹起的發尾……真想有面鏡子，讓她打理一下自己。

還沒走到他面前，他忽地睜開眼睛，並且很快地找到了她正走來的方向，他看見她，淺淺揚起唇笑了。

啊，她真喜歡他的笑容。

孫語發現，他一笑起來，能讓臉部線條變柔和，跟平時的他不一樣，一個笑容可以讓他變得好像很好說話一樣的好好先生。

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她過來坐。

沒辦法抗拒地，孫語好乖的走過去，柔順的在他身邊坐下，還來不及問他怎麼會出現在這邊，他的大手就先繞過她的肩膀，讓兩人距離變得更近了，孫語感覺心漏跳一拍，他的臉也在這時靠近，鼻尖碰觸她的發。

「你好香，用什麼牌子洗髮精？」

她笑了，推了他一下。「你怎麼會在這？」

「來找你，你媽說你會經過這裡。」

「你跟我媽講話了？」她有一點訝異。

「你媽很健談，」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發。「她還看了我的身份證。」

孫語駭住，覺得有點丟臉，想找地洞鑽。「你給她看了？」

「不然咧？」他聳肩，一臉不在乎。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她嘆息，拿媽媽沒辦法。「因為我爸外遇的關係，我媽很怕我也成為第三者，但我已經長大了，很多事情我能自己判斷……」

一片榕樹葉在此時落下，攤在她的花裙上，綠葉融入花樣，他低眸，凝視裙上圖樣，心神晃蕩。

忽地有感而發，置於她肩上的大手緩緩下滑。「其實，我媽是小老婆。」

他這一句話，令孫語凜眸。

她詫異的側過臉來看著他，而他始終沒看向她，一臉看似在研究她裙上花樣的尋常神情。

尹尚禮也不知道怎麼了，忽然想侃侃而談，想把他的人生故事說給眼前這可人兒聽——

「小時候我不知道，只是奇怪怎麼我沒有爸爸，家裡經濟狀況一直不好，我媽得一邊上班一邊做家庭代工才能養得起我……」他淺笑，目光流轉，不知道在想什麼，明明說著悲傷過去，卻還能笑著。

孫語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後來，因為太過勞累，我媽精神不濟出了車禍，她過世后，我爸才出現，把我接走，我被迫跟著同父異母的兩個哥哥還有我爸的元配一起住，那是很痛苦的一段歲月，你想也知道，除了我爸以外，大家都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