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王氏有些吞吐,這一年,她在外頭跑的次數多了,眼皮子不像過去那樣淺,她打心裡明白,有時候非得失點血,才能保住根本。
宋懷恩聽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頭不舍,要把經營多年的家業分兩份出去,誰不心疼?但王氏考慮得周全,事情既然要辦,就得辦得漂亮精彩,做得不幹不脆,不如別做。
「我去尋叔伯們商量一下分家事宜,該弟弟們的,一分也不能少給,但也不能做得太過,以免有阿諛奉承之嫌。」
夫婦商量時,派出去的小廝回來了,那小廝姓馬,叫馬二,是家生子,他被派往方家送帖子,邀請知府大人、縣太爺一聚。
馬二甫進門,宋懷恩便急急問:「怎樣,對方接下帖子了嗎?」
「回老爺,知府大人和縣太爺不在府里,但家裡的女眷把帖子給接下,雖沒給個准信,但……」
「但什麼?說話別拖拖拉拉。」宋懷恩瞪他一眼,要他少吊人胃口,這些天他已經被吊夠了。
「老爺、夫人,我在方府遇見一位老熟人。」
「熟人?誰?」
「過去夫人身邊的大丫頭翠芳。」
「翠芳?」王氏驚呼。
「是,奴才覺得翠芳姑娘在方大人府里似乎挺說得上話。」
想起翠芳,王氏就想起娘親,娘說的每句話都實現了,生下幗懷后,秋姨娘難產死亡,幗懷的身子確實瘦弱,讓人操碎心;張姨娘在幗晟落水后不久又懷上,生下老四幗堂;而李姨娘在幗容之後也懷上,大夫把脈,說是個丫頭……娘提醒過,那丫頭是個有福氣的,最後會嫁給高高在上的王爺。
至於氣勢最囂張、最令人厭煩的江姨娘,生下的女兒弱不禁風,天天都用昂貴的藥材吊著,但她慷慨,江姨娘還不領情呢,不過是個丫頭片子,結果江姨娘自己伺候膩了,居然想把女兒往她屋裡塞。
幸而娘早早提醒,若孩子有個不好,自己逃不了責任。
因此她對老爺說:「這孩子老是病著,要是帶到我這裡養,萬一把病氣過給其他孩子,可怎麼辦才好?何況瘦弱的孩子更需要親娘的疼惜,還是養在江姨娘身邊吧。」
這話說得句句在理,於是老爺開口,阻了對方的心機。
娘還說過,翠芳丫頭是有福氣的,她的緣法不在府里……難道她命中注定是二房、三房的人?
不、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送還她的身契、與她結下善緣,對於舊主,她應當心懷感激吧!
揚起喜色,王氏握上丈夫的手,滿臉笑意說道:「趁小叔子不在,我去見見翠芳丫頭吧,主僕一場,我再明白她不過,那丫頭是個心慈的,肯定會記掛當時恩情。」
「好,她要是真能在二弟、三弟面前說得上話,就太好了。」
兩夫妻合議后,王氏匆匆進屋換上衣服,備妥禮物出門,而這回宋懷恩竟沒像平日那樣,老妻不在便往姨娘院子里蹭去。
他有些心急,不停在廳里來回踱步,一次次翻攪著兒時記憶。
故計重施?
上一次當是傻子,上兩次當就叫瘋子了,還是以自虐為樂的瘋子。
因此隔幾天谷嘉華又可憐巴巴地給蕥兒送簪子時,關關插手笑著把簪子接過,像是沒見過此等好物的土包子似,不但拿在手上把玩老半天,還把簪子湊到蕥兒跟前說道:「你瞧瞧,這可是昂貴東西,上好的藍田白玉呢,谷娘子身家厚,出手真慷慨。」
聞言,谷嘉華心頭一沉,揉碎滿張笑臉。
心中暗恨,又沒邵關關的事,她摻和什麼?
這根簪子是有故事的,方蕥兒一接,她便有本事讓對方推不開手,她估准幾日前的悶虧,會讓方蕥兒易弦改轍,暗地收下簪子不四處張揚,卻沒想到邵關關從外頭進來橫插一手。
她氣得不想接話,但關關都這樣說了,她再恨,也只能腆著笑回道:「關關姑娘見笑了,這是爹爹為我置辦的嫁妝。」
「所以沈家把嫁妝全數還給谷娘子?」她一面問,一面再次低頭,細細觀察那根簪子,那是柄雕著竹子的玉簪。
「我與沈家是和離並非休棄,嫁妝自然是要悉數歸還的。」
「谷娘子是谷尚書的獨生女,想來當年穀娘子出嫁,定是十里紅妝,羨煞多少女子。」關關刻意流露出羨慕神情,這讓谷嘉華心頭好受些許。
「那自然。」
忍不住地,她揚起驕傲笑臉,當年穀家嫁女兒的排場,京城裡頭沒有幾個人能及得上,即使三、兩年之後,還有人提及當時盛況,只不過那時……沈習玉身邊早已陸續出現通房、姨娘。
「聽說京城人嫁女兒,除頭面、衣料、金銀財寶……把日常生活所需全備齊,還得附上鋪子田莊?」
谷嘉華不明白關關幹麼頻頻追問自己的嫁妝?難不成她還想同自己較量?別想了,憑一個卑賤奴才,把她打回娘胎重新生個十次,還攢不齊自己的一成嫁妝。
淡淡一笑,她的姿態高傲,回道:「自然是。」
「那谷娘子到泉州定居后,打算把那些鋪子、田莊全賣掉嗎?」
問得這樣仔細,她打算做什麼?盤查她的身家?
難不成她想同自己要求房租、食宿費?好啊,邵關關敢要、她就敢給!這點錢她還不看在眼裡,還可以藉此在雲青跟前上眼藥,好教他明白,這等粗鄙、眼皮子淺的女子,遠遠及不上自己。
「沒有,鋪子、田莊都在。」
「那怎麼成?是租了人嗎?月租多少?鋪面地點如何,生意好不好做?」
一連串的問題讓谷嘉華越發摸不透關關的心思?突然間,她想起那回關關和蕥兒關起門來討論的鋪子,莫非邵關關想拋頭露面到京城營生?
此番探問,莫非她企圖要自己出讓鋪面?
「鋪子有管事照看著,他們都是父親留下來的老人,經營上頭有他們儘力,我倒是不必費心思。」
一句句套,關關終於套出想要的訊息,她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就百思不得其解了,既是有可靠的管事可以照顧鋪子,怎就不能把谷娘子給一併照顧,卻讓谷娘子千里迢迢、隨兩個陌生男子來到泉州,難道不擔心主子名譽受損嗎?或者說……谷娘子名譽早已受損,留在京城只會受流言所傷?」
關關純粹胡扯,存心教谷嘉華不痛快,卻沒想到歪打正著,恰恰說中她的困境。
瞬地,谷嘉華臉色數度翻變,緊握拳頭,指甲刺入掌心,她的眉頭再度出現凌厲之氣,嘴角笑得無比僵硬。「奉勸關關姑娘口下積德,姑娘還沒出嫁呢,誰曉得往後處境會不會比我更不堪。」
臉皮扯破,蕥兒趕緊跳出來插話。「我可沒聽見關關哪裡不積德,她不過提出正常人都有的疑問,倒是你,口口聲聲詛咒人不堪,才真要積德。」
短短几天,蕥兒也學會不在大哥、二哥面前發作,但暗地裡愛怎麼刺就怎麼刺,反正刻薄人又不花錢。
她本來擔心谷嘉華會到哥哥面前告狀,關關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安心,狀告多了,只會讓男人感覺厭煩,何況她不是想裝溫厚賢良嗎,賢良人怎麼能隨便告狀?」
「要是把她給逼急,對咱們暗使手段呢?」
「你以為我們從現在開始待她好,她就不會對付我們?」關關反問。
蕥兒認真想想,鄭重搖頭。
既然早晚都要被她下暗手,眼下能賺一票是一票,於是她安心當起刺蜻,反正雙方早已撕破臉,假來假去也假不出幾分真滋味。
谷嘉華被兩個口舌伶俐的女人圍剿,這回倒不是做戲,她是真的紅了眼眶。
她怒斥:「你們就這麼憎惡我,非要把我趕出家門?」
「冤枉啊大人,這屋子是方大人的,我不過是個被包吃包住的小夥計,哪有權力趕誰出門?」
關關那副表情讓人又氣又恨,但看在蕥兒眼裡卻覺得她好可愛,可愛得想給她捏捏揉揉,像捏張大嬸家裡那隻小花狗。
蕥兒獨自發難的話,功力不夠,易屈居下風,但有人帶頭的話,她落井下石的本領還稱得上高強,因此她接話,並且接得陰陽怪氣。
「這可不是冤枉死人了嗎?關關不過是羨慕谷姊姊嫁妝豐厚,才多說上幾句,怎就發展成要趕你出門啊?如果谷姊姊不愛被人羨慕,就別把嫁妝拿出來顯擺唄。」
這、這……分明是信口雌黃,谷嘉華又氣又急,怒道:「我哪有顯擺的意思,要不是你們問,我怎會回答?」
關關笑著接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