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佳靜在家「養傷」這段期間，李維浚就算沒來看她，每天至少都會有一通問候的電話，沈佳靜也漸漸習慣了有他陪伴的日子。

時間就這樣緩慢的流逝，距離開學的日子也越來越近。有一天晚上，沈佳靜剛洗過澡，就接到李維浚打來的一通電話。

「佳靜，明天我們一起騎機車到溪頭玩一天，怎麼樣？」

沈佳靜想了想。「溪頭很遠耶，你確定要騎機車去？」

「騎機車才過癮！」李維浚興緻勃勃地說起他的計畫：「我已經算過了，從我們這裡騎車到溪頭最快三個小時就會到。我們若是早上六點就出發，九點多就可以到達。我們在那裡玩到四、五點再打道回府也不晚。」

沈佳靜被他說得好心動。

「你的計畫聽起來很吸引人，但是……我得問一下我爸媽。」

「嘖嘖……」李維浚在電話那頭嘲弄道：「沒想到我們沈佳靜還是一個聽話的乖女兒呢。」

「你這是在取笑我嗎！」沈佳靜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不，我這是在『恥笑』你。」說完，便愉快地哈哈大笑。

「李維浚！」這男生很欠扁喔。

笑了好一會兒，李維浚才難得正經地說：「你的腳受傷，在家裡也悶了好長一段時間，而且，再過沒多久我們都要開學了，以後能再見面的時間實在越來越少，所以，我想要趁著開學前帶你出去走一走……我想你爸媽應該不會反對我們一起出遊吧？」

沈佳靜沉思了半晌。

「就我們……兩個人嗎？」她的語氣顯得有些遲疑。

「難道你還想找一群電燈泡？」

「這……」她覺得這樣好像在約會喔，可是，她和李維浚……明明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呀。

「你放心，我不會吃了你。」他似乎已經看穿她心中的疑慮。「更何況，我們都是這麼熟的老同學了，就算我對你有非分之想，也該先考慮一下後果呀。」

聽他說得這麼坦然，沈佳靜心中的疑慮便消除了一大半，再說他們兩人單獨出遊也不是第一次了，她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於是，她就對他說：「我爸媽今天晚上去一個親戚家吃喜酒，等他們回來，我向他們報備過後，馬上給你答覆，好不好？」

李維浚很阿莎力地說：「好啊，我等你電話。」

掛上電話，不到二十分鐘，沈佳靜的爸媽就回來了。

「佳靜，媽幫你包了幾支雞腿回來，你快來吃吧。」沈母愉快地揚起手中的戰利品。

說是戰利品一點都不為過。沈佳靜早已經見識過幾個親戚們打包「剩菜」的功力，若是手腳慢一點，恐怕連雞骨頭都包不到。

今天老媽能包到幾支雞腿，應該算手腳夠敏捷了。

沈佳靜拿起一支雞腿，一邊津津有味地啃著，一邊若無其事地問：「剛剛李維浚打電話來，想約我明天一起去溪頭玩——」

她話都還沒說玩，她母親就興緻勃勃地說：「那你就去呀，趕緊趁著開學之前把你們兩人的感情確定下來也好！」

「媽。」沈佳靜無力地喊了一聲。「人家跟李維浚真的只是普通的好朋友而已，拜託你不要想那麼多好不好！」

「他是單約你一個人呢？還是有其他同學一起去？」沈父頗感興味地問。

沈佳靜本想說實話，可又怕爸媽會胡思亂想，只好硬著頭皮說了謊話：「當然是一群同學一起去嘍。」

「原來他還約了一群電燈泡呀。」沈母的表情顯得有些失望。

聞言，沈佳靜有些感慨地想：為什麼她的媽媽跟人家的不一樣？人家的媽媽是怕女兒吃虧怕得要死，她家的媽媽卻是恨不得把女兒送入狼口。

「佳靜，明天就跟維浚好好去玩吧。」沈父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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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緊抱著我的腰，我要開始飆車嘍！」

李維浚抓著沈佳靜的手環繞過自己的腰，接著就騎著他心愛的重型機車，一路往溪頭的方向狂馳而去。

沈佳靜的心情也很愉快，她一路開心地唱著歌，從流行歌曲唱到校園民歌，唱著、唱著……她不禁又要想起國二的那一年，班導在李維浚家拿著吉他自彈自唱的模樣……

雖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班導也已經為人夫、為人父，可她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曾經喜歡過他的心情。

也許，她對班導的那段情真是所謂的迷戀，並不是真正愛上他。但是，這些年來，當她想起那段暗戀的心路歷程，從一開始的滿滿期待，到後來重重地從雲端跌落，讓她那麼傷心地哭過……她都不曾後悔。

畢竟，心裡有個可以愛戀的對象，其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而今，她心中不再有可以牽挂、可以想念的人，反而讓她覺得好寂寞，一顆心空蕩蕩，總覺得少了什麼似的……

唉。

「沈佳靜，你怎麼了？」

被他這麼一問，沈佳靜愣了愣。

「你……為什麼這樣問？」

「嘿！」他推開安全帽前罩，回過頭對她咧嘴一笑。「你剛剛唱木棉道唱得挺好的呀，怎麼唱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原來如此，她還以為他聽見她心底的嘆息聲呢。

「我只是突然想起國二那年——」

她還沒說完，李維浚就幫她接下去：「原來你又想起你的心上人了。」

她掄起拳頭，在他肩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微嗔道：「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你還提它做什麼！」

沉默了片刻，李維浚突然問：「說真的，雖然經過這麼多年，你心裡其實還惦記著班導吧？」

「你真以為我是這麼痴心的人呀？」她雲淡風輕地說。

「要不，你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交男朋友？」李維浚繼續追問。

「沒遇到適合的對象嘛。更何況，我才十八歲而已，現在談交男朋友未免太早了吧？」

「是嗎？」李維浚不以為然地說：「你該不會真的要找一個大你很多歲的男人吧？」

「年紀大的比較有安全感嘛。」她不否認自己喜歡成熟穩重型的男人。

「哼，」他懶懶地哼了一聲。「偏見．」

「光會說我，你呢？」她立即將箭頭指向他。「你不也沒有女朋友嗎？」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前沒有啊。」

「真的啊？」她很好奇地問：「你已經交過女朋友了？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應該很漂亮吧？」

「北一女的校花。這樣你滿意嗎？」

「哇！真的假的？」她半信半疑。

「煮的。」他頗感無力地說：「你真以為我是『外貌協會』的會員呀。」

「你們男生不都喜歡身材好又漂亮的女生？」而且，她相信憑李維浚俊逸的外表，他絕對可以追求到條件很好的女生。

「如果能兩全其美當然更好，不過……」停了一下，才又說：「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時，我還是比較喜歡活潑開朗的陽光少女。」

原來他喜歡活潑開朗的陽光少女！

「所以，當年你才會狠心拒絕何妤心？」她不假思索地問。

他朗聲一笑。

「事實證明，我拒絕她是對的。她現在不是已經找到一個很適合她的男朋友了？」

「……」她無言以對。

「緣分是強求不來的，當初就算我勉強和她在一起，總有一天，她也會發現我並不適合她。」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理智？」她不禁要問：「難道你活到這麼大，都沒有暗戀過任何人嗎？」

他又是一陣朗笑。

「我要是有喜歡的女生，一定會向她表白，絕不會去搞暗戀那種傷心又傷神的事。」他擺明了是在嘲笑她。

「是喔，這麼自以為是。我就不信你永遠都不會踢到鐵板。」她不以為然地反諷。

「我可沒有那麼自大。」他趕緊解釋道：「我只是認為喜歡一個人就要讓對方知道，就算被拒絕了，至少不會有什麼遺憾。」

李維浚的想法和她不謀而合，只是，當年的她並沒有勇氣向班導表白，所以，她永遠不會知道班導對她的看法。

不過，她很清楚自己和班導之間的距離，就算當年她真說出口了，結果應該也不會比現在更好吧？

既然是已經可以預期的結果，又何必去自討苦吃？

也許，在將來的某個不期而遇的日子裡，她便可以雲淡風輕地對班導說出自己曾暗戀過他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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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李維浚所預估的，三個小時后，他們已經來到溪頭。

將機車停妥后，他們便歡歡喜喜地奔向入口處，李維浚堅持要出門票錢，沈佳靜只好讓他去買票。

非假日的溪頭，遊客並不多，他們很快地買到門票，並且進入園區。

這是沈佳靜第一次來到溪頭，這裡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鮮的，她就像一隻輕盈的羚羊般，欣喜地在山林間跳躍著。

走著、走著，山林中的霧氣漸漸濃了起來，高大筆直的杉木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當中，呈現出一種如夢似幻的美感，有幾個路段甚至讓他們錯覺自己彷彿來到了侏羅紀公園。

當他們走到大學池時，已經接近一點了，沈佳靜的肚子早餓得咕嚕咕嚕響。

「李維浚，我肚子好餓，我們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好不好？」沈佳靜有氣無力地嚷著。

「好啊。」李維浚帶她往池邊的那家餐廳走去。

他們才走進餐廳，便聞到一陣濃濃的泡麵香。

「好香喔，我們也來吃碗泡麵怎麼樣？」沈佳靜實在受不了那股香氣的誘惑。

「吃泡麵啊？」李維浚有些猶豫。「這樣會不會太委屈你了？」

他原本是想請她吃簡餐、喝咖啡的。

「不會、不會，一點都不委屈。」沈佳靜迫不及待地沖向櫃檯，看了一下，又興緻勃勃地回頭問：「李維浚，你要吃哪種口味的？」

李維浚走到她身旁，望著架子那排似乎沒有多少選擇的泡麵，隨口說：「就來一碗牛肉麵好了。你呢？」

「我想吃肉骨茶麵。」

李維浚馬上掏出皮夾子，買了兩碗泡麵，用熱水沖泡后，兩人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吃完后，沈佳靜從背包里掏出面紙，擦擦嘴，滿足地說：「我怎麼覺得今天的泡麵好像特別好吃呢。」

「有我這個大帥哥陪你，就算是粗茶淡飯，你也會覺得是人間美味呀。」李維浚露出驕傲的表情。

「真噁心。」沈佳靜不屑地冷哼一聲。「明明就是瘦皮猴一隻，還好意思自稱帥哥呢。」

李維浚站起身，故意擺了個帥氣的pose，笑著問：「你不覺得我比班導帥多了？」

「拜託！」沈佳靜嫌惡地瞪他一眼。「你不要害我把剛剛吃下去的面全吐出來好不好？」

李維浚擺擺手，有些無力地說：「算了、算了，像你這種沒有眼光的女生是永遠看不出麻雀和孔雀有什麼不同的。」

「有什麼不同？不就是差那一個字嘛。」沈佳靜故意氣他。

李維浚舉手投降。「懶得跟你說了，我還得留點體力爬到神木那兒去呢。」

想到又要走一大段的路，沈佳靜就有點腿軟，不過，為了面子問題，她還是乖乖地跟了過去。

往神木的路上，霧氣越來越濃，不久后，天空竟飄起細細的雨絲，真的是很細很細的雨絲，細到讓人懶得拿出傘來。

「怎麼辦，這雨會不會越下越大？」沈佳靜抬起頭，望向霧蒙蒙的天空。

「不會啦。」李維浚很肯定地保證：「這雨很快就會停了。」

沈佳靜有些擔憂地說：「可是……這雨淋多了會不會變禿頭啊？」

「你想太多了。」李維浚嘴上雖這麼說，可他還是將身上的襯衫脫了下來，用兩手撐開，罩在她頭上，笑著對她說：「這樣你就不怕變禿頭了。」

李維浚就這樣近近地挨在她身旁，她可以明顯地嗅到他身上那股專屬男生的陽剛氣息，混合著山野間泥土的芳香，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甜蜜滋味。

身旁的這個大男生，是她自國申畢業以來，除了何妤心之外，最常和她聯繫的同學；一直以來，她對李維浚並沒有刻意保持什麼男女之間的距離，甚至，她還把他當作是一個可以談心的好朋友。

而今，他們都已經長大了，再過不到幾天，他們就是大學的新鮮人了。

大學生活，對他們來說有著多重的意義，除了擺脫過去日夜苦讀的日子之外，也代表著他們已經成年，可以自由地談戀愛了。

雖然沈佳靜在國中時就曾經有過一段她自以為是刻骨銘心的暗戀，不過，那段往事畢竟已經成為過往雲煙，那種深深愛著一個人的感覺幾乎已經淡到波瀾不興的程度了。

她當然也嚮往一場真正的戀情：那種兩人互相喜愛、互相思念、互相在夜裡拿著話筒，聊著永遠都聊不完的話題……的深刻愛戀。

但是，那個人似乎還沒在她身旁出現，或者，早已經出現過了，只是她並未發覺？

「你……不會冷嗎？」沈佳靜有些不自在地問。

「這樣涼快多了。」李維浚用手肘頂了頂她的肩膀，催促道：「我們快走吧，距離神木還有一大段路呢。」

於是，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往前走著，沈佳靜躲在他的襯衫所撐起的一方小天地里，竟有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能不能走到神木，對他們來說似乎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段路程，已經讓他們有種不虛此行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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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過澡，躺在柔軟的彈簧床上，沈佳靜翻來覆去，就是無法成眠，腦海中縈繞的，全是今天和李維浚到溪頭遊玩的點點滴滴。

抱著枕頭，閉上眼睛，鼻息之間依稀還能嗅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還有他說話的聲音，以及朗朗的笑聲，似乎仍清晰地回蕩著……

雖然李維浚什麼都沒說，她還是能感受到他對她的寵愛；可她想了好久，還是不太明白，李維浚究竟是把她當作哥兒們看待，還是對她有特別的情愫在？

從國中開始，他們兩人就被班上的同學傳為一對，但，那時她的心思全放在班導身上，心裡哪還容得下其他人。

當時，她只知道李維浚和班上的男同學有些不一樣，除了功課比別人好之外，他還是一個能夠替人保守秘密的人，所以，她一直覺得他是一個值得信賴、並且可以談心的人。

除此之外，她對他就沒有多餘的心思了。

而今，班導已經漸漸地走出她的生命中，只是偶爾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忽然想起，然後淡淡地一笑，笑自己年少時的痴傻，如此而已。

反而是那個她從沒想過會跟他擦出愛的火花的李維浚，在經過這一天的相處后，他的身影突然鮮明了起來，而她那顆已經空白好久的心，似乎又要開始澎湃起來……

可李維浚今天已經很明白地告訴她：「我要是有喜歡的女生，一定會向她表白，絕不會去搞暗戀那種傷心又傷神的事。」

所以，如果他真的喜歡她，應該會告訴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