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梅凡坐在車子里，他已經一夜未合眼了。

昨天，他本來就該起程到紐約了，但他突然想到明天就是可琪的七歲生日。

那天，在母親的生日聚會上，可琪對他說她從來沒有慶祝過自己的生日，一想到她講起這件事臉上寂寞的神情，就令他心疼不已，他決定在離開台灣前，讓可琪過一個非常難忘的生日。

於是，他將紐約的行程延後一個禮拜，從台北一路開夜車下來。

他把車子停在築夢牧場的外面，雷逸夫已經警告過他不準接近可琪，他不知道如何進去找可琪而不被趕出來。

「Ｋｉｄ，別跑那麼快，爸爸不喜歡我們跑出牧場。「

或許是上天憐憫他吧，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個小小身影和一條狗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汪！汪！」看見梅凡的車，Ｋｉｄ對著車子大吠幾聲。

「閉嘴！」可琪抓住它，免得它撲向車子的主人。「你不要嚇到客人了。」今天，有一批畜牧系的學生要來參觀牧場，她以為是來參觀的客人。

「是我，可琪。」梅凡開門下車。

「咦？梅叔叔！」見到梅凡，可琪大叫一聲，衝到他懷裡。

梅凡順勢抱起她。「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可琪點點頭，她親匿地環住他的頭。「梅叔叔怎麼會來呢？」

「我要送你一個大驚喜，可琪。」他親親她的額頭，將她放下。

他打開車門，讓她看看車裡的大蛋糕，和十幾個盒裝亮麗的禮物。這些禮物幾乎填滿了車子。

「哇，蛋糕！」可琪驚呼出聲。「今天有人生日嗎？」看到蛋糕，她直覺這麼想。

「你不會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吧！」他寵愛地捏捏她的鼻子。「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樂，可琪！」

「我的生日？」可琪愣了下。「哇，今天是我的生日耶！」她開心地手舞足蹈起來。

小時候，桑媽會做個小蛋糕幫她慶祝；長大些，當她知道她的生日與母親、曾祖父母的祭日同一天時，她就不再要桑媽幫她慶祝了。小小的年紀，她便懂得這一天並不適合大肆慶祝。

「梅叔叔，這些東西都要給我嗎？」

「拆開來看看，看你喜不喜歡。」

可琪興緻勃勃地動手拆那些禮物。

「娃娃？惡！」她吐吐舌頭。「電動玩具，酷！Ｋｉｔｔｙ貓……哎，我寧願抱我的奶球它們。」可琪每拆一樣禮物，就會做出一個可愛的鬼臉。「啊，芭比娃娃，好噁心。」她揮手將娃娃丟得遠遠的。

「你不喜歡嗎？」專櫃小姐不是說，小女生都愛芭比娃娃嗎？這隻芭比娃娃聽說還是限量的呢。「告訴我，你喜歡什麼？」梅凡乾脆直接問她。「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真的嗎？」可琪的臉亮了起來。「什麼都可以？」

梅凡寵溺地點點頭。

他真的很喜歡可琪，不只因為她是雨薔的女兒，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情感。

「我想去吃麥當勞，我想去動物園看無尾熊，我想去看哈利波特，還有……」可琪邊說邊扳指頭。她不是一個想要什麼就要什麼的任性小孩，但一遇見梅凡，她就忍不住想向他撒嬌。「我還想去兒童樂園，我從來沒去過。」她可憐地噘唇。

「好，我們去。」梅凡一口答應。「上車吧。」他打開車門，叫可琪坐在前座。

「不行！」可琪突然垮下臉。「桑媽不會准我去玩的。」

「沒關係，我寫張紙條讓Ｋｉｄ帶回去，我是你媽媽的好朋友，他們不會擔心的。」

梅凡知道他們不會輕意讓他帶走可琪的，所以，他決定把雷逸夫的警告拋到腦後。

「耶，萬歲！」可琪馬上綻露笑臉鑽進車子。

「汪！汪！」看見可琪上車，Ｋｉｄ也想擠進去。

「不行！這次不行讓你跟。」可琪把它的頭硬是推出去。「你得幫我帶信回去。還有，你還得幫我看住糖果它們，不准它們頑皮。」

Ｋｉｄ一臉寂寞地望著可琪，不喜歡被留下來。

梅凡寫了一張紙條，將紙條塞到Ｋｉｄ的項圈，然後，他拍拍Ｋｉｄ的頭，說：

「放心，你的主人是安全的。」

「嗚……」

望著揚長而去的車子，Ｋｉｄ發出一聲嗚咽。

※※※

雷逸夫帶著夏儂回來。

今天是祖父母的祭日，他想帶夏儂到墳上祭拜他們兩位老人家，讓他們知道，他的孫子終於找到一個好女人了。

「可琪呢？」一回到築夢牧場，夏儂就問。

「我忙著帶那些大學生參觀，沒注意到她。」程威知道他們回來了，馬上丟下那些人沖回築夢山莊。

「可琪這幾天都往牧場大門那跑．她想在那裡等你們。」桑媽端著飯菜出來。「別擔心，吃飯時間到了，她自然就會回來。」

程威拿了一塊雞肉塞到嘴裡，他語音不清地問夏儂：「嘿，你搞定他了嗎？」

夏儂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雷逸夫大步走進來，「桑媽，我以為你要蓋雞舍。」一回到牧場，他便拋下夏儂，忙著處理牧場的事。

「雞舍？」桑媽一臉困惑。

「唔，某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他有意無意地看夏儂，夏儂滿臉通紅扯別過臉。

他環視飯桌，沒看見可琪。「可琪呢？」忙皺眉。

「-！這個時間，她也該回來了呀。」桑媽看看牆上的鐘。

「是Ｋｉｄ！」夏儂跑到廊上。「嗨，Ｋｉｄ，你的小主人呢？」她四周張望，以為會看見可琪，他們兩個總是形影不離。

「汪！汪！」Ｋｉｄ只是不停地吠，想吸引夏儂注意它脖子上的項圈。

「呀，這裡有個東西！」夏儂從它的項圈拿下一張紙。她將紙條攤開讀上頭的內容，然後，她驚呼一聲，將紙條拿給雷逸夫：「梅凡把可琪帶走了！」

雷逸夫的臉色瞬時變得很難看，他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他取過夏儂手上的紙張，急切地閱讀，程威也擔憂地挨在旁邊看。

紙條上面這樣寫著：

逸夫，今天是可琪的生日，我想帶她到處玩玩。放心，我會安全地送她回來，

梅凡筆

三天了，梅凡帶可琪離開築夢牧場已經三天了。

剛開始，梅凡只計劃帶她玩一天，然後送她回家，接受雷逸夫的審判。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與可琪相處得愈久，就愈喜愛她，愈想把她留在身邊，他甚至想就這麼把她帶去紐約。

「梅叔叔，我們還要待多久？我們回家好不好？」

坐在麥當勞里，可琪第一百零一次這麼問梅凡。

「可珙已經開始想家了嗎？」

「我好想爸爸，還有夏姨、叔、桑媽、Ｋｉｄ、糖果、奶球，還有巧客力。」可琪一一唱名。其實，在台北的第一晚，她就開始想家了。「如果爸爸回來沒看見我，他一定認為我不乖！」她擔憂地想。

梅凡L，里不禁泛起醋意。

不管可琪跟他玩得多愉快，但，她心裡記掛的永遠是雷逸夫。

這是什麼心情？他居然會為了七歲大的小女孩吃醋。

梅凡肯定自己絕沒有戀童癖，也沒有對可琪有很變態的感情，但──為什麼，他會放不下可琪呢？只因為她是雨薔的女兒？

他究竟是怎麼了？

他嘆氣，深深凝睇可琪美麗的臉。他想，他該放手了。

他對可琪揚起笑容：

「我們回家吧。」

※※※

晚間十點，一輛轎車來到築夢牧場。

「桑媽，我回來了！」可琪從車子跳下來，邊跑邊揚聲叫喊。

「汪！汪！」

Ｋｉｄ首先跑出來歡迎，它撲上可琪的身體，將可琪壓倒在地上，對她獻出熱吻。

「我回來了，Ｋｉｄ！」可琪咯咯大笑，揉搓Ｋｉｄ的頭。「你有沒有乖乖聽話呀？」

「汪！汪！」

「嗨，可琪。」夏儂一臉笑容可掬，她彎腰看看仰躺在地上的可琪。

「夏姨？」可琪一骨碌爬起來。「你回來了！你把爸爸帶回來了嗎？」

「喏，。夏儂雙手搭在可琪肩上，轉過她的身子。「爸爸在那裡。」

雷逸夫站在前廊上，雙臂交握在胸前，一片陰影遮在他臉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爸爸。」可琪小小聲地喊了一聲，她又敬又畏地看著父親。

「過來，可琪。」雷逸夫說。

可琪低著頭走到父親面前，她不敢看他的臉。

爸爸一定在氣她和梅叔叔去玩，可琪對那天晚上記憶猶新。爸爸對梅叔叔好凶喔，為什麼呢？梅叔叔不是媽媽的朋友嗎？為什麼爸爸不喜歡梅叔叔呢？

「這句話雖然遲了三天，」雷逸夫蹲下身，抬起她的下巴，直視她的眼睛。「生日快樂，可琪。」他說，聲音奇異地溫柔。

可琪不敢相信地看他，「爸爸知道我的生日？」她又驚又喜。

雷逸夫僵硬地點點頭，他一向不擅於表現感情。「你的夏姨挑了一匹小馬要送你。」

「真的嗎？夏姨！」她欣喜若狂地轉頭問夏儂。

「嗯，它有這麼高，有一身漂亮的褐毛，額頭上有個白色的星星印記哦。」夏儂形容著說。「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再去馬廄看看它。」

記得，她提議送馬給可琪當禮物時，雷逸夫還皺眉說：

「她已經有一條狗、三隻貓，現在再加上一匹馬，下次是不是得送她一座動物園？」

想起雷逸夫當時的表情，夏儂忍不住笑開臉。

「可是，我不會騎耶。」可琪擔心地說。

「這沒問題，你爸爸說他會負責教你騎馬。」

「真的嗎？爸爸。」

可琪簡直不敢相信，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爸爸不但沒有責怪她與梅叔叔出去玩；還送了她一匹馬，他還要教她騎馬耶！哇，她幸福得快飛上星空了！

「喔，爸爸，謝謝你，。她抱住雷逸夫的脖子，飛快地親吻他的臉頰。「我一定會好好愛惜這個禮物！」她看著他，眼睛滿富情感與崇拜。

雷逸夫幾乎無法承受，除了小時候抱過可琪外，他還沒這麼跟可琪親近過。

「嗯咳！」他不自然地清清喉嚨，耳邊可以聽到夏儂嘲謔的笑聲。「已經很晚了，你該上床睡覺了。」他努力恢復嚴肅父親的模樣。「如果你明天想跟我一起騎馬，你必須一大清早就起床。「

「我明天就可以騎馬了嗎？」可琪的眼睛興奮地亮了起來。「耶，我現在就上床睡覺。」

說完，她登登地跑進屋裡，甚至忘了跟梅凡說再見。

一直等到可琪離開，雷逸夫這才移步向梅凡，夏儂站在他身邊。

他冷冷地注視他，臉上一片陰鬱，不復方才對可琪的溫和面容。

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他面前，像一座堅固的堡壘，不容任何人侵犯他的家園。

「逸夫，對不起……」

梅凡想道歉，但話還沒說完，雷逸夫一個拳頭已經揮過來，直中他的鼻樑。

梅凡痛哼地捂住鼻子，血從指縫流出來。

夏儂輕呼。

雷逸夫又上前，他扯住梅凡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離地。

「八年前，你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八年後，你仍然沒多大長進，仍然干一些愚蠢的事！」說著，他又往梅凡臉上狠狠揮了一拳。

「唔！」梅凡退了幾步，最後不支倒在地上，眼鏡掉在一旁。

「雷，不要！」夏儂緊緊抱住雷逸夫。「他受傷了！」

雷逸夫下拳很重，梅凡一邊臉已經腫起來了，嘴角也破了一個口子。

梅凡用手抹去嘴角的血漬，他看了看手上的血，突然笑了起來，卻牽動嘴角的傷口，使他的笑有些猙獰。

「看看我，我真是個失敗者。」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愛的人，她們都愛你，從前的雨薔，現在的可琪，不管我怎麼付出，她們眼裡只有你。」他的眼睛有抹很深的恨意。「我恨你，雷逸夫，你不知道這八年來，我有多麼恨你！當年要是你沒介入我和雨薔的世界，她就不會愛上你，我們會結婚，可琪就會是我的孩子了！」

雷逸夫注視他，闃暗的眸子，盛著兩潭寒冰：

「她一直都是你的孩子！」

驀地，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轟隆轟隆地傳來，一抹閃電劃過暗夜，映亮夏儂與梅凡臉上的震愕。

好半晌，沒有人說話。

天空開始飄起了雨，雨幕在他們三人間織起一個奇異的空間。

「這是真的嗎？」夏儂望向雷逸夫。「可琪她……」

雷逸夫凝眸看她，眼底有著淡淡的悲傷。

「我本來打算把這個秘密帶入墳墓的。」他靜靜地說。

「可琪是我的孩子、可琪是我的孩子、可琪……」梅凡喃喃反覆念著這句話，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雷逸夫面前。「可琪……她是我的孩子？」

「我不會背叛朋友的。」雷逸夫只給他一句話。

梅凡會意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的眼裡蓄滿淚。

「我強暴了雨薔，為了懲罰她愛上你……但我馬上就後悔了，我恨不得閹了我自己……我到處找她，但是她不見我，任我怎麼懇求，她就是不見我……」梅凡悔恨交加。「然後，她取消婚約嫁給你，我當時真想殺了你們兩個……」他哽咽地嗆住。

「她來找我。」雷逸夫冷凝地看他。「因為她懷孕了，她要我陪她去墮胎。」

「墮胎？」梅凡的臉刷地慘白如紙。

「我說服她把孩子留下來，但她不肯。於是，我告訴她，我會娶她，我會和她一起照顧這個孩子。」

夏儂怔住。

噢，他為什麼不說，為什麼讓大家一直誤解他？

夏儂凝看雷逸夫堅毅而深刻的側面。

他真傻！

他是如此地正直，又如此地頑固，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保護他愛的人。

這一刻，夏儂真是愛慘這個男人了。

「雖然我們結婚了，但她始終不開心，懷孕所帶來的不適與臃腫，令她心情愈加低落。」雷逸夫的聲音蕾靜穿透身旁的雨聲。「她開始對一切產生怨恨，怨恨你的傷害，怨恨我們的婚姻，怨恨她肚子里的小孩，她……傷害自己與小孩，差點因失血而小產，我們必須把她關起來，二十四個小時看護她。好不容易把可琪生下來，她卻拒絕抱她看她，她把自己一個人關在閣樓上，可琪生下來不到一個小時，她從閣樓跳下，結束了她自己的生命。」

夏儂捂住嘴巴。不是意外，更不是雷家詛咒作祟，那個可憐的女人只是無法接受這一切，所以選擇死亡來終止自己的人生。

那日，雷逸夫的話驀然在耳畔響起：

「這樣很好，那麼她會知道她的母親為了生她有多麼辛苦，她會認為她的母親很偉大，她會永遠尊敬她。」

他那麼努力地想維持雨薔的母親形象，他不敢讓可琪知道她母親恨她的存在。

她的眼淚逸出眼眶。

噢，她曾經那樣嚴詞譴責他，曾經那樣錯怪他，他卻從來不曾抱怨，只是默默地承受，把所有的責難都攬在自己身上。

夏儂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

雷逸夫低眼看她。

她用眼神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事，她會永遠跟他在一起，他再也不孤獨了。

他接受到她眼中的訊息，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中。

「是我害死了她……」梅凡像個孩子低低地哭了起來。「老天，我到底造了什麼孽！」梅凡抱頭痛苦地嘶喊。「我真希望那時候就死了……老天爺，你當初沒拿走我的命，是要我留下來看看自己造成的罪孽嗎？」他向天空揮拳咆哮。「現在，我看到了，你可以取走我的性命了！」他恨不得現在就來一記雷把他劈死。「來呀！」

「梅凡，不要這樣！」他的樣子真令人擔心，夏儂抓住他。

但陷入半瘋狂的梅凡像個野獸，力氣大得驚人，把她拽到旁邊的泥地。

「夠了！」雷逸夫憤慨地抓住梅凡，反手甩了他好幾下巴掌。「你給我清醒一點，可琪已經失去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了！」

梅凡看了他一眼，扯起一個悲慘的笑。

「我沒有資格當可琪的父親，我一開始就失去了她。你，雷逸夫！」他雙掌往雷逸夫胸膛一拍。「你才是她的父親，你才有資格當她的父親！」

說完，他立即跑回車上，發動車子。

「阻止他，雷！」夏儂從濕泥中蹣跚地站起。「不要讓他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雷逸夫站到梅凡車前，雙手按住他的引擎蓋，他搖搖頭。「不要，梅凡。」

梅凡隔著玻璃窗看他，慢慢，他嘴角噙了一個悲傷的笑，然後，他迅速地倒車，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別，油門用力一踩，車子飛了出去，將雷逸夫甩在身後。

「梅凡！」

雷逸夫追上去，他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最後，他跑不動了，踉蹌地跪倒在地上，帳然地看著車子漸漸消失在雨霧裡。

「啊──」他發泄地大吼、拍打。

夏儂也跪倒在地上，她緊緊地抱住他。

「我做錯了嗎？」雷逸夫說，他的聲音充滿痛苦。

夏儂沒有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深愛這個男人，她將會守護他，不再讓他一個人承受痛苦。

雨，細細綿綿地包圍住他們兩個人。

那個雨夜，梅凡消失了，他漫回梅園，也沒去紐約。

一星期後，雷逸夫收到了一封信，信里這麼寫著：

逸夫：

我實在沒有面目見可琪，所以選擇離開。

如果，可琪問起她的梅叔叔，請告訴她，我愛她。

別擔心，我還活得好好的。

你可以為了不相干的人犧牲自己，那麼，為了可琪，為了我的家人，更為了我自己，我會好好地活下去。等到哪一天，我終於有勇氣面對可琪，面對你，我會回來。在此之前，請你幫我照顧她。

梅凡筆

※※※

程威將車子的音響開到最大，一路往南行，他，又要去旅行了。

車子呼嘯而過，經過今晨徽雨留下的水窪──

碰！

一顆石子打破了車窗，還差點砸中他的頭。

「是哪個見鬼的傢伙──」程威惱火地開門下車。「哇……」

只見眼前站了一名女孩，她髮絲凌亂、橫眉豎眼，一副恰北北的模樣，但，白裡透紅的肌膚和晶晶閃亮的眸子，使她全身洋溢著一種耀目動人的青春氣息。

＊

＊哇……好一個嬌俏的小姑娘……不，是大姑娘，她至少有一百七十公分高。程威不自覺挺起身子，心裡暗自慶幸父母生給他這副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身軀。

「嘿，你到底有多高？」他皮癢地問。

那女孩賞了他一記白眼。「你把我的衣服弄髒了。」

「啊，對不起。」

先有羅蘭，現在是這名女孩，唉，他怎麼老是弄髒人家的衣服呢？

女孩冷睨他一眼，然後帥氣地提起自己的行李，轉身走開。

哇，好酷的女孩，像一朵高傲的鬱金香。

程威著迷地欣賞女孩走開的瀟洒身影。

怎麼辦？他好像迷上她了。

管它的，喜歡就喜歡，莫再遲疑了。

「嘿，小姐。」程威追上前。「讓我送你一程吧。」

「你要載我？」她回身看了他一眼。

「一個女孩子在山區獨自行走，很危險的。」

「太好了！我兩條腿走得發酸，正等你這句話呢。」她像個孩子雀躍地跳了起來，不等程威反應，她已經三兩下的鑽進車子里，還不耐煩地揮手叫他趕緊上車。

嘿，這回她又像一朵大方爽朗的向日葵！

多麼有趣的女孩！他，追定了。

程威回到車子上，發動引擎前，他對女孩揚起迷死人不償命的陽光笑容：

「小姐，請問芳名？」

※※※

一年後醫院

雷逸夫焦躁地在走道上來回踱步。

「爸，你別走來走去的，你會害我背不起來耶。」可琪不堪其擾地說。

雷逸夫只好在她身旁坐下，看了她手上的書一眼。

「灰姑娘？」他一臉疑惑。「你為什麼要背這個？」

「我要講故事給小貝比聽啊。」可琪一臉認真地說。

雷逸夫想提議可琪換個故事，三劍客或圓桌武士的故事，或許比較適合她將出生的小弟弟。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護士從產房走出來。

雷逸夫與可琪動作一致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目標一致地往產房跑。

「雷先生，是個漂亮的小男孩喔……」

一名護士想把剛出生的嬰兒抱給雷逸夫看，但，雷逸夫視而不見地衝到夏儂的床前。

「你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他握住妻子的手，一臉擔心的摸樣。

「我很好。」夏儂雖然一臉倦容，但臉上充滿母性的光輝，非常美麗。「你見過我們的兒子沒有？」她問。

「兒子？」雷逸夫一臉茫然。

「太太你真幸福，」一名護士走過來，將清潔乾凈的嬰兒放進夏儂的懷裡。「你先生一定很愛你，我剛抱他的兒子要讓他看，結果，他只關心孩子的媽媽。」

雷逸夫黝黑的臉上爬上一抹赧然。

「他長得好醜喔，」可琪挨近夏儂看小娃兒。「他看起來像一隻小猴子。」她的臉皺起來。

聽可琪這麼說，夏儂與雷逸夫的視線相遇。

「這話好熟悉喔，我記得某人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呢。」夏儂調侃地說。

雷逸夫也笑了。

「可琪，小孩子剛生下來都是這個樣子。」他重述桑媽對他說過的話。

可琪一臉懷疑地看他。

「哇，你們這一家人感情真好，要不要我替你們拍一張照片留作紀念呀。」一名護士熱情地說。

「好呀！」大家同聲說。

於是，夏儂坐在床頭，懷裡抱著小嬰兒，雷逸夫伸手攬住妻子的肩頭，可琪依偎在夏儂身邊，四個人幸福地向鏡頭微笑。

喀喳！

後來，這張照片被收入相本，照片底下這麼寫著：

我們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