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上才一踏出大門，杏兒就看見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外頭等了多久。一大早的，杏兒的腦袋還不靈光，他看她還睡眼惺松的模樣，一路上也沒說些什麼。而杏兒腦子還感覺渾渾噩噩的，車子就已經到了公司門口。她倒還記得向他道聲謝。正要跨出車門時，他遞了份食物過來。

「你的早餐。」

杏兒下意識的接了過來，嘴裡還順口回了一句：

「我不吃早餐的。」

「這樣不行，早餐怎麼可以不吃呢？要把這些都吃完哦。」

點點頭，杏兒把車門輕輕的帶上，轉身就要走了，又被他叫住。

「杏兒，你醒了沒有？」

「嗯。」

「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杏兒沒精神的回過頭望著他。

「你怎麼知道？」

他湊近她的臉，指了指杏兒的眼睛。

「熊貓眼都出來了，傻瓜才會看不出來。」

杏兒手指無意識的摸著自己的眼睛四周。

「真的？那麼明顯？」

「你昨天是不是在想我，所以才會沒睡好？」

「對啊！」

她率直的回答讓他吃了一驚。

「真的？」

她凝聚所有精神注視著他的笑臉。

「霍先生，謝謝你送我上班。」

霍達把剛轉過身子走開的她叫住，「杏兒，今天下班我來接你一起吃飯。」

「不用了，我今天有事。」

丟下這句話，她頭也不回的走了，身後卻傳來好大一聲「砰」的關門聲，接著她的手臂就被他拉住了。

「杏兒，你說這話是代表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昨天已經請你吃一餐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本來想說的話，在見到杏兒用手指輕輕按住太陽穴揉著，眉頭微蹙便打住了。

「你怎麼了？頭痛是不是？」

「都是你啦！害我昨晚沒睡好，那麼一大早又要動腦筋的，當然會頭痛。」

「你何必動什麼腦筋？只是一起吃個飯而已。」

「吃個飯而已，我不參加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來接你下班。」

「你怎麼那麼霸道！這是個民主社會，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飯不行嗎？」

「不行。」

杏兒為之氣結，這個無賴真是有夠霸道，她不想再理他了。她轉過身就待走開，被他又一把拉了回去。

「霍先生，請你放手。」

「我叫霍達。」

「好，霍達先生，請你高抬貴手放了我好嗎？」

「只要你答應今天晚上一起吃飯我就放手。」

經過的人都往他們這兒瞄了瞄，看見一些同事探索的眼光，杏兒煩躁了起來。

「霍達，不要這樣。你惹得大家都往這兒看了，我上班要遲到了。」

霍達定定的盯著她，手也不放開，一副跟她耗到底的樣子，杏兒挫敗的嘆了口氣。

「你贏了。現在可以放開我的手了吧！」

「先說好，不準開溜。」

認命的點點頭，杏兒無意識的搓搓剛剛被他拉著的手，頭也不回的往公司門口走去。他忽然從後頭問了她一句：

「杏兒，我有沒有傷到你？」

「有，不過如果你今天晚上不和我一起吃飯，我就原諒你。」

「那我今天晚上再想辦法請你原諒我好了。」

腳步頓了頓，杏兒正待轉過身來罵人時，就聽見了王秘書的聲音。

「霍先生，你怎麼會在這兒呢？」

杏兒趕緊加快腳步，想要火速離開現場，不料，霍達的聲音傳了過來。

「哦，我送杏兒來上班的。我也要走了，有空再聊。」

說完還故意很大聲的朝杏兒身後嚷著，「杏兒，我下班後來接你一起吃飯。」

也不等杏兒有反應他就走了。

見王秘書一臉故作會意的神情，杏兒突然覺得自己今天實在應該請一天假休息，或許就會發現這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

「杏兒，霍先生你可要好好把握住喲！瞧他對你的樣子，還真是殷勤呢！外頭那幾個女人，可是都紅著眼看你。像他這樣的好男人，真是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人長得性格不說，能力又好，體格又棒……」

才剛上班沒多久，王秘書就逮著老闆不在時溜進她辦公室里聊天。其實是她一個人很努力的講，杏兒很忍耐的在聽著，主題是霍達這個男人。

杏兒但願自己從沒認識過這個男人，兩手按住太陽穴，皺著眉望著王秘書的嘴張張合合不停的動著，她好象忘了自己是昨天才認識這個男人的。

「你知道嗎？聽說他家在南部有不少土地呢！才三十四歲，他在台北就已經有兩棟房子……」

天哪！這個男人昨天才第一次到公司，他的身家調查就已經那麼詳細了。

「人家根本就對我沒什麼，只是昨天剛好幫了我忙，所以請他吃頓飯而已。」

「你別傻了，如果不是對你有意思的話，怎麼會吃了晚飯堅持送你回家，還要一大早的就去接你上班？」

「他是怕我一個人太晚回家不安全，只是表現紳士風度罷了！」

「紳士風度？那送你回家就好了，幹嘛今天一大早還要去接你？」

這是逼供嗎？杏兒快瘋了，藏在腦袋裡的工人開始敲敲打打了。

「王姊，擦擦口水吧！你的口水都快讓整個辦公室鬧水災了。」

「杏兒，人家在跟你說正經的事情，你別故意扯開話題。」

「你念了一個早上，念得我頭都痛了。告訴你幾百次了，根本沒有事情發生，你就是不相信。不理你了，我要請假回家躺一躺，我頭好痛。」

好象這才注意到杏兒的臉色不好，王秘書擔心的問：

「杏兒，你還好吧？」

「嗯，可是你再提起那個人，我就會更不舒服。幫我請個假好不好？」

「好，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謝謝你，我自己叫車就好了。」

王秘書想想，又不大放心的說：

「還是聯絡霍先生來接你？」

「王姊，我真的跟他沒什麼。只是他昨天幫了我的忙，我請他吃飯，如此而已，真的。」

「好，好，好！你們兩個之間沒什麼事，你別那麼激動，早些回去休息。」

儘管說破了嘴皮子，王秘書就是不相信她的話，杏兒也懶得再跟她說了。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她對王秘書揮了揮手便走。

才跨出辦公大樓，熱浪就迎面而來，杏兒覺得身體更不舒服了。想到自己住的房間，她就打消了回去躺一下的念頭。房子是頂樓加蓋的，現在一定悶熱得像個大烤爐似的；又沒裝冷氣，回去睡沒幾分鐘，一定會像只烤熟的鵝一樣。那要去哪兒呢？站在大樓的陰影下，看著馬路上疾駛而去的來往車輛，想了半天還是沒什麼頭緒，要去哪兒呢？慢著……杏兒的眼光跟著一輛剛剛過去的車輛移動著，臉上慢慢的有了笑容。

陽明山。

※※※

揉了揉眼睛，杏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中午還像個火球般的太陽，現在彷佛已經把能源都給揮霍光了，柔和的光芒，加上不時從身邊拂過的熏風中那隱隱約約的桂花香，真是令人整個精神都舒沛起來了。坐正了身子，杏兒看了看周遭，不是花季又非假日，陽明山上的遊人不多；也還好是如此，要不，怎麼可能讓自己一人佔用了一個那麼好的亭子養足精神呢？！

太陽快爬下山頭的影子提醒她該下山了，杏兒有點不舍的站了起來。拍下拍衣服，嗯，精神養足了，第一個知道的就是肚子，真是不爭氣的肚子。

換了兩班車回到市區，天色都黑透了，杏兒在巷口的小吃店買了只滷雞腿。才剛走出店門口，她就迫不及待的咬了好大一口，嗯，鼻、口、肚都滿足的享受這滋味。邊吃邊走，快到住的地方時，杏兒不自覺的加快腳步，突然從電線杆邊竄出一個人影來，嚇了她一跳，手上還沒啃完的雞腿掉在地上，自己的兩隻手臂被兩隻大手緊緊的抓著。

「你失約了。」

杏兒還沒回過神來，手擰著胸口的衣服，整個人愣在那兒，霍達那對深邃有神的眼睛正冒著怒氣瞪著她。

「你今天一整天都去哪兒了？」

「你嚇到我了。」

杏兒輕聲的說著，霍達的手稍微鬆了松，語氣也和緩一些。

「我找了你一整天。你去哪兒了？」

他的話讓杏兒漸漸憤怒起來，他在做什麼？好象她紅杏出牆，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你幹什麼？放開我。」

「你今天上哪兒去了？」

他的胸膛隨著聲音而起伏著，杏兒的雙手擱在他的手臂上，她想要推開他，但他的身體穩穩的站著，絲毫不受影響，杏兒一雙冒火的眼睛回瞪著他。

「霍先生，請你放開我好嗎？」

「你今天上哪兒去了？」

「我上哪兒不用你管，請你馬上放開我。」

「你先說今天一整天都上哪兒了？我有權利知道。」

「你以為你是誰啊？誰給你的權利？」

「你。」

「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會……」

「你答應今晚要和我一起吃飯的。」

杏兒掙扎的身子馬上停了下來，她疑惑的望著他。

「吃飯？」

「早上我送你上班時你自己答應的。你忘了？」

杏兒很努力的回想著早上的情形，但是實在沒什麼印象，今天一早腦袋就不是很舒服，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杏兒宣告放棄。

「我沒印象。」

「早上你跟王秘書要進大樓時，我說下班時要來接你一起吃飯，記得嗎？」

王秘書？杏兒有點印象了。

「你記得了吧！」

「那是被強迫的，不是我自願的。」

他不吭聲，靜靜的凝視著杏兒，看得否兒低著頭，開始有點心虛。

「好吧！是我的錯。」

沒反應。杏兒偷偷的瞄他一眼，他正目不轉睛的凝視著自己。

「對不起啦！我真的不記得了，我不是故意的。」

有反應了。他拉著杏兒的手往停在一邊的車走去。

「咦，剛剛我怎麼沒有看到車呢？」

「你只顧著吃你的雞腿，還會有時間注意別的嗎？」

「你都看到了？」

「就看到一個小餓死鬼拿著一隻雞腿，大口撕、大口咬的，讓我跟著吞口水。」

杏兒在車門邊停住了腳，詫異的望著他問：

「你還沒吃晚飯？」

他搖了搖頭，杏兒更覺得抱歉了。

「傻瓜，你怎麼不先去吃飯呢？」

「我和你約好了，怎麼可以自己先去吃飯？」

兩人靜了下來，都不開口。車子開出巷口后，杏兒側身看了正在開車的他一眼。

「對不起，我是真的不記得了，你很餓了嗎？」

「是很餓了，你想吃什麼？」

搖了搖頭，杏兒往剛剛被嚇得把雞腿掉到地上的那個方向指著。

「我吃了只雞腿，不會餓了。」

「才吃只雞腿就飽了？那麼好養。」

「天氣熱得人都沒胃口。」

聽到這句話，他側過頭來看著她。

「你今天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拜託，你在開車，請你專心一點，好不好？」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今天一整天究竟都跑到哪兒去了？」

「你怎麼知道我一整天都不在？」

「早上打電話到公司找不到你，王秘書說你身體不舒服，請假回家休息。結果你家的電話又沒人接，也不知道你跑到哪兒去了，真是教人擔心。」

「你怎麼有我的電話？」

「王秘書給的。」

「王姊怎麼可以隨便給人家我的電話號碼？！」

「我找不到你，她也很擔心。她說你今天早上臉色不是很好，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大概昨天沒睡好。」

「你今天去哪兒了？」

「我去陽明山。」

「陽明山？」

下意識的點點頭，杏兒沒開口，他看她一眼，才把眼光調回正前方。

「怎麼會想到去那兒？」

「早上頭好痛，想回家休息，走出公司太陽又那麼大一個，我想家裡一定熱得像烤爐，所以就到陽明山去避暑。」

「待了一整天？」

「嗯，山上好舒服哦，我坐啊坐的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就那麼晚了。」

車子緊急煞住，他氣急敗壞的轉過身問她：

「你一個女孩子在那兒睡覺？」

「是啊！」

「你是沒遇過壞人嗎？」

「怎麼會沒遇過？！你不就是了嗎？」

他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哈的笑了幾聲。

「下次不要自己一個人在外頭亂跑，要小心安全。」

「嗯。」

「你想吃什麼？」

「你比較餓，看你想吃什麼，我請你。」

「你請客？好啊！你自己說的哦，可要記住這句話，不過今天還是我請你，你明天再請我好了。」

「明天……」

「可別再忘了，否則要罰雙倍的。」

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杏兒哭笑不得。

「你這人真的不能對你太好，一有機會就馬上設計人家。」

「別忘了，我們老師教我們要……」

長長的嘆了口氣，杏兒認命的附和他的話，「利用機會。」

※※※

菜才剛送上來，他就先往她碗裡布滿了菜才開始吃起來。她舉起筷子又放了下來，靜靜的望著他吃，直到他發覺了。

「怎麼了？剛剛你不是說很喜歡吃大肥腸嗎？怎麼不吃？」

「你很餓了？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啦！反正有時也會這麼晚才吃飯。」

說著，他夾了一小口的肥腸送到她嘴前，她很自然的張開了嘴。嚼著嚼著，才想到這舉動好象太親密了。他已經又開始吃了起來，或許自己太大驚小怪了。

「你手上的傷怎麼樣了？還痛不痛？」

「你還掛在心上？一個小傷口而已。」

「你自己要記得每天換藥，雖然是小傷口，還是很怕感染的。」

「你每天來幫我換藥好了，免得我忘記。」

「我？剛剛你不是才說一個小傷口而已嗎？你自己換就行了。」

他故意將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企圖挑起她的良心及罪惡感。

「我一定會忘了換藥、吃藥什麼的，而且一隻手動作多不方便哪！」

他成功了，杏兒認命的嘆了口氣，「你今天傷口換過葯了沒？」

他搖搖頭。

「吃的葯呢？」

「放在車上忘了拿下來。」

「你今天一整天都沒吃藥？」

「傷口又不痛，事情一忙就忘了。」

他一臉無辜的表情，實在讓杏兒說不出責備的話。真是令人頭痛得很，自己怎麼會惹上這個人？

杏兒買了瓶礦泉水，在車上監視著他將葯吃了。她將他的手捧在眼前檢查著，手臂的紗布微濕，裡面還滲著隱隱約的的紅色，杏兒有點擔心了，一個小傷口應該不可能會引起什麼併發症吧？！

「傷口有碰到水？」

「洗臉時不小心濺到的，反正又沒濕透。」

「你忘了醫生說的嗎？這幾天傷口盡量不要接觸到水，容易發炎。」

「好吧！我會留意一點。」

還是那副無辜的表情，她真是拿他沒轍。杏兒盡量將動作放經的重新上藥，並將傷口包紮妥當。

「還好傷口沒什麼變化，你自己要注意一點。」

「哦，那你要記得提醒我啊！」

想到這有一半是自己的錯，雖然不是很樂意，也只好悶著聲音點點頭。

「好啦！我會打電話提醒你。」

「要每天打才行。」

杏兒瞪視著他，差點就開口罵人了，他馬上開口說：

「每天事情那麼多，沒人提醒的話我，很容易就忘記了。」

沒理由罵他，但她還是很不甘心的多瞪他奸計得逞的笑臉幾眼。

「真是敗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