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在哪裡?天哪!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急瘋了?!快打開語音讓我聽聽你的聲音!」

「不用了，我已經沒事了。(笑臉)真的很抱歉讓你那麼著急

「真的沒事了嗎?你已經離開那家鬼醫院了嗎?」

「嗯(笑)，事情的發展真的很出乎我意料之外，不過還好現在都雨過天晴了，呼!」

「那就好……那就好……你差點嚇死我(哭臉)。」

「對不起……」

「別這麼說，我才該抱歉，在你最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卻不在你身邊……」

「我不是你的責任。(皺眉)」

「我不認為那是責任……(皺眉)」

「呵呵，不談這個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決定回台灣了。」

「算的?!這真是太好了!你終於決定要回家了!」

「嗯……我走的路夠遠了，(笑)也誼是回家的時候了。」

「什麼時候的飛機?我去接你。」

「不用啦，我已經把飛機的時間跟小孟說過了，他會來接機。」

線路那端維持了很長一段沉默，小葉不由得蹙起眉——

「喂，怎麼不說話?」

「有些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什麼事?」

又過了很久，熒幕上才出現：「小葉，你離開整整九個月了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瞪眼)我算得比你還清楚，我離開了整整九個月又十一天，然後呢?」

「九個月可以改變很多事，有些事情甚至用不到九個月，只要九天、九個小時就能改變一切。」

「你到底要說什麼?」

熒幕那端的人游移在鍵盤上的手指打了好幾行字，又刪除了好幾行，他真的不能確定自己到底該不該說?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小葉心頭再度浮起不祥預感，這捉摸不定的感覺真是糟糕透了!一切都該要雨過天晴啊，難道不是嗎?

「等你回來再說吧，答應我一件事，而且一定要做到。」

」嘿!講話講一半的，你這樣會害人很不安你知道嗎?」

「你先答應我嘛!」

「說說說!什麼事?(瞪)」

「你回來的那天要上網跟我聯絡。」

「為什麼?」

「因為雖然你不想我去接你，但我還是很想在你回來的第一天恭喜你啊!」

「你知不知道固執是一種很不好的性格?」

「(笑臉)我欣賞我自己的固執，不然怎麼能跟你通信這麼久?怎麼樣?到底答不答應?」

「我怎麼覺得你要我答應這件事，背後還有別的含意?」

「你想太多了，(瞪眼)好朋友的關心你也懷疑?」

「好吧好吧!看在你陪我這麼久的分上，答應你就是。(笑臉)」

「一定要記得你的承諾!」

「嗯。(笑)」

關上視窗，小葉突然想起了她要離開時小孟許下的承諾，他說一定會等她回來，不管她離開多久都會繼續等待……

想到這裡，她的心還是溫柔地飛揚起來……終於快回家了，她終於快回家了!

◆◆◆

下了飛機，她迫不及待想立刻見到小孟。好遙遠的飛行啊，她飛了整整半年，終於落地了!

約定的時間還沒到，背著簡單的行囊，她先躲進了洗手間打量自己。

鏡中的人看起來活像個流浪漢，雜亂無章的頭髮、一身破破爛爛的卡其衣褲，看來就像是剛剛從非洲流浪回來。

好不容易找出梳子，將一頭亂髮稍微整理一下，但那一臉的蒼白卻是怎麼也無法恢復神采。

她以為自己去追尋靈魂，怎麼看上去卻像是失去了靈魂?

她蒼白得像只鬼!

跟她同年齡的女孩子都有著動人的嬌顏，她卻蒼白得像只鬼!真不知道當初自己怎麼會發神經，跑到大老遠的地方去活受罪……

幸好，她終於回來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笑了笑，拍拍自己的臉，感覺上好似恢復了一點血色。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她沒想到這次出關這麼順利，於是決定到約定的地方去等小孟．給他一個驚喜!小孟向來準時，反而她總是不準時；能看到她，小孟一定很開心!

穿越重重人群，這是她半年來見過最多台灣人的一天。在異鄉里，怎麼看都是金髮藍眼睛的外國人，有時候看得眼眶會不由得冒出淚水——多麼多麼孤單啊!

此時此刻，她的眼眶也溫熱了，只不過這次不是因為孤單、不是因為傷心，而是感動。

從沒想過見到自己的家鄉，心情會是如此的感動。

她快步跑出機場，一見到外面的蔚藍天空，淚水立刻掉了下來!

她想擁抱這片土地，想用力親吻身邊的每個人，她的喜悅像是兩個大字寫在她臉上，經過的每個人都對她投以熟悉的微笑。

但也就在此時，她看到不遠處相擁的兩個人……

「我不想離開你!你這樣對我太不公平了!」

那聲音，她當然熟悉。

那是錦繡。

「你不要在這時候胡鬧!小葉馬上出來了，我不想她誤會。」

「沒有誤會!我們已經在一起那麼久了，為什麼現在變成誤會?!」

風中傳來他們對話的聲音，她多麼希望自己此時此刻是個聾子。

天空還是那麼藍，風吹在臉上還是那麼輕柔，陽光照在她身上給她帶來沮暖，只是她的心卻已經跌到了無邊無際的寒冷谷底。

「我從來不想跟你在一起，我只愛小葉一個!」

「你說謊!如果你對我真的毫無感情，那我們為什麼會是公認的一對?你又為什麼對我那麼好?為什麼親吻我?」

「我……我錯了，我承認我錯了好嗎?我錯在不該一時衝動!請你別在這時候——」

「小葉……」錦繡的臉色變了，她滿面淚痕，眼光穿過了小孟，直接來到小葉眼裡。

那雙眼睛里為著驚慌、寫著羞愧，然後是懇求。

他們的擁抱、他們的拉扯，他們之間那扯不斷的感情糾葛，瞬間她都了解了。

她並不笨，她看得出來。

過去錦繡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小孟身上，只不過膽小怯懦的錦繡不敢表達；然後她走了，離開小孟的身邊，錦繡卻跟小孟考上同一間大學。

接下來的情節她不想去想像了。

他們的擁抱、他們的拉扯，已經告訴了她一切。

「小葉!」小孟甩開錦繡的拉扯衝到她面前。「小葉!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她突然氣餒了，走了那麼遠的路、飛了那麼久的時間，原來還是一場空。

「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

小孟抓住她的雙手，試圖讓她冷靜下來，但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他，拔腿往機場外狂奔。

「小葉!小葉!」

錦繡哭泣的聲音在她身後傳來，她的心也被撕裂了!

她迎著風不斷往前沖，不知道自己該跑到什麼樣的地方才能夠躲藏?好狂的風啊!但怎麼吹不干她的淚水?怎麼吹不走她滿腹的悲傷痛苦?

一輛黃色計程車停在她前方，她想也不想便跳了上去。

「小姐，去哪裡?」

「哪裡都好!快開車!」

計程車司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小葉猛然爆發，狂怒地咆哮起來：「開車!」

小孟還在後面追，他大喊著她的名字，哀求的眼光像是一把利刃刺進她的心窩!

小葉忍不住回頭，滿臉淚水，無言地望著越來越遠的小孟。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真不明白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

「你在哪裡?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真的很擔心，讓我看看你!」

「我誰也不想見，我已經履行了我的承諾跟你聯絡，請別讓我更痛苦……」

「我知道你很傷心，但你知不知道我也很傷心?」

「我傷心我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這樣說實在大傷人了(哭臉)，我們認識已經超過兩年了，你不知道我真的關心你嗎?因為小孟傷了你的心，你就要否定全世界人對你的感情嗎?」

「別跟我談感情，我不知道什麼叫『感情』!」

熒幕上頓時一片死寂……

過了好久，熒幕上仍是一片空白，就在小葉以為KEN不肯再理她的時候，熒幕上卻又出現了一行字：

「如果默默愛了你四年仍叫不懂感情，那我承認我真的不知道什麼叫『感情』。」

這次換小葉沉默了。

她該回答什麼?她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讓我看看你，我家住在南部，我上去接你。放心，我父母都在，你可以暫時住在我家的客房裡；如果你不想受到打擾，我家還另外有間小屋子在附近。」

「你需要休息，我保證不會讓你困擾，也不再說任何讓你傷腦筋的話!我只是想提供一個可以讓你暫時休息的地方。」

「小葉，別拒絕我!」

又是一陣良久的沉默之後，小葉終於在鍵盤上打出幾個簡單的字：

「好，我在火車站等你。」

「不用，我開車，你在哪裡?告訴我地方，我很快就到。」

小葉在鍵盤上打出一個眯著眼睛瞪人的表情。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什麼殺人犯或者色情狂?」

熒幕上出現同樣一個眯著眼睛瞪人的表情。

「很高興你還有足夠的幽默感，不過我敢保證，只要你看到我，你就不會有這種疑慮。」

「是嗎?你是皮卡丘?豆豆龍?某種無害的生物?」

現在世界上還有「無害生物」這種東西嗎?最好的朋友也會背叛!心愛的情人拿起刀子更加利落啊!

熒幕上再度出現那眯起眼睛的符號。

「對你來說搞不好就是。快說吧，你在什麼地方?」

小葉終於打出了自己所在之處的地址，熒幕上快速回應了—行字：

「三十分鐘後門口見。」

「你不是說你住在南部?」

「你今天回來不是嗎?我人早已經在台北等著。」

「……你早就知道會出事?那天你沒說出口的話就是這些?既然你早知道，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熒幕那端沉默良久之後才回應——

「我該告訴你什麼?小孟從沒承認他變心，我人在南部，根本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什麼事。那次你被關在醫院裡，我本來想上去找小孟想辦法，卻看到他們在一起，那天小孟什麼也沒對我說，我只能猜想而已，難道你要我告訴你一個我的『猜想』?」

他的回答讓小葉無言以對。是啊，她憑什麼責問他這件事?只是此時此刻她多需要一個可以責怪的人啊!

「別想那麼多了，我馬上去接你。」

熒幕上立刻顯示出：不在線上友人：KEN。

四年……

KEN說他已經默默愛了她四年，那表示他是他們的高中同學。

是誰?小葉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KEN到底會是誰。她將高中所有認識的人想一遍，怎麼想也想不出有任何一個人的臉能跟KEN的形象配合。

念頭轉到小孟的球隊上，只是這一想，她的心又是一陣陣劇烈疼痛!

不久之前似乎在一本書上看過這麼一句話，上面說：遺忘一場戀愛最快的方法就是火速再談下一場戀愛。

她以前從不認為這句話是對的，但現在她卻迫切需要相信。

她得忘已小孟、忘記錦繡——忘記這場刻骨銘心、讓她生不如死的戀愛!

◆◆◆

三十分鐘之後，小葉見到了她怎麼想也沒想到的人!

KEN竟然是雷明!

高個子、寬肩膀、一臉純樸木訥的雷明?!

雷明不是小孟的死黨嗎?籃球隊里，小孟是隊長，雷明是副隊長，高中三年，幾乎看得到小孟的地方就有雷明，他們兩個「雷」孟不離；只不過相較於小孟，雷明顯得多麼沉默、多麼不顯眼!雖然小葉跟雷明也認識了三年，但所說過的話卻是少得可憐。

大塊頭雷明總是扮演被女孩子欺負的對象，不管如何搜尋腦海中的印象，都只能記起他那憨厚純樸的一臉笑容。

「沒想到是我，對吧?」雷明看著她，澀澀地笑了。

小葉說不出話來，只能傻傻地看著他，還處於極度震驚之中。

「上車吧，有什麼話在車上慢慢聊。」

小葉猶豫了幾秒鐘，但一看到雷明那雙誠摯的眼睛，就立刻上了車。

那是一輛看起來有點老舊的車型，車子很大，正好適合雷明這種高頭大馬的人開。

雷明看起來成熟了些，表情還是深深的，不再是那一臉獃頭獃腦的笑容；只不過再怎麼變，還是無法跟KEN細膩的形象疊合。

「我在新生訓練那天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雷明突然開口，他點起一根煙，看起來成熟而老練。

小葉沉默著，不知該如何應對。

「是我找小孟來看你的，那時候我跟他說我喜歡你，他還笑好久，說要幫我追到你。」他淡淡一笑，「只不過誰也沒想到最後卻是他追到你。」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說?」小葉終於開口。

「我怕被你拒絕。」

雷明回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抹羞澀的微笑，小葉似乎又看到高中時代的雷明；這一笑，讓小葉寬心不少——還好，這不是個披著雷明外衣的外星怪物。

「那時候的你一定會拒絕的，所以我一直等著。」

「一直等了四年?」

「嗯。」

小葉苦苦一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什麼也不用說。」雷明將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往南的方向，「我們還是好朋友，雖然我知道你終究還是會拒絕我，不過那也沒什麼關係。說不傷心是假的，不過我早就有心理準備會是這樣的結果。」

「阿雷……」

「睡一下，要開很遠的路才會到。」

小葉默默看著他，眼眶不知不覺熱了起來。

雷明塞給她一個軟綿綿的抱枕，輕輕地開口：「我開音樂，如果你想哭，就哭吧……我只聽音樂，聽不到你的哭聲。」

「我不想哭……」她倔強地說著，可是當她將抱枕抱在懷裡，閉上眼睛之後，眼角卻不斷落下淚珠。

那傷口還太新，眼淚是傷口所流出的鮮血，一時之間竟無法止住。

小葉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落著淚、迷迷糊糊地任雷明開車將她帶到天涯海角——

她太累了，累得不知道自己已經哭出聲，不知道自己如何哭得在座位上瑟縮成一團，更不知道自己幾乎將雷明的心哭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