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韓映雪母子倆回戚家后，戚耀堂對他們大方得不得了。像要補足從前未盡的父親職責，他信任戚少商，幾乎把公司的事情都交託給他，對他媽媽韓映雪更是有求必應、呵護有加。
就連股東會議這麼重要的事情，他也讓戚少商代替出席。
這天戚少商到某企業參加股東會議，立刻被請到貴賓室里稍作休息，董事長還親自端上剛煮好的咖啡給他，笑得好逢迎──
「戚少，你喝看看吧，這是我託人從巴西帶回來的咖啡豆，味道特別香濃。」
王董事長沖著他笑著，雖然眼前這少年僅十八歲，他還是得拉下老臉當作伺候皇上，誰教他是公司大股東戚家的少爺。
「謝謝。」戚少商頷首接過，啜了小口，客套地讚賞著咖啡的特別，這時貴賓室的分機響起。
王董事長跟他說聲抱歉，戚少商微笑著擺擺手，要他先接電話。
戚少商輕鬆地靠上沙發，放鬆肩膀，鼻間漫過咖啡香，他隨意地打量這間貴賓室的裝潢設計，不經意聽見王董事長的電話內容，他立刻回神，手掌緊握，目光驀地深沉。
「又是姚辭謙？跟他說我不在，說我出國了……什麼？他說剛才看到我進公司？……什麼我不見他他就不離開？嘖，真是麻煩。」王董事長掛上電話，回頭對戚少商很無奈地笑笑──
「真抱歉，我去處理一下事情。」
看樣子得撕破臉了。雖然他跟姚辭謙認識多年，可是誰願意借錢給一個根本沒能力還的人啊，待會兒股東都要來開會了，姚辭謙待在這裡一定會給他難堪，不行不行，這次非得撂狠話把他趕走不可……
「那……是姚氏企業的姚辭謙嗎？」戚少商起身，避重就輕的問著。「他好像破產了？」
「是啊，就因為他破產了，所以才來跟我借錢。」王董事長嘆口氣。「不是我不想借，而是借給他就像肉包子打狗一樣，風險太大了。」
「嗯……」戚少商沉思著。「我曾評估過姚氏企業的資產負債表，姚辭謙經營的手腕很高明，也許借他錢可以變成另一種投資……」
「就是太高明了才會搞到今天這種地步，誰叫他野心這麼大，把資產全丟到股市裡，妄想大撈一筆，現在慘了吧。」他也虧了好一大筆，想到就很不甘心。「總之休想跟我借，我是生意人，可不是慈善機構。」
「我借，」戚少商面不改色地說：「把我股權的三分之一換成資金借給他。」
王董事長差點口吐白沫，在心裡飛快換算。三分之一？那是將近兩千萬吧？就這樣砸下去，他是不是瘋了？！
「別說跟我有關。」戚少商拍拍王董事長肩頭，看他雙眼發直，覺得好笑。「讓你做人情還不好？商場上的人一定會覺得王董事長你很講道義的。」
「好、好、好，當然好。」
雖然搞不懂戚少商的意圖，就當他敗家子拿錢亂搞好了，反正不幹自己的事，傳出去又能幫自己做面子，有啥不好？！
因為戚少商擅自動用資金，戚耀堂大怒。
客廳里高掛的水晶燈亮得刺眼，父子倆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空氣凝結。相對於戚耀堂嚴厲斥責的表情，戚少商冷靜得嚇人。
「誰准你沒經過我同意就作決定？」戚耀堂憤怒地指著他大罵：「你以為你今天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是吧？頂著戚家名聲到處亂開支票，你很神氣啊？！」
「我沒有。」戚少商與父親對眼，發現父親的眼裡沒半點親情可言，他撇撇嘴，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此時心裡異常平靜，甚至還有一點愉快。
「你要知道，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你就是要替我做事、替公司著想，做什麼事都要以公司的利益為優先，你不能想怎樣就怎樣，因為你是我的兒子，知道嗎？！」戚耀堂生氣時有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氣勢。韓映雪在一旁緊張地勸說，但他充耳不聞。
戚少商抬頭冷笑。「我從來不覺得我是你兒子。」他說完，看見眼前的兩人瞬間愣住，尤其是他媽媽，聽到這種話幾乎嚇得發抖。
「你說什麼？！」戚耀堂咬牙，抬起手，沒半點猶豫就甩了他一巴掌。他沒躲，任憑巴掌甩在臉上，那手勁差點讓他站不穩，瞬間半邊臉即熱燙起來。
戚少商挺起胸膛，冷冷地說：「我不覺得我是你兒子，你從來不曾關心我跟媽，要不是我玩股票創造假公司幫你大撈一筆，你到死都不會理我們。現在你倒是要以父親的身分來管我，不覺得這樣太奇怪了嗎？」
韓映雪哭了起來，她抓住戚少商的手臂。「孩子，你怎麼講這種話……他可是你爸爸啊……」
戚耀堂一個箭步上前推開韓映雪，要她讓開。
「那你到底要怎樣才公平？」他站在兒子面前，才發現自己明顯矮了一截，明明是他動手打人，此時卻反而像個戰敗者。
「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戚少商微笑著，語氣是未曾有過的堅定。
「你是我的兒子，我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你是該聽我的！」戚耀堂激動地揪他衣領咆哮。
戚耀堂很恨，為什麼大老婆的兒子個個不成材，就剛好外面偷生的最像他，偏偏又最不受控制！
見父親激動的樣子，戚少商只開口說了一句──
「給我一段時間，我得做一件事，多久我不曉得，等我完成了，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會乖乖當你的好兒子。」
「多久？你要多久的時間？」
「我不知道。」他想起姚京京揮在他臉上那巴掌，那種疼痛清楚穿透，這輩子他忘不了。
「給你十年。十年後，不管怎樣，這間公司就是你的，到時候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你不能有第二句話。」戚耀堂撂下話，轉身離去。
他知道自己理虧，也知道自己有多自私，他從前沒善待過他們母子，現在又要用父親的身分來要求他好像太過分，難道這是他的報應？
姚京京順利地以便宜的價位租下一個地點不錯的小店面，也找到了進貨點。她爸爸周轉到了資金，公司也開始有起色了，一切都是這麼順利，簡直教人不敢相信。
冥冥中好像有人在幫她一樣，她看中的那間店面，房東人好，租金又好商量，位在鬧區，地點好、人潮佳，像上天專程為她準備的。
她的店開幕了，生意莫名其妙地好。也許她還算聰明，懂得察言觀色；也許她嘴甜，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許她幸運，碰到的都是一些好顧客。但是太多的幸運同時成立，讓她幾乎要懷疑到底是不是有人在偷偷幫著她。
她常常想起那天莫名其妙出現在家門口的狗飼料，還有後來太多的巧合。這一切總讓她幻想，是不是有個人出現在她最需要幫助也最脆弱的時候，偷偷關心著她。而每當她一這麼想，心中就有了源源不絕的勇氣。
這天傍晚，姚京京店裡來了個奇怪的女生，逛了好久，也沒看她說要試穿衣服。最後女孩看上了一個BURBERRY包包，那是店裡唯一的名牌正品，京京從衣櫃深處翻出來，才剛擺上沒幾天。
「我想要這個包包，要多少錢？」女孩拿著包包上下打量著，愈看愈喜歡。
姚京京看她的穿著和反應，判斷她可能不知道這是店裡唯一的正品，當然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買不起，於是拿起另一個包包推薦給她──
「這個你拿顯得有些老氣，不如你看看其他的包包吧？像這個粉紅色的手提包就不錯啊，跟你的氣質很稱。」姚京京笑著介紹。
「不要。」女孩扁嘴。「你店裡的東西只有這包包好看。」
姚京京臉上刷了好幾道黑線，但還是陪著笑臉。「衣服也不錯啊，你可以考慮一下。」
「衣服喔？是不錯啦！但是感覺起來很便宜……」
厚！這女生講話也太直了點吧！「這叫物美價廉啊。」姚京京盡量拿出耐心，但拳頭已經開始緊握。
女孩的目光仍然留戀在手上的名牌包包，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好熱情地拉著姚京京的手，撒起嬌來──
「賣我嘛、賣我嘛，我好喜歡這個包包喔……」抬頭見姚京京無動於衷，她又換上另一招。「你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紀喔？好厲害喔，這年紀就能開店，我也有個夢想喔！我以後想要當作家！」
「是喔……」姚京京任女孩拉著，奇怪的是感覺好像並不討厭。「那你要加油啊。」十八歲就開店對她來說是不得已的事，對於別人能懷抱著夢想，她覺得羨慕。
「欸，你當我的朋友好不好？有個像你這樣的美女當朋友，很有面子耶！」
女孩拉著她不放手，姚京京感覺被依賴，這是一種很難得的感受，尤其當她離開了從前富裕的生活之後，她幾乎已經不記得什麼是朋友了。
「好啊。」姚京京對她微笑。
「太好了！」女孩的雙眼閃閃亮亮地逼著她瞧。「我叫米夕梨，你叫什麼名字？」
「姚京京。」
「京京喔，那我們以後就是好朋友嘍，我會常來看你的。」米夕梨背上名牌包包，在鏡子前照呀照的。「既然是好朋友，那你能不能便宜賣我這個包包？」
「不行，那很貴。」她可是生意人，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被拐了？
「有多貴？」米夕梨把自己身上的錢全掏出來，包括所有零錢。「這樣夠嗎？不夠我下次再拿給你。」
四百七十六塊……姚京京臉黑掉。可是這個叫米夕梨的女生好堅持，姚京京不禁欣賞起她的神情，而且她可以從一堆仿冒品中找到唯一的正品，代表她眼光特別。
最重要的是，她喜歡她，也想要一個朋友，特別在這個時候。
「這樣夠了。」她深呼吸，覺得心疼，但看見米夕梨開心地跳了起來，想想也就算了。
「我以後一定會幫你帶客人來的，我對朋友最夠意思了。」米夕梨笑得好不燦爛。
從那天開始，她們真的變成了好朋友。
這天，姚京京經過一家店的櫥窗外，她看見模特兒身上穿的衣服，覺得很特別。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店該轉型了，如果再這樣賣著價格低廉的衣服，她要賣到何時才能賺大錢？
看過不少名牌的她，直覺這間店的品味很不賴。深呼吸兩下，她走了進去，想要偷偷研究一下人家店裡的裝潢設計。一走進門，一股高檔的感覺襲來，她馬上後悔，覺得自己的打扮站在這間店裡簡直突兀得可憐。
假裝翻著衣服，看一下裙子，故意忽略上面的價格，心裡暗自期待不要有人來招呼她，最好當她隱形。
「嘿，」事與願違，立刻有人拍拍她的肩。「你怎麼會在這裡？」是男人的聲音，而且非常耳熟。
姚京京猛地回頭，果然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那張臉。
她沉下臉，背對他繼續翻著衣架上的衣服。站在這不屬於她的地方，她已經感覺非常不自在了，竟然還遇到他！真是冤家路窄。
「喂，沒知識的人才用背影跟人說話，你這樣很沒禮貌。」戚少商的音調可以保持平穩，可是他沒辦法控制心裡的高興。打從她出現在櫥窗外，他就注意到她了。
她看起來不太一樣了，好像變得成熟點，是因為頭髮長了嗎？他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感覺到她的改變，他驚喜。
「我不能逛街嗎？」她一邊冷冷地回應，手並沒閑著，拿下一件荷葉裙仔細端詳著，這裙子的質料極好，設計又雅緻，看來價格應該高得嚇人。
她偷偷翻一下標價，不禁訝異了一下，其實並沒想像中高，甚至還低了許多。她在心裡盤算著，這個叫JOYAE的品牌真不錯，應該才剛進台灣吧？如果能做這品牌的代理商，應該滿有賺頭……
「你喜歡這件裙子嗎？」見她拿著裙子發愣，戚少商忍不住開口。「如果你喜歡……」話說了一半，他自己打住。
姚京京不解地抬頭，看見他淡然笑著。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現在才想起要問。
「這品牌是我家引進的，剛開幕沒多久，我來看看情況。」他輕描淡寫地解釋道。
「真的喔，有錢人真好是吧？」她酸酸地說著，把裙子放回原來的地方。
「你慢慢看，我有事要忙。」他感覺到她的敵意，決定先走開，免得她一氣之下又走了。
快滾吧！「嗯。」她應了聲表示回答，回過頭不再理他。
戚少商離開店裡之後，她專心地翻著JOYAE剛上櫃的新裝，愈翻愈愛不釋手。
她好想把這些衣服全搬到自己的店裡，這件米色膝下裙有蕾絲滾邊，如果搭上旁邊這件波希米亞風的黑色低胸小背心一定很漂亮……這背心如果搭這件低腰牛仔褲，應該也很不錯……
「小姐。」有人站在後頭輕聲喚她。「有沒有什麼需要我服務的？」
姚京京回頭，看見一名笑容親切的短髮女子，她微笑點頭，衷心讚賞著：「你們店裡的衣服好漂亮。」
「謝謝，這是剛從法國引進的品牌，全台灣只有一間而已。喜歡的可以試看看呀，你比普通人高一點，又是標準衣架子，一定可以把我們家的衣服撐得很好看。」小姐好熱情，推她進去換衣間。「反正現在剛好沒什麼人，你可以安心地挑。」
她是JOYAE特聘的經理，剛才戚少商特別囑咐過她，要她好好照顧這位客人，她左瞧右瞧，發現眼前這小女生跟戚少年紀差不了多少，可是仍可感覺到與普通人的不同，隱約帶著一點不符合身上廉價裝扮的傲氣。
姚京京待在試衣間里，根本沒打算換衣服。
她決定待會兒鼓起勇氣，問看看店裡缺不缺員工，她想到這裡學習，原來的店面乾脆就收起來好了。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做JOYAE的代理商，就算要透過戚少商她也認了，只是現在的她沒有資金。
她走出試衣間，小姐詫異地問她怎麼都沒換，她把所有衣服交還，然後鼓起全部的勇氣問道：「請問，你這裡還有沒有缺人？我想在這裡工作。」
經理面露為難之色。「這個，我幫你問問看好嗎？請稍待。」
沒多久她走了出來，告訴姚京京JOYAE並不缺銷售小姐。
姚京京好失望，她第一次遇到自己真正想賣的品牌，她賣衣服的資歷雖淺，可是她的眼光一定獨到。
在她說了聲謝謝想步出時，經理笑笑地攔住她，然後告訴她，JOYAE不缺銷售小姐，可是缺銷售點。
「如果可以，你可以做我們的下游代理商，我們現在很急著要擴充市場，打響品牌知名度。」
她把剛剛電話里戚少說的大概意思告訴姚京京，當然也記得他交代的，要她千萬不要透露那是他的主意。
姚京京當然樂翻了。雖然要和戚家合作有點不甘心，可是想到她最終的目標，她就覺得這一點點委屈不算什麼。
沒有破產前，她不曉得什麼叫幸運，現在她不僅懂了，並且明確地找到了方向，終於感覺到自己正逐步的往未來跨進。
她不知道，這一天對她日後的影響有多大。
怎麼也想不到，後來她因為這個機緣，真正踏進了服裝界。
十年之後，姚京京代理五個有名的品牌，擁有十四間分店，都位在台北市最熱門的商圈裡，她變成服裝代理業最有潛力的一匹黑馬，精品店業界的一則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