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元宵觀燈的盛時不僅僅是在正月十五那晚，而是從正月十四起接連三天三夜，家家戶戶懸燈結綵，金吾不禁，徹夜狂歡。
在這三天，女子不管婚嫁與否，都可以盛裝打扮，濃妝艷抹，結伴逛燈會，享受一年一度可以光明正大出遊的機會。
這三天，就連回鄉省親都不被許可的妃嬪們也可以放心地出宮遊玩，身旁隨侍著宮女太監之外，還有御林軍前後護衛著，教一般百姓們紛紛走避，唯恐一不小心挨了鞭子。
樓依依自然不會錯過如此盛會，只不過梵天尊不放行，最後只允她乘著轎子，身邊跟隨著幾名宮女護衛，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了大街，她一雙眸子被滿街的熱鬧喧嘩聲給牢牢地吸引住。
不過，樓依依天性活潑，極喜歡熱鬧，不到一會兒工夫，就硬是吩咐轎子停下來，甩開御林軍的保衛，靈活地鑽進人群之中。
「依主兒！」喜兒慌張地叫道。
一行人跟著樓依依進入人群之中，只不過人潮洶湧，不片刻就被打散了。依依隨著大街上的男女老少一同歡笑起舞，她戴著面紗，教誰也認不出，所以她盡情地玩樂，好不快活。
她早忘了梵天尊的警告，他告訴她要是不聽話，就別想再出宮。只不過她實在敵不過眼前的誘惑。
這時，一名男子硬是闖入人群里，魯莽地執起樓依依纖細的小手，將她牢牢地握住。
「放開我！」她想抽開自己的手，卻發現他握得死緊，讓她隱隱地感覺到疼痛。「你是誰？放肆！」
此人正是金陵國的汗王鄂圖海，那日，樓依依絕倫的美貌教他驚艷，自此以後就再也難以忘懷，便悄悄地從承德一路追隨過來。
雖然樓依依戴了面紗，但是鄂圖海從宮門口就跟而至，所以一眼便能看出是她。
「跟了我吧！我絕對會比梵天尊對妳還好百倍、千倍。」他不算出色的臉龐透著貪婪。
「你少胡說八道，我的人就在附近，快點放開，我可以不追究。」樓依依心生憤怒，只覺得無比噁心。
而且他竟敢直呼皇帝的名諱！
「就算不是今日，妳遲早也會是我的。」鄂圖海的笑容極猙獰，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依依絕美的小臉。
樓依依聽見他的狂言，覺得反胃，人群之中一片亂烘烘的，一時之間，她後悔自己不假思索跑出了梵天尊的守護。
「妄想，就算我死，也不會是你的！」樓依依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想掙脫鄂圖海，此時此刻，她也悔極了當初不求公孫禍等人教她武功。
似乎他們發現了她的心脈極弱，從娘胎裡帶出了一些解不開的餘毒，雖不至於致命，但要是她一動氣血，就很容易陷入昏迷，嚴重一點，甚至會教她喪命，所以他們就算不吝將絕世武功傳授給她，她也無福消受。
突然間，豆般大小的閃光射向鄂圖海的手，一道頎長的身影飛閃而入，一瞬間，教人連眨眼都來不及，樓依依已消失不見。
鄂圖海怔然地望著自己手背上豆般大小的傷口，竟是血流如注，他大驚失色地喚來自己的部下，攙著他回去。
一回去，將自己傷口中的碎片挑出一看，他險些失去呼吸，那是極小的玉佩碎片，顏色是極深的墨綠。
掖池畔的樓閣一片燈火燦爛，亭台上，迥異於大街的熱鬧，呈現出詭譎的靜默。
樓依依望著梵天尊冷然的背影，怯生生地站著，她知道他不高興，而且她心裡也明白，是自己闖了禍，怪不得他生氣。
「皇上……」
「別喊朕，妳可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的聲音冷如冰霜，眸光清寒地眺著遠處光芒萬丈的燈輪。
「依依只是想其它的嬪妃也都一樣出遊，為什麼就只有依依被保護得特別嚴密，心想又不是囚犯，放縱一下無妨吧！」
「哼，還不知錯？」
聽見他的冷哼聲，樓依依心兒一顫，水靈靈的眼眸看著地面；誰知下一瞬間，他已經如閃電一般欺來，狠狠地摟住了她的身子，將她困在朱紅的亭欄邊。
「別──」
還來不及將話說完，他的唇已霸道地封住了她，只餘下一絲喟嘆脫喉而出……
一如以往，樓依依等待著梵天尊的出現，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夾里襯著兔毛，腰間纏繞著絳紅色的綢緞，綢末縫綴了金色的流穗，雲發隨意地高綰，小臉脂粉不施，卻仍舊是清麗動人！
整個樓蘭宮裡，一花一木、一桌一椅，似乎都是為依依打造的，她坐在清湖邊的小石凳上，懷裡抱著小白狐。
今天能見牠乖乖地待在樓蘭宮裡，實屬難得，小石凳旁趴伏著一隻毛茸茸、如雪球般的狗兒，牠正是哺育狐兒長大的母犬。
「依主兒，海公公求見。」喜兒急匆匆地奔來，她的身後跟著小海子，他的臉色似乎怪怪的。
樓依依嫣然一笑，「海公公，有話請直說。」
小海子沉吟了片刻，清了清喉嚨才緩緩地說道：「皇上要奴才來傳話，今晚不會上依主兒這裡來了！」
聞言，樓依依怔然，「我知道了，海公公。」
小海子不敢再多留一會兒，匆匆告退，「依主兒，沒有吩咐的話，小海子要趕回皇上身邊了。」
「慢走。」樓依依淡淡地說道。
小海子一走，喜兒見主子的情況不對，低喊了聲：「依主兒，天涼了，咱們進屋子裡去吧！」
「妳進去吧！我還要再坐一會兒。」倚坐湖邊，只見日落月升，樓依依唇邊凝著一抹苦澀的笑。
心裡明白。
從元宵燈會後，宮裡就一直不停傳出對樓依依不利的消息，說她荒淫浪蕩，當眾在大街上勾引別的男人，那夜也同在大街上出遊的嬪妃宮女們，個個指證歷歷，似乎不容她狡辯。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這謠言就傳遍了整個皇宮大內，不多久也傳進了梵天尊的耳里，然而他卻是不動聲色，無動於衷。
樓蘭宮裡，依依低著頭，聽著月嬤嬤的訓話，小臉垂得都快要貼到地面了，還不見月嬤嬤停止教訓。
「這宮中不比外頭，嬤嬤是怎麼教妳的？人言可畏呀！」
樓依依極度委屈，輕嘆了聲，「宮裡的人要如何去說，我管不著，但皇上一定會相信我，他會聽我說的話，才不會去相信那種荒謬的謠言。」
「最好是這樣。」月嬤嬤無奈地瞧了依依一眼，神色之中有說不出的憐愛疼惜。
不管依依是好是壞，總是她一手養大的，她的胳膊自然往裡頭擱，有好的，她就想為依依留著；要是有人存心不教依依好過，她也會盡一切力量除去，只求依依能夠一生無慮。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讓她早點生下皇子，穩穩地鞏固她在宮中的地位，只求別教其它妃子搶了先才好。
然而依依的肚子始終卻沒有一點消息，教人急煞，數月來，依依獨攬恩寵，卻似乎沒有作用。
這時，幾名在樓蘭宮裡伺候依依起居的宮女端著午膳進門，為首的女官一進門就不服氣地說道：「依主兒，那些人好過分，存心刁難咱們。」
樓依依恬靜一笑，「刁難？今天又是哪一房的人了？」
近日來，梵天尊不再夜夜寵幸樓依依，總是夜宿御書房，宮裡傳出了梵天尊在處理政事之餘，在御書房召其它的妃子伺候，似乎不再專寵樓依依了。
專寵不再，之前看樓依依不順眼的妃子們，就私底下輪番欺侮她這房的下人。不過，倒是還不敢明目張胆地挑釁她。
「還會有誰？不都是殷妃那房的奴僕們氣焰囂張，這回到膳房裡，就是她們給咱們難堪。請依主兒求皇上做主吧，皇上最疼依主兒，一定會聽依主兒的話，嚴辦她們那些狐假虎威的奴才。」
「照妳這麼說來，朕可真像個聽話的乖兒子呀！」
梵天尊踏進房門，語調冰冷得教聞者的血液凍結，他陰魅俊美的臉龐揚著了無快意的笑，轉眸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樓依依。
「奴才不敢！請皇上恕罪！」
樓依依幽然嘆息，緩緩地起身恭迎，絕艷的小臉凝著僵硬的笑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她從來不是個慷慨的女人，從不是！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她統統可以不要，名分地位、傲人權勢，她不屑一顧，只是見不得她心愛的男人臨幸別的妃子！
「怎麼？不說話了？愛妃，朕還以為妳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呢！」梵天尊的笑容極冷。
「愛妃」這兩個字聽在樓依依的耳里，諷刺極了！「皇上累了，在依依這裡歇一會兒吧！」
他賜給她一切，就是不給她愛！
可笑的是他已經攫奪了她的愛、她的情，連允許她保留喘息的空間都不肯，她只有他，他卻擁有整座後宮的女人！
樓依依柔順地走到他面前，「她們有口無心，是依依教導無方，下次絕對不會再有這種情況發生了。」
「侍郎夫人在進刑部時提到了妳，她說在燈節后不久曾來求見過妳，而妳答應保她無罪？」他淡淡地問。
樓依依搖了搖頭，「她的厚禮，依依一樣不收全送回去給她了，更沒有答應要保她無罪，只是連坐之罪未免太過殘忍！」
「難道妳想如外人所說一樣，控制朕、命令朕，要朕收回旨令？」梵天尊低喝了聲，大掌揪起她纖細的手臂。
「依依沒有！」他的指控教她心魂俱碎！
「有或沒有，妳自己心裡清楚！」
他冷冷地擱下這句話，放開對她的箝制，怒氣沖沖地轉頭離去，不去看她清瑩水眸中委屈的淚水。
原本他以為自己的自制力絕無可能崩潰，萬萬沒想到樓依依會成為他心裡的威脅。
他在乎她，超乎想象的在乎！
呵護她、寵愛她，竟成了他戒不掉的習慣！他是一國之君，不能為她開了先例，不能教她威脅了他至高無上的權威。
「皇上，殷妃娘娘來了。」
梵天尊抬眸，唇邊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看見殷妃艷妝華服、淺笑盈盈地步進御書房。
他伸出長臂，溫潤白凈的女體一剎那間就卧倒在他的懷裡，她柔馴地偎著君王寬闊的胸膛，等待君王賜予歡愛。
銀月靜懸在天邊，夜深人靜，儲秀宮裡卻突然傳出了一聲哀號，霎時，驚動了其它秀女，燈火紛紛再度燃起。
「痛……我的肚子……」
「妳怎麼了？血……妳流血了！來人啊！快來人啊！」
「救救我肚子里的龍種……我只不過是個小才人，與樓蘭宮有什麼仇？！與樓蘭宮有什麼仇？！」她新進宮不久，容顏絕秀，好不容易在一個多月前得到了皇帝的臨幸，就等著生下龍子，昭顯自己的地位。卻不料……
黑夜裡，凄厲的哀號聲久久不絕。
梆子敲過三下，樓依依卻仍舊感覺不到睡意，直覺得心口不安，最後在月嬤嬤的勸說之下，才卧到暖炕上歇息一會兒。
就在她要沉入夢鄉之時，隱約聽到宮門外傳來一陣吵鬧的聲音，亂烘烘的，來人似乎與門口的守衛起了衝突，吵了起來。
「娘娘已經歇下了，請明早再來！」
「我們是奉了旨令，要來這裡捉人的！」
她迷迷濛蒙地睜開了眸子，起身撩起月白色的輕紗，走出內室，映入她的眼帘的，竟是一隊御林軍！
「娘娘，請恕下官無禮，我們奉了旨令，前來捉拿月嬤嬤進大牢候審。」帶刀統領恭敬地低著頭，不敢多瞧樓依依一眼，然而剛才匆匆一瞥，依依略帶嬌憨睡意的清麗容顏已經教所有人震撼。
這世上竟有如此絕美的女子！莫怪皇帝要將其深藏在後宮之中，傾盡寵愛地嬌養著。
「嬤嬤犯了什麼罪？」樓依依深吸了口氣，不教自己心中的緊張讓人看出。
「有人指控月嬤嬤派人誘哄懷了龍子的才人喝下墮胎藥，謀害了皇子！請娘娘將嫌犯交給下官帶回，如有冒犯之處，請娘娘見諒。」
他話一說完，一揮手，身後大隊的御林軍四散開來，進入裡頭搜人。而這時，月嬤嬤也聽聞了風聲，從偏房裡趕了過來。
「不可能！」樓依依激動地喘息起來，剛由下人房進門的喜兒連忙找來紫貂披風為她披上。「是皇上下的旨令？這件事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我要見皇上，嬤嬤絕對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回統領，人捉到了！」
聽見屬下的稟報，為首的男子恭敬地作揖，領著御林軍快速離去。「娘娘，下官告退。」
「嬤嬤！」樓依依不顧外頭天冷露凍，追了出去，只見月嬤嬤頻頻回頭，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依依，妳要相信嬤嬤！」
樓依依也是一片茫然，她匆匆整裝，趕到梵天尊的寢宮去；卻不料在帝寢宮門前被小海子給擋了下來。
「依主兒，請回吧！皇上已經歇下好一會兒了。」
「海公公，求你行行好，讓我見皇上，否則嬤嬤──」樓依依小臉蒼白如紙，似乎隨時會昏厥過去。
小海子低嘆了聲，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事皇上已經知道了，依主兒，老實說一句，皇上為了這件事情很不高興，小海子勸依主兒不要在這節骨眼上向皇上說些什麼，只怕下場更糟！」
「可是嬤嬤是無辜的！」盈眶的淚珠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依依哭著哀求道：「海公公，依依求你通報皇上一聲，求求你！」
小海子躊躇了下，終於點頭，「小海子進去瞧瞧情況，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呢！總之，依主兒在門外等消息吧！」
「多謝海公公。」她忙不迭地道謝，殷殷地望著小海子進去，然而卻像石子丟進水裡，起了一陣漣漪后便無聲無息。
冷夜的風似利刃般拂痛了她的臉頰，雙頰浮現緋紅，在她的小臉上形成一種異樣的憔悴，長睫凝著淚，更教人心憐。
又過了半晌，小海子終於出來，臉上帶著愧意，望了依依一眼，「皇上要依主兒先回去等候旨意。」
一陣失落擄住了樓依依的心房，漾在她唇邊的苦笑凄涼絕艷，「皇上有沒有說什麼時候？」
「皇上沒吩咐，小海子也不知道。」
「是嗎？」她輕扯唇角，轉身似一縷幽魂般飄蕩而去。
喜兒在殿門口見到主子出來，趕忙迎了上前，攙扶著似乎隨時會昏倒的依依，一刻也不敢掉以輕心。
撐了大半夜，始終等不到梵天尊派人前來傳旨，樓依依終於挨不住昏睡了過去，她的身與心早已倦極。
「依主兒，皇上派人來了！」喜兒在主子的枕畔輕喚著，遵照主子先前的吩咐，不敢有所耽誤，趕忙喚醒她。
腦袋暈暈沉沉的，樓依依恍惚地掀開眼瞼，撐起身子望向窗口，天色猶是一片昏幽，天邊隱約透著黯淡的光色。
「娘娘，皇上下了旨意，要娘娘暫時到城外的漱心齋里小住幾天，請立刻上路，車駕已在宮門外候著。」
聞言，樓依依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氣，白得驚人，她幽忽地開口，「請公公回稟皇上，妾身遵旨。」
清晨，風寒露凍，正是涼颼，樓依依在一行宮女的陪侍之下，走出宮門，坐上軟轎。她不自禁地揪緊了裘衿，心涼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