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勾心鬥角

百變天尊刁逢仇一笑坐下，拂袖示退四名青衣大漢，親為方曉竹斟了一杯烈酒，然後才倒滿自己的酒杯，先干為敬，一照杯底，道：

「請，老夫先敬二位！」方曉竹豪邁地一笑道：

「不敢當。」舉杯一口而干，又端過王玉蓮的酒杯道：

「王姑娘不善飲酒，在下代敬一杯。」那知，王玉蓮柳眉一挑道：

「誰要你代，我不領他的情。」

方曉竹先是一呆，旋即尷尬的放下王玉蓮的酒杯，心想：「我們一軟一硬，先稱稱他的斤兩也好。」於是大笑，不再開口。

百變天尊刁逢仇有過人的修養，僅是臉色微變，平靜如常地哈哈大笑道：

「王姑娘認為老夫敬意不誠么？」王玉蓮有心挑起雙方戰火，冷冷地道：

「君子不飲盜泉之水，本姑娘看不起你這杯酒！」

百變天尊刁逢仇沒有半點怒意，道：

「老夫假冒毒手仁心古克道之事，只是與姑娘開個玩笑，其實，老夫並非不可交往之人。」

王玉蓮本想戳穿他用『制心術』害人之事，繼之一想，這一著留有後用，僅就曾月霞事件，挑眼道：

「你只道人家不知道假曾月霞之事嗎？」百變天尊刁逢仇神色不變地道：

「王姑娘此話怎講？老夫聽不懂！」王玉蓮嗤鼻道：

「你裝聾作啞，包藏噁心，我所以看不起你！」

百變天尊刁逢仇聽了如此侮辱之言，竟仍然置之坦然一嘆道：

「你們誤聽人言，把老夫看錯了。」

方曉竹細心觀察百變天尊刁逢仇的一言一語，心中雖是暗笑，但卻不由他不佩服百變天尊刁逢仇容忍量的深沉。

王玉蓮輕蔑地笑道：

「你縱是舌璨蓮花，我也不會相信你的話！」百變天尊刁逢仇長眉一軒，道：

「老夫有一處地方，不知兩位敢不敢去？」

王玉蓮道：

「我早就知道你必有詭計，可是本姑娘決不稍皺眉頭！」

百變天尊刁逢仇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道：

「老夫在勾漏山中恭候二位小俠光臨！」將地圖遞給方曉竹道：

「二位請自管飲用酒萊，老夫先告退了。」

他仍是非常有禮的退了出去，王玉蓮見他去得遠了，埋怨道：

「竹哥哥，虧你還有耐心，不厭煩的和他胡扯！」

方曉竹笑道：

「禮尚往來，他笑顏相待，我們也應保持泱泱大量。」王玉蓮道：

「要是人家在酒菜中弄了鬼呢？」方曉竹敞聲笑道：

「他們不是先己身相試了么！」王玉蓮道：

「他們很可能先服了解藥！」方曉竹道：

「我也用內功壓住了酒性，不讓發散，不過，我已察出酒中並無毒素。」王玉蓮笑道：

「那麼，我現在可以飽餐一頓了。」方曉竹正色道：

「剛才是禮尚往來，不得不喝他們一杯水酒，現在，我們如果再食用他的酒飯，便要被他們看輕了我們。」王玉蓮對方曉竹之既能通權達變，又能絲毫不苟，大為讚賞，嬌笑一聲道：

「誰聽你的大道理，我問你，我肚子餓不餓？」方曉竹不加思索地道：

「只好等到明天，上路之後再說了。」王玉蓮不樂地道：

「你不能到外面去為我買些食物回來么？」方曉竹道：

「這樣一來，我們不必到勾漏山，便要被他們揶揄得無地自容了。」王玉蓮一聲不服道：

「依你之言，我們非餓到明天不可！」

方曉竹道：

「那也是沒有辦法之事！」

王玉蓮伸手掏出一隻瓷瓶，倒出二粒白色藥丸，分送一粒給方曉竹，道：「幸好我隨身帶有療飢丸。」

方曉竹接過療飢丸，也笑道：

「蓮妹帶有這種救急之實，還要拿話來嘔我，真不應該！」

王玉蓮一掀唇道：

「廢話少說，我們也該調息養神了！」

第二天一早，方曉竹和王玉蓮洗漱剛畢，一個青衣小童送上百變天尊刁逢仇的一封短箋，上面寫道：

「老夫在勾漏心山隨時候駕！」頓然，他已先行走了。

王玉蓮看了不覺有氣道：

「一點風度都沒有！連待客之禮也不懂。」

那青衣小童冷笑一聲道：

「你們要是怕，便不必去。」

王玉蓮柳眉一揚，怒目掃向那青衣小童。方曉竹知道王玉蓮的性格，如真讓她和那青衣小童發生衝突，實在有失身份，當下一聲朗笑道：

「小管家，請你回復貴上，愚兄妹不會要他久等！」言罷，二人大步離開了「落霞軒」。

二人走到人潮如涌的大街之上，找了一家飲食店，飽餐一頓，才向勾漏山奔去。

由馬平前往勾漏山，不過四五百里路程，以方曉竹和王玉蓮的功力而言，原可朝發夕至，給百變天尊刁逢仇來個閃電攻擊，先聲奪人。可是方曉竹不作此想，他認為目前的行動，完全處於敵暗我明之下，不要說自己一舉一動逃不過對方的耳目，尤其，人生地不熟，更不宜輕率用事。所以，他主張日行數十里，裝出一付悠閑之態，默察地形要衝，預作退身之計。

此外，他更有一個用意，就是要使百變天尊摸不清他的用心所在，讓他心情陷於緊張困惑之中。他們有了這種打算，二人的行動，就似遊山玩水的雅客，隨興所止。

不過他們發現了一件令人不釋之事，便是沿途之上，沒有見到半個江湖人物，照說，這個地區，已是百變天刁逢仇的勢力範圍，這種情形豈不顯得不合常理。王玉蓮有感及此，道：

「竹哥哥，你看出了么？數百里地，江湖人物絕跡，真是透著古怪。」

方曉竹也是劍眉深蹙，疑念滿腹地道：

「由此看來，百變天尊刁逢仇確非等閑之輩，他大約是怕部屬冒然行動，橫生枝節，所以約束起來，不讓外出。」

王玉蓮笑道：

「他能約束自己的人當然可以，難道外來的江湖人物，他也能管束得住么？」

關於這一點，方曉竹也想不出確切的理由來，只好道：

「大約這個地區，成了清一色了。」

他雖信口道來，話出口后，心中卻猛然一驚，因為這是極其可能的事。

沿途平靜無波，方曉竹和王玉蓮安步當車，照著地圖的指向，去了六天，才到達勾漏山區的邊緣，他們藝高膽大，卻決不粗心大意，所以他們當晚並不入山，也不向附近人家借宿，只找一處清靜的所在，養精蓄銳。第二天清早，他們循著地圖所示向山中進發。

翻越了二三個山頭之後，看見路旁有一株參天古松，被人用掌力削去一大片樹皮，在那黃白的樹身上，用金剛指力寫了十個大字，為：

「歡迎方王二位小俠賞光！」

指力入木及寸，好深厚的功力。方曉竹看了不覺皺眉道：

「蓮妹，在指力方面，你我都不如人家了！」

王玉蓮嗤鼻道：

「要是存心欺人，何嘗不可以做假！」

方曉竹默不再言，低頭繼續向前行去。又走了十丈左右，只見山勢忽然一陡，前面是一塊天然峭壁，高可及雲，一條長達數十丈的山藤，從峭壁頂端直垂而下。藤旁，也用金剛指力寫了行草書道：

「老夫在峭壁之上恭侯大駕！」

方曉竹輕吁一聲，身形拔起四五丈高，向石壁山藤索落去。王玉蓮見方曉竹毫不考慮，便欲攀滕而上，不由急得大呼道：

「竹哥哥且慢，要是你爬到半途，上面把這山藤砍斷，將是如何？」

方曉竹毫不猶豫地答道：

「蓮妹放心，人家故示疑難，我們要稍有畏縮之念，便算敗了頭陣了。」話聲中，已沿藤上去了數丈。

王玉蓮銀牙暗咬，忖道：

「我只是關心你，難道玄音仙子的傳人，會怕死不成！」運足點處，也迅疾猿似的跟蹤而去，果然，無驚無險的爬上了峭壁。

只覺正風割面，雲從腋生，飄飄如凌虛御風。白雲深處，隱隱現出一角茅屋，方曉竹訝然道：

「此屋不大足以容納十人，能會是百變天尊刁逢仇發號施令的重地么？」

王玉蓮道：

「管他是不是，反正我們已經來了！」

方曉竹一笑，暗提功勁，挺胸朝數十丈外的茅屋走去，王玉蓮搶前幾步，和方曉竹並肩而行。茅屋門前，沒有花，也沒有草，只有二三株古松，歪斜地散立著，顯得甚為凄涼。門口，一男四女，排立相待。

為首男子，正是百變天尊刁逢仇，四女之中，方曉竹竟然認識二女，一個是鐵心秀士曾弼的愛女，自己的真正嫂嫂曾月霞，另外一位，便是曾經和披風劍客古慎之等人，一同到過『碧螺湖』的雲中青雁柳如風。

百變天尊刁逢仇迎著方曉竹和王玉蓮呵呵大笑道：

「兩位想必路上有了耽擱，老夫等得好不心焦。」

另外之人為由，讓王玉蓮鬆了一口氣。

另外二個女人，年齡都在四十左右，一個全身著青的婦人，便是刁翠玲的母親刁麗卿，一個身穿紫色服飾的婦人也姓刁，百變天尊刁逢仇稱她為刁大姑。大家一一見了禮，便一同進向草堂之內。

方曉竹俊目四射，不住的留心細察周圍的事物，他先看出這座茅屋屋頂上的茅草是新換上不久的，進入草堂之後，又發現屋角一根屋樑之上，有長過菁苔的痕迹。由於這二點，方曉竹不難推想出一個事實，就是說，這座茅屋已久無人居，必是最近修復，搬進來的。

為什麼呢？這是值得令人尋思的！正在他猜疑不決之際，百變天尊刁逢仇忽然打斷他的思維道：

「方小俠，你覺得奇怪是不是？這裡只是我的家人隱居之地，與你胸中的想像完全不符！」

方曉竹淡然但又詞鋒不弱地道：

「你費了不少心思，賺得愚兄妹來此，一定有要緊之話想說，那就乾脆地說吧，我們願意洗耳恭聽！」

百變天尊刁逢仇暗付道：「有什麼地方露了馬腳？」想著，不由抬頭向四處打量了一遍，覺得諸物實在沒有半點毛病，於是放心地一嘆道：

「是的，老夫素仰二位小俠性行高超，是非分明，故激請二位前來，告將一件武林秘密，請二位小俠一評是非。」

王玉蓮櫻唇一撇，半帶不屑地道：

「有話快說！」

王玉蓮仍是愛理不理的樣子，方曉竹不得不以禮相見，同時雲中青雁柳如風也出言招呼道：

「方小俠，想不到我們又相見了！」

方曉竹笑了一笑，點頭為禮，含糊應了一聲，轉臉將一雙俊目落到曾月霞身上，他本想叫她一聲嫂嫂，可是一看她神情是甚是生份，便不敢擅自開口了。

百變天尊刁逢仇看在眼中，喜在心頭，哈哈乾笑道：

「方小俠，你看我的侄孫刁翠玲，像你一位故人是不是？」

方曉竹聽得一怔，忖道：「難道世上有三個面貌相同之人么？那麼真曾月霞那裡去了？在自己家中的錦心紅線又是誰？」不覺有點茫然了。

王玉蓮卻不管這些，偏向刁翠玲叫了一聲：

「嫂嫂，你怎會在這裡的？」

刁翠玲見王玉蓮呼她嫂嫂，不由嬌容微紅道：

「這位姑娘是誰？我可不認識你呀！」

王玉蓮被說得甚是難為情，幾乎下不了台。幸好，百變天尊刁逢仇別有用心，不願讓王玉蓮過份難堪，他適時接著話頭道：

「玲兒，這位就是王玉蓮姑娘，她把你看成了你的異母姊姊曾月霞哩！」

刁翠玲微微一笑，握住王玉蓮的柔手道：

「蓮妹，你是我爸請來看我的么？」

這話不知從何說起，直把一個聰明伶俐的王玉蓮窘得難以開口，又是百變天尊刁逢仇介紹道：

「我們後生小子，那裡分得出甚麼是非，只怕你的心機要枉費了。」

百變天尊刁逢仇神色不動，只是微笑道：

「二位小俠意下如何，老夫不敢勉強，但請容許老夫吐出胸中這口不平之氣，便足感盛情了。」方曉竹向王玉蓮一使眼色，道：

「你但請直說吧！」百變天尊刁逢仇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做出十分憤激地道：

「千言萬語，都是為了玲兒的將來幸福著想！」青衣羅剎、刁翠玲、刁大姑，都因他這句話，現出了凄苦之色。王玉蓮冷言冷語道：

「刁姑娘有你這樣一位爺爺，難道還會有什麼不如意之事么？」百變天尊刁逢仇道：

「問題並不在我身上，而在她的生身之父，不承認玲兒是他的女兒……這件事要是落到王姑娘身上，王姑娘又將作何感想！」王玉蓮搖首作態道：

「我不相信！」百變天尊刁逢仇道：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就是那沒有良心的鐵心秀土曾弼自己也不能矢口否認！」不容王玉蓮插嘴，接著又道：

「鐵心秀士曾弼二十年前，誘惑了我這位侄女刁麗卿，得手之後，便又無情的拋棄了她，數十年來對她的死活不聞不問，王姑娘你說，天下有這樣丈夫，這樣的父親么？」

王玉蓮聽了甚是不服，冷笑道：

「我認為曾大俠不是這種人！也許是她中了人家的詭計哩！」百變天尊刁逢仇臉色微變道：

「王姑娘，你看我侄女是輕浮之人么？」

王玉蓮也是姑娘家，儘管她可以和百變天尊頂撞，可是說不出損害那凄容滿面的青衣羅剎的話來，訥訥地道：

「這個么……這個么……。」說不下去。

這時，青衣羅剎刁麗卿幽幽的嘆道：

「苦命人，不敢奢求，但望他認了玲兒，我就是身遭萬死也心甘瞑目了。」

青衣羅剎這幽怨的幾句話，十足表現出一個良善女人的心聲，王玉蓮再是堅強，畢竟是個女人，不由心腸一軟，改變了不少想法與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