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勾漏奇人

方曉竹神色不動，也不出言打岔，只是默默傾聽。

百變天尊刁逢仇大為得計地道：

「我知道二位先入為主，把老夫一門認作為惡訛詐之輩，有意替人家挺身出面，打抱不平。

可是老夫力屈理不屈，明知惹不起式林至尊和鐵心秀士，卻仍抱著公道自在人心的主意，要求鐵心秀士給我一個公道。我偏不相信像他那種奸巧之人。可以遠遠掩蓋天下人的耳目，而整個式林，也甘心遠遠被他所欺。

我今天徹底把事實告訴二位小俠，並無他求，只希望二位慎事明辨，不要受了人家的利用，落得終生悔恨，徒令江湖恥笑。」

王玉蓮臉上露出了迷惶之色，不再嘻笑了。

百變天尊刁逢仇說得興起道：

「二位如認為老夫之言不實，現在我們全家大小，均在此處，二位任可任意施為，我們絕不還手就是。否則，便請二位莫再過問刁曾二家之事，我要約有天下武林正義之士聚集一堂，請曾大俠當眾說一句，刁翠玲是不是他的女兒！」略略一頓又道：

「至於惡人先告狀，別人對我的種種批評，那是不值識者一笑的。」

他話聲剛落，青衣羅剎便輕聲介面道：

「我知道，外面已經有了傳言，說方小俠令嫂，已非曾月霞本人，而是我們的玲兒冒充的。現在正好請二位驗一驗，問問這丫頭到底是曾月霞？還是我們的玲兒？」

刁翠玲一聲嬌笑道：

「二位難道相信我是你們的曾月霞姐姐？」

這就怪了，她要是曾月霞怎會說出這種話來，既然說出這種話，可見她並不是曾月霞。方曉竹也曾想到，她可能是中了百變天尊刁逢仇的『制心之術』。但是，繼之一想，『制心之術』並非『迷心之術』，其最大作用，是使人受了暗示之後，不知覺的循著暗示做出下意識的事情來，絕不可能迷失一個人的本性，由此推斷，此刁翠玲應該不是曾月霞，而家中的嫂嫂也不是刁翠玲了。

這許多是是非非的問題，弄得方曉竹莫知所從，雖然他明知道百變天尊刁逢仇的話，可能性極其渺茫，但是，卻一時之間找不出絲毫毛病來。

王玉蓮心性甚是坦率，當她挑不出人家的毛病時，便會消除自己心中的疑念，這時，她心無成見的叫了一聲；

「玲姊姊，你有什麼要向曾伯伯說的，我帶你去找他。」

刁翠玲似是非常痛心的搖了一搖頭道：

「爸爸既不認我這個女兒！我縱有千言萬語，說了還不等於白說，謝謝蓮妹妹了。」

她顯得百般委屈可憐，令人生出同情心，百變天尊刁逢仇似感嘆又似自言自語地道：

「當年先師八窮書生協助武林至尊掃蕩萬洋山，卻深為人們所誤解，回來后便在這茅屋之內抱恨而終，最不幸的是麗兒偶游江湖，又上了他姓曾的一次大當，這數十年來，她們母女就在這令人傷心之地渡著凄涼的歲月。

老夫一則為打聽鐵心秀士下落，再則為全家生活，不得不落腳馬平，列身市儈，說來真是見笑二位了。」

王玉蓮一笑改口道：

「老前輩那裡話，晚輩自恨看事不明，如今說起來，真是慚愧無地。」

方曉竹見對方要說的話，已經說得不少，無心久談下去，站起來道：

「晚輩既已弄明事實真相，不便厚顏再打撓，即應下山，回家去了。」

王玉蓮卻不想馬上就走，經不起方曉竹連連催促，只好不大快意的辭了百變天尊等人，怏怏而別，他們攀藤下崖之後，王玉蓮深為感動地道：

「玲姊姊真是可憐人，想不到曾伯伯竟如此狠得起心來？」

方曉竹打量了四周一陣，也裝出一片同情地道：

「此事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我們不能聽信曾伯伯一面之詞，失了俠義人物的公正立場，唉，以後只好不再過問這件事了。」

王玉蓮嬌容一冷道：

「你既自認俠義人物，抽身事外便算盡了本份么？」

方曉竹作出莫可奈何的神情：

「那你要我幫那一邊呢？」王玉蓮深覺出話太重，改為苦笑道：

「我們兩邊都幫！」方曉竹笑道：

「兩邊都幫，那還成什麼話！」王玉蓮正色道：

「我的意思是說合你二人之力化解這場情感糾紛，讓玲姊姊得到天倫的歸宿。」

方曉竹大聲道：

「我同意你的話，我們回去設法罷！」拉起王玉蓮飛馳而去。

幾日之後，他們趕了回湘境，直奔幕阜山，一路上，王玉蓮疑心重重，幾次開口相詢，方曉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沒有說過一句真心之言。進入幕阜山中，王玉蓮實在氣惱不過了，大發嬌嗔道：

「如果你說話再是吞三吐四的，我就不走了。」方曉竹吁了一口長氣，道：

「我們正該休息一下了。」王玉蓮大聲道：

「你鬼鬼祟崇，心中到底打些什麼主意？」方曉竹道：

「你真相信百變天尊他們的鬼話么？」王玉蓮先是一陣茫然，最後理直氣壯地道：

「勾漏山中是你我親眼目睹之事，他們在那小小茅屋之中，一住數十年，但憑這一點，即可想像他們不是居心為惡之人，我們豈能不扶救他們一把！」方曉竹哈哈大笑道：

「蓮妹妹，你聰明一世，又上了人家一個大當啦。」王玉蓮秀眉一剔道：

「你說話要有根據！」方曉竹道：

「此刻如果我們再趕到勾漏山去，那茅屋之中，必已空空無人了。」

王玉蓮也是聰明透頂之人，只因她乃是女流之輩，感情易於淹過理智，所以在認事方面，只要一滲入了感情，便不能超然物外，容易迷惑，此時經方曉竹一提，立即似有所得地道：

「你是說，那是百變天尊的一劇戲？」方曉竹道：

「不錯，百變天尊有心愚弄我們，但幸好你的直坦，使我們無須做作，便蒙過了他們，使他們產生了一種誤解，我們急趕回家來，就是要使他們確信我們回了湘境。」

王玉蓮想了一想道：

「你到底從什麼地方看出了毛病？」方曉竹道：

「那山上茅屋原廳置不用之物，是那老魔臨時裝點起來給我們看的。」王玉蓮道：

「那茅屋保養得整齊清潔，而且屋頂茅草沒有半根腐爛之狀，豈會平時無人居用？」方曉竹道：

「毛病就是出在蓋屋茅草身上，你想，現在是翻修屋頂的季節么？」他看了王玉蓮一眼，接道：

「單憑新蓋屋頂，自然不可斷定那茅屋過去無人居住，你不見屋內橋柱之上，原曾長滿青苔，初被人工颳去，余痕尤存么？」

「所以說，他們的馬腳就出在這裡。」王玉蓮終於抓住了一點道：

「百變天尊何等人物，豈會如此粗心大意，莫非是他故意留些毛病，使我們想入非非，猜疑不定。」方曉竹一時為之語塞，沉哦有頃道：

「他要是有這種居心，你還能夠相信他的鬼話嗎？所以我仍認為那是由於他的大意所致，要知修理茅屋乃是他手下人之事，這種疏忽，是很自然的。」

王玉蓮見方曉竹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她不服，心服口強地嗔道：

「你為什麼不早說呢？」方曉竹道：

「我要是早說了，你心中坦然，言語行動，便隱瞞不住對方，那就有誤我的對策。」王玉蓮道：

「什麼對策？」方曉竹道：

「我要再趕回勾漏心山去，查明敵情！」王玉蓮乃是心性急燥之人，一明其中原委，便要立即上道：

方曉竹又道：

「老魔眼線密布，我們最好請石爺爺略加布置，使他們確信我們已留山中，然後再夜行日宿，想趕回去，才能出奇制勝。」

於是他們二人拜見了義膽金戈石浣，說明了此行的經過，又商量了一番，按照計劃夜行日宿，很快的又潛往勾漏山。他們行動迅速隱秘，果然，一路之上，竟未被人發現，當他們衝進勾漏山中百變天尊刁逢仇的茅屋時，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屋中再無人住。

王玉蓮對方曉竹有說不出的佩服，道：

「竹哥哥，我看老魔頭將來要倒在你的手中了！」方曉竹卻無自得之色道：

「老魔不是容易對付之人，此話未免言之過早。」說話之際，俊目掃處，看到了一張紙條，貼在牆壁之上，不由閃身走了過去，王玉蓮也看到了那張紙條，上前便待揭下，方曉竹忙止住她道：

「蓮妹，別忙移動此間任何物件。」

王玉蓮知道方曉竹心思慎密，此話必有所見，依言住手，二人連功，借著屋外星月微光，向紙上看去，他們功力深厚，雖是微光之下，仍看得非常清晰。只見那張字條上寫道：

「歡迎二位再度光臨！請恕失迎！」王玉蓮失聲驚呼道：

「天呀！他怎知道我們又來了？」

方曉竹觸目之下，也是驚悸不止，但他瞬即回復鎮靜道：

「蓮妹，不要大驚小怪，我們的行動並未被他們發現！」一帶王玉蓮，又道：

「我們到外面去說話。」

他生怕王玉蓮一時衝動，擾亂了屋中什麼，這樣豈不等於明明告訴人家，他們果真又回來了。二人走到屋外，方曉竹細聲道：

「一定是老魔後來也看出了樑上青苔有毛病，猜想我們可能也有所覺，所以先安下一著閑棋，貼上那張條子，萬一我們真的再來，便可以嚇我們一下，其實，這只是他的一種猜想而已，並沒有十分信心，否則，他便不會走開，只要等在這裡，那時，我們還有什麼話說。」王玉蓮道：

「他們正在急圖掀起武大禍，並非有閑之身，怎能守株待兔？」頓了一頓，劍眉一皺，又道：

「不過，我想，他們必定派有專人，經常來此巡查，所以，只要我們不動屋中什物，他們便想不到我們又來了勾漏山。」王蓮讚歎道：

「竹哥哥，這三年來，你真長進不少了！」方曉竹訕訕地道：

「三年以來，我識了不少書，又加切身之痛，深知江湖險惡，非僅憑一身武功可資應付，所以不得不隨處留心，否則，豈足以面對當前大劫，蓮妹……。」一語未了，忽然身後有人接話道：

「巡山之人，快來了！」

來人何時接近，方曉竹與王玉蓮懼未察覺，聞言之下，凜然閃身飄出一丈，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白須白髮的中等身材老人，正面對他們二人含笑點頭。

王玉蓮心想：勾漏山中有什麼好人。一聲嬌叱道：

「你們存心戲弄，莫怪本姑娘不客氣了。」

身隨意動，腳下「飄香步」法一閃一錯，欺身那白髮老人之前，五玉指疾點那老人胸前「七坎」大穴。

那老人臉上微笑未退，單袖一拂，一股陰柔勁力，帶得王玉蓮身形一偏，止步不住，向斜里跌出二步，道：

「小姑娘出手不俗，你可是覃姑娘的傳人？」又是一個知道她師門的人。

王玉蓮一招失手，怒火滿腔，那還理會對方的問話，旋身進掌，又是一招「劈山救母」，掌風颯颯，直擊老人右臂。

老人身形不動，根本就沒有把王玉蓮放在眼中，袍袖再指，這一下，竟把王玉蓮震退丈遠。只氣得王玉蓮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她出道以來，幾曾吃過這種虧，蓮足一蹬，又向那老人猛撲過去。看樣子，不找回顏面，她是不肯善罷干休的了。

萬曉竹先是神色不動的冷眼旁觀，及見那白髮老人二次出手，所發勁力，性屬陰功，雖然深厚，卻非正大之學，其人身份甚是可疑。

於是就在王玉蓮再次撲向老人之際，朗聲笑道：

「老前輩功力高絕，晚輩方曉竹一併請教了。」

話落展開一元掌法，配合王玉蓮的攻勢，夾擊白髮老人，三人這一搭上手，十數招過去，那老人竟始終屹立原地，未曾移動半步，而方曉竹和王玉蓮卻未佔到一點上風。

久戰之下，方曉竹和王玉蓮不由心頭大驚，暗暗心焦，騎虎難下，似乎只有動用兵刃一途了，方曉竹和王玉蓮心意相通，眉目傳訊之後，霍的同時退出丈外，方曉竹的手剛剛摸到竹劍之柄，忽然，那老人笑道：

「二位功力不弱，能在老夫手下保持三十招不敗，在後輩人物中，算是難得的了。我們……」語聲一頓，道：

「快躲，巡山的到了！」一招手，回身向茂林之內走去。

方曉竹和王玉蓮都未聽出有人接近的跡象，王玉蓮心直口快道：

「未見真章，你要借口跑了么！」

她一語剛了，方曉竹也已聽出了有人接近的聲音，其距離約在三十丈左右，由此可見那老人功力之深厚，遠非他們二人可及，他扯住了王玉蓮一下道：

「果然有人來了！」

王玉蓮氣沮的一嘆，不好再開口，忙和方曉竹一起隱身起來。不過片刻工夫，來人已接近茅屋，入內搜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點，旋即轉身走了。

方曉竹和王玉蓮現身出來，不見那白髮老人，只道他已經離去。二人想起剛才對手之事，方曉竹猶有餘悸地道：

「人外有人，天上有天，我們這點功力，真是差得太遠了。」

「不用客氣，以你們二人功力而言，已是後起人物之中的絕頂人物，合二人之力，足可在二百招之上擊敗百變天尊刁逢仇！」白髮老人又飄身出來，走到他們二人身過，他似乎沒有惡意。

方曉竹和王玉蓮原是有為而來，自然也不願無事生非，但王玉蓮執拗脾氣，敵念難消，卻仍沒好氣的道：

「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老人輕笑道：

「除武林至尊夫婦外，當世之中，只怕很少有能勝得過老夫的人。」王玉蓮有意氣他，嗤鼻道：

「剛剛略佔了我們上風，便不著天不著地自大起來了。你知不知道，我們乃是江湖末流，你至多是一個二流角色！」老人哈哈大笑道：

「你的口氣和覃姑娘相同，她倒真是有了傳人了！」

聽他的話，似乎和玄音仙子覃英頗為熟識，方曉竹心中一動道：

「請教老前輩尊稱？」

老人笑聲一斂道：

「你們真要知道我是誰么？」接著又搖頭嘆道：

「我已是死去的人了，不說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