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乘興而去,盡興而歸(二)
「夫人,我這小豚現在才兩個月大,剛出生的時候就用米粥來餵養,保管烤出來豚肉又香又嫩。」那廚子一邊在小豚的身上塗清酒和豬油,一邊用慢火炙烤著,那香味隨著豚肉的漸熟而散開。
「用米粥喂?」郗道茂微微蹙眉。
「怎麼了?」王獻之問道。
「沒什麼。」郗道茂道,「我第一次聽說豚用米粥餵養的。」她暗暗嘆氣,現在外面聚了這麼多災民,而王家卻奢侈到用米粥來餵乳豬,郗道茂自認不是憂國憂民之人,心裡也多少有點疙瘩,頓時對烤乳豬的胃口減了不少。只見那庖廚雙手不停的翻轉,不過一會功夫,整頭乳豬已經烤熟,那香氣讓人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王徽之搖著手裡斟滿葡萄酒的月光杯,頗是不以為然的說道:「用米粥喂出的小豚有什麼稀奇,我之前在崔家的時候,還見過人乳餵養長大的小豚呢!」
郗道茂聽了臉色一變:「阿兄,你不嫌倒胃口?」用人乳來喂小牛?也太噁心了!
王徽之道:「這有什麼好倒胃口?不過那些用人乳餵養長大的小豚,我也只是見過沒吃過。那次去的時候我腸胃不舒服,沒敢吃這麼油膩的東西。」
郗道茂吐吐舌頭:「那麼噁心的東西不吃也罷!」
「你這麼想就沒口福了。」笑道,「方大頭,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王徽之撐著頭笑道。
「五少郎君過獎了。」庖廚憨笑的說道,他將烤好的小豚放在食案上,雙手輕鬆的揮刀,炙肉如雪片般的落到了盤裡,郗道茂不由看入迷了,這刀工簡直可以跟小說里的武林高手媲美了!
「阿父也喜歡看方大頭切炙肉,時常在得閑的時候,讓方大頭來房裡給自己炙肉。」王獻之挾了一片肉片給郗道茂說道:「方大頭這手刀工可練了足足有五十年了,阿父常說他練了多久的字,方大頭就練了多久的刀工。」
庖廚笑道:「小郎君過譽了,奴怎麼敢同郎君相提並論!」
烤肉又嫩又脆,入口即融,若在平時,郗道茂一定好好品嘗不可,但今天她實在沒心情,就吃了一片之後便停著了。
「阿渝,你怎麼了?」王獻之細心的注意到了郗道茂的情緒變化。
「沒什麼。」郗道茂放下木著笑道:「之前稍稍多吃了幾塊點心,現在還不是很餓。」
王獻之挾了一片薄薄的炙肉放在郗道茂的碗里道:「吃不下其他東西就吃點炙肉吧。庖丁的廚藝不錯呢!」
「你們吃吧。」郗道茂拭著嘴角說道:「我過一會再吃。五哥,你少喝點酒,酗酒過度傷身!」
王徽之聞言壞壞的笑道:「不會是我說了那用人乳餵養的小豚之後,你就倒了胃口吧?我還聽說過在蠻族有人吃蟲的呢!尤其是那種白白肥肥的大蟲子。」說著他伸出木著比劃了一個長度,「聽說那蟲子在吃入肚子前還是活的,夾在木著上的時候,還一扭一扭……」
「五哥!」王獻之慘青了一張俊臉瞪著王徽之,不動聲色的把丫鬟奉上的白米飯往一旁推了推。
郗道茂神態自若的說道:「哦?五哥只是看人家吃過?自己沒嘗過嗎?真是可惜了!據說這蟲子挺好吃的,豚肉是肉,蟲子也是肉,唯一的區別就是蟲子到處都有,豚肉可尋常人也不會常吃。」
「噗——」這下別說是王獻之將嘴裡的葡萄酒噴了出來,就是王徽之也臉色微微發白的放下剛剛送到嘴裡的炙肉,沒好氣的瞪著郗道茂。
郗道茂暗暗好笑的望著王徽之,小樣!還想跟我斗!她就不信從小嬌生慣養的王徽之會見過吃蟲這般事,肯定是又是在哪本閑書上見了,故意來嚇她的。
王獻之苦笑的望著爭鋒相對的兩人,「咦?雪好像停了。」他突然聽到外頭值夜的丫鬟在絮絮的低語說雪停了。
王徽之起身將窗戶隙開一條縫,「是停了。」大雪過後的夜色格外的明朗,銀月升至中天,月華照在積雪上,一片晶瑩,王徽之不由將窗戶完全打開,「晚上的雪景果然別有一番風味!」
王獻之見狀,忙讓丫鬟去過一旁的斗篷給郗道茂裹上,「五哥,快把窗戶關上,阿渝怕冷。」
「你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哥哥。」王徽之嘟噥了一聲,「這麼好的月夜雪景,躲在屋子裡有什麼意思。」說著他便舉步去了庭院。
「子敬,我們也出去走走吧。」郗道茂接過丫鬟遞來的斗篷給王獻之穿上。
「好。」王獻之無奈的望著王徽之的背影,「五哥也不穿件衣服再出去。」
「他就是那性子。」郗道茂讓丫鬟拿過王徽之的外衣,同王獻之兩人走出了房門。
「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兩人至庭院的時候,就聽到王徽之誦念著左思的《招隱》。
「五哥就是那樣。」王獻之啞然一笑,對郗道茂說道:「你不知道,他在山陰造了一個別院,外面種滿了竹子,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在竹下吹蕭吟詩。」
郗道茂聞言不由有些羨慕的說道:「五哥的生活還真悠閑。」
王獻之握住她的手柔聲說道:「你若是喜歡,我們在建康的房子外面也種滿竹子好了。」
郗道茂笑道:「哪裡需要種這麼多竹子?漂亮的花花草草多得是呢,我覺得種點芭蕉也不錯。」
王獻之道:「也是,我小時候,阿父就時常讓我在芭蕉葉上練字呢。等我們以後有了孩子,也讓他在芭蕉葉上練字。」
郗道茂輕啐道:「都還沒影子的事呢!你都想得這麼遠了。」
王獻之笑著摟過她低聲說道:「那可不一定!」他手貼在她的肚子上,「說不定已經有了呢!」
郗道茂推開了他的手,低聲說道:「五哥還在呢!」說著兩人抬頭望向王徽之。
王徽之披著斗篷,正興緻勃勃的吩咐下人備船。
「船?」兩人愣了愣,王獻之疑惑的問道:「五哥,你要船幹什麼?」
「我想安道了,正好現在有興緻,就去拜訪一下吧。」王徽之淡淡的說道。
「安道?戴安道?」王獻之吃了一驚,忙追問道。
「是啊,你認識安道了?」王徽之斜了王獻之一眼道。
「可是安道不是不在剡縣嗎?」他們現在可是在山陰啊!
「現在乘船溯江而上,我想最多明天中午,一定能到了!」王徽之現在興緻極好,「說起來也好久沒見安道了,這次過去正好同他敘敘舊。」
郗道茂目瞪口呆的望著王徽之,她早就知道王徽之是很任性的人,可沒想到他居然能任性到這地步。她抬頭望望那月色,這麼冷的天、這麼晚,他大爺的興緻還真好!郗道茂算是服了。
「五哥——」王獻之也頗為無語,「現在天色已晚,又剛下了大雪,不如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去看安道如何?」
「等到明天,我就沒那個興緻了。」王徽之頗為不耐煩的對王獻之說道:「你同阿渝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去好了。」
王獻之見他執意如此,只能無奈的對郗道茂說道:「阿渝,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要跟五哥一起去?」郗道茂問道。
「嗯,五哥這樣我不放心。」王獻之說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郗道茂道:「你自己小心點,還有五哥喝醉了,你注意點,小心別讓他掉水了。」她記得好像有個大詩人就是喝醉酒後落水淹死的。
「我知道。」王獻之見下人已經將船備好,而王徽之也已經上船了,他同郗道茂說了一聲,便急匆匆的追了過去。
郗道茂搖了搖頭,這些有錢人家的大少爺,三更半夜不睡覺,發酒瘋不說,還讓這麼多人一起不睡,跟著他們瘋!
「少夫人。」青草上前對郗道茂說道:「外頭冷,你還是進房吧。」
「嗯,我也去休息了。」她瞄了一眼那口幾乎沒動過的烤乳豬說道:「你們若是餓了,就把炙肉和羊湯分了吧。」
「多謝少夫人賞賜。」青草欣喜的說道,她們之前在房裡伺候的時候,聞到那香味,就忍不住咽口水了,對於他們來說,郗道茂和王徽之剛剛說的「蟲肉」之事,絲毫不會影響食慾。他們可不是那些從小被錦衣玉食養大的公子千金,肚子餓起來的時候,什麼東西沒吃過?
第二天一早,郗道茂起身去給郗璇請安的時候,郗璇問道:「我聽說昨晚子猷(王徽之)和子敬半夜三更的出門了?」
「是的。」郗道茂上前將昨晚的情形說了一遍。
郗璇聽了哭笑不得:「子猷這孩子,多大了?還這麼任性!自己任性就算了,還拖著自己的弟弟一起任性。」
王徽之的妻子聽了郗璇的話,只能在一旁低頭陪笑。
謝道韞笑道:「母親過慮了,五叔這也是真性情。」
郗道茂笑道:「是啊!雪夜訪友,這是多風雅的事啊!只可惜我是女兒身,不然還真想跟他們一起去了。」
郗璇聽了兩人的話,不由笑著搖頭,「你們啊!」看著謝道韞和郗道茂,在看看王徽之的妻子諾諾的站在一旁,低頭不語的模樣,不由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好了,你們都下去吧。」人都說她就偏心大媳婦、二媳婦和小媳婦,可一樣都是媳婦,這三人就是做的比其他人都好,伺候她也精心,她怎麼能不疼?
「阿渝。」眾人退出之後,謝道韞喊住了郗道茂。
「阿嫂怎麼了?」郗道茂止住腳步笑問道。
謝道韞問道:「你上次給大哥、二哥吃的乳酪是怎麼做出來的?他們嘗過一次之後,非纏著我要再吃呢!我問了家裡的庖廚,他們也不會做呢。」
「那是用水牛乳做的。」郗道茂笑道:「做法到也簡單,就是要算好時辰做,我一會把法子抄了讓人送過來。」
「那就有勞妹妹了。」謝道韞笑道。
「阿嫂客氣了。」郗道茂親昵的攬著謝道韞的手說道:「我也不是白給的。」
「哦?」郗道茂挑眉問道:「你想要什麼?」
「我看你院子的梅花開的正好,」郗道茂道:「我想采點梅花做茶喝。」
謝道韞笑道:「我開的這麼好的梅花你也捨得採下來?」
郗道茂道:「不採過幾天也會枯了,與其讓它凋零,還不如讓我來喝茶呢!」
謝道韞道:「好,一會我就讓人采了給你送來。」
「不勞煩二嫂,我讓青草帶人去采就是了。」郗道茂道。
「你做好了可要給我一罐。」謝道韞聞言讓貼身丫鬟帶著青草去采梅花,自己回頭對郗道茂說道:「對了,你一會來我這兒一趟,我給你們備了一下去建康的行李。」
「好。」郗道茂同謝道韞說笑了一番之後,又去小廚房做了幾碗姜撞奶,就已經差不多快午時了,「怎麼還沒回來?」郗道茂派人將姜撞奶給謝道韞送去之後,喃喃自語的說道。
「夫人在等郎君回來嗎?」豆娘笑問道。
「嗯。」郗道茂說道:「五哥不是說今天中午就能——」她突然笑了笑道:「我都糊塗了,現在才剛到剡縣吧?」
喜娘道:「郎君到了戴家還要同戴郎君說話敘舊呢!想來今天是不會回來了。」
郗道茂道:「這倒是。」新婚這麼久,王獻之還是第一次離開她呢!郗道茂笑了笑,之前同王獻之一直在一起的時候,她嫌王獻之老膩著她,現在他不在了,她又有些不習慣了,這人還真是永遠不知足的動物。
郗道茂胡思亂想了一會,就甩開了心思,同豆娘和喜娘商量起回建康時要帶的東西,不一會青草也回來了,「少夫人,二少夫人讓你過去一趟呢。」
郗道茂正在換衣服準備去謝道韞那裡,聽了青草的話,不由有些奇怪,阿嫂不像是那麼心急的人啊!「二少夫人有說什麼嗎?」
青草搖了搖頭道:「沒,二少夫人就讓奴帶話,讓您早些過去,說是有好事告訴你呢。」
「好事?」郗道茂重複了一邊,她有什麼好事?難道是郗家傳消息過來了?思*及此,郗道茂不由加快了手腳,換好衣服之後,便匆匆去了謝道韞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