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天早上我就拿著通知書告訴我媽，我一定要讀大學，只要她幫我交剛開學時的學費，其他的我會自己賺錢，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你知道嗎，胡一梅。我小學是在村子里念完的，初中是在鎮上讀的，高中是在我們縣裡唯一一所中學度過的，我從小接受的都是最低等的教育資源，因為學費最低，不會給家裡造成太重的負擔。一直到上大學之前，最貴的學費是高中時期，包括學費，雜費，住宿費，加在一起才一千塊錢。可是大學一開學一年的學費都要4500，再加上住宿費和一些雜費，剛開學時的花銷還有生活費，少說也得七八千，那是我們家一年的收入。而我要連續讀四年，在他們的思想觀念中，我又不是男孩子，不值得他們掏空一輩子的積蓄讓我上學。」

胡一梅再也忍耐不住，憤憤不平地說道：「你父母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爸媽要是有一個你這麼懂事聰明又勤奮的女兒，不曉得要多高興呢，肯定見人都要炫耀一番。你父母倒好，就因為是個女孩子，差別待遇就這麼大？！你們那裡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我估計我要是生在那裡，早就活不下去了！我敢說就算你父母把所有的資源都留給你弟弟了，他也不會比得上你優秀，你父母就等著後悔吧！以後他們老了你也用不著養著他們，就讓他們去找你那個啥好事都佔盡的弟弟去好了！」

胡一梅真是被氣到了，那是個什麼鬼地方，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怎麼這麼重？！而且她父母也太沒有遠見了，就算是山裡人沒見過大世面，難道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沒有嗎？！

是的，當年處在叛逆期的尹泉確實是這麼想的，既然你們可以這樣對待我，那麼我以後也不會管你們的死活，就讓你們的寶貝兒子贍養你們好了，到時候倒要看看你們的好兒子會怎麼對待你們。可是，那畢竟是生養了她的父母啊，倘若他們有什麼病痛需要醫治，她依舊會竭盡所能給他們提供最好的醫療讓他們少受痛苦。她依然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能力改善他們的生活，讓辛苦勞動了大半輩子的老人能夠安享晚年。

他們可以無知，她卻不可以不孝；他們可以偏心，她卻不可以置他們於不顧。

有些事旁觀者永遠不會真正體會到當事人的感受，尹泉只是對著漆黑的夜色笑了笑，沒有對胡一梅的憤怒做出回應。

她真心羨慕和喜歡這個小公主，她從小生活的環境讓她如此單純善良，她能以別人的痛為痛，能為朋友遭遇鳴不平。她的感情熱誠而鮮活。她的內心就像是還未被浸染過的純凈河水，清澈見底。

她多希望自己能夠像她一樣，對一切美的丑的善的惡的事物有著強烈的主觀感受。但是，多年的忍耐和掙扎已經讓她對很多事情失去了興趣。有時候她常常看完一個故事後，總有一種置身事外恍若未聞的感覺，那些故事跟她又有何關係呢，她已經夠苦夠累的了，哪裡還有心思再去關心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和事？

「就算我要申請助學貸款來完成學業，我媽還是不同意，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我有多絕望，我媽說的那句話我終生難忘。」

「我媽說，就算你申請了助學貸款，到時候還是要我跟你爸爸還的。」

「我當時忍著眼淚沒有哭，我的眼淚早在他們給我的無數個絕望后流盡，我不會再在父母面前哭。」

「我告訴她，我可以自己還，我還可以像高中一樣好好學習，申請獎助學金，大學里的獎助學金很高的，我翻出入學指南上的獎助學金細則指給她看。」

「我說，只要交上第一年的學費，以後我都自己想辦法。我可以寫個借條，到時候還你。我當時是賭氣說的，沒想到，我媽竟然說了句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她說，那你找銀行去借吧。」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絕望淹沒了尹泉的心。她又不是孤兒，無父無母，才需要如此自力更生依靠外界力量幫助自己完成學業。她的父母也不是真的一貧如洗，拿不出給她交一年學費的錢，只是覺得在她身上投資不值得。

有很多個瞬間，尹泉都覺得自己像個孤兒一樣無助絕望，但是那一刻她比孤兒還要無助絕望。最起碼孤兒確實無父無母，沒有最該給他們支持和幫助的靠山。但是，她有啊！她的母親原本該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最不忍心讓她傷心難過的人，可她總是不吝惜用最惡毒的話語咒罵她，現在更是明確表明立場，讓她自己去尋求外援。

如果說尹泉的性格里有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狠絕，那也是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環境下練就出來的。她要很努力才能讓自己繼續走下去，她要狠得下心才能讓自己始終屹立不倒。

即使現在再來複述當年的那一幕，尹泉的聲音里還是有著輕微顫抖。雖然胡一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但是她卻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尹泉的心情本以為全世界最愛自己的人會支持自己，本以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跟自己逆行，媽媽也會永遠陪伴著自己。她跟簡偉明不就是在媽媽那一聲一聲為她好可是卻像刀子一樣傷人的話語里結束的嘛。

源自於親情的愛到底是什麼呢？它真的無私慷慨到可以包容一切嗎？好像並不是這樣。

「到最後我還是通過先註冊再交學費的辦法進了大學。所以胡一梅，你不知道當時我的心情是怎樣的，我對金錢和擁有讓自己獨立行走的能力有多麼渴望。我渴望那種安穩，不用為了金錢發愁，不必擔心自己會突然從天堂墜入地獄。」

難怪尹泉跟家裡人的關係不好，她很少看到她給家裡打電話，每次通話也都是幾分鐘就掛掉了。長久的隔閡已經讓一家人之間也沒有話說，變得不像是一家人了。想想，真讓人心酸。而尹泉她從小到大過得都是這樣一種生活，要多強大的內心才能支撐她走到現在，才能讓她可以平靜地回顧那段過往。

胡一梅向尹泉所在的方向望了望，雖然知道隔著漆黑的夜色，不會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但是胡一梅就是想看她一眼，確定她一切都好。

「所以我上大學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兼職，所有招小時工的活我都看過，也做過一些，像促銷員，發傳單，禮儀之類的。路上來回很耗時間，而且只能周六周日去做，報酬也太低了。我實在不願意做這種耗費體力勞動但是回報又不高的兼職。於是一門心思想拿獎學金，獎學金金額很誘人，而且跟學習不衝突。」

「我之前就仔細研究過我們學校的獎學金制度，國家獎學金金額最高，但是要求也最嚴格，不僅學習成績要在班裡前幾名，還要求各種綜合成績，包括參加學校的集體活動，擔任學生職務等，而且綜合成績占的比重還比較大。有個學姐私下裡跟我說過，要想拿國獎，最起碼要做到學生會部長級別。因為學生會是學生之間最大的團體組織，裡面各種職位和活動，幾乎包攬了綜合評分的百分之七十。如果不進學生會，就算學習成績再高，綜合評比時平均分也會排得很靠後。」

「於是……」尹泉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又一門心思想要進學生會。」

胡一梅心裡隱隱有種預感，講到學生會就是要講到尹泉跟秦朗再一次相遇了，她兩隻耳朵都要豎起來了。

學生會啊，在胡一梅的眼裡，學生會就是一群或者才華橫溢，或者貌美如花，或者野心勃勃的人爭奇鬥豔的地方。那是以學生為主體的小型社會組織，學生會相當於權力機關，學生會以外的人相當於平民百姓，要服從學生會的管制。

胡一梅一直都是大大喇喇、自己玩得開心就不管不顧的性格，所以她一直對學生會「耀武揚威」的形象很不滿。

而且聽人說，學生會的內鬥很恐怖，為了留任職位，鬥爭比較暗黑。胡一梅大學時期的室友就曾是學生會的小跟班，到後來留任的時候，她們部長選擇了跟自己同鄉的一個男生。她室友就這件事懷恨了那個部長很久。在室友看來，那個男生根本無所作為，做的事情遠沒有她多，就因為跟部長套了近乎，所以留任，實在太不公平。關於學生會的各種黑幕，這位室友給她洗腦了很多，所以胡一梅一般都是對學生會敬而遠之的。

但是，她已經知道尹泉的處境，那個時候的她對金錢異常渴望是正常的。在別人混混度日，大學時光全部用來吃喝玩樂到處揮霍的時候，她背負著一身的債務，為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奔波，她為了拿學分加入學生會並不是因為激進，也不是為了虛榮，她是為現實所迫。

胡一梅知道，按照尹泉的性格，倘若她能衣食無憂，沒有金錢帶來的困窘，她一定會很享受孤獨的時光，怎麼肯能會故意加入一個充滿了明爭暗鬥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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