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選美（二）

「你，你怎麼出口成臟呢……」那小說作者拿著食指對周旭鴻指指點點，滿臉通紅，一口氣憋不上來，「你可知我是誰？」

「你誰啊？」周旭鴻翻了個白眼。

「我，我是《我的老師是死神》的作者！李石！」

「什麼書？沒聽說過。」周旭鴻二次翻白眼。

「哼，哼哼。」李石差點吐血，「難道你沒聽過幾百年前大陸中央『死神』陰煞的傳說嗎？我正是他的傳記作者！」

「原來是你！」方進聽了李石的話，瞬間燃了。原來陰煞一直是方進崇拜的對象。他小時候是看著《我的老師是死神》長大的。

「不錯。」李石點了點頭，笑道，「在下姓李，名石，字首石，號玉石先生。不知這位大俠高姓大名？」

方進和周旭鴻聽了他這一連串石頭名字，都是滿頭黑線。

好在方進大風大浪見得多了，很快調整過來，說道：「在下方進，人稱大刀方進，前幾日，又多了一個『戰神』的稱號，都是大家謬讚了。」

周旭鴻看著方進和窮酸李石互相寒暄，第三次翻白眼。

這都啥跟啥啊。方大俠怎麼好像很崇拜這個酸不溜秋的文人的樣子。

方進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又問道：「《我的老師是死神》中，也有一個文人，名叫李石，難道就是你自己嗎？」

「呵呵，呵呵，筆下春秋，自然不會是完全真實的。世人看筆記傳記，只是圖一個輕鬆，又怎麼知道虛虛實實，那虛幻的世界是現實世界的一面哈哈鏡呢？」

方進是個粗人，不能理解李石這種彎彎繞繞的典型文人說法，當下也就打個哈哈過去了。

台上開始了演唱的才藝表演。

「任風吹，任花落……」秦小柔裊裊娜娜的聲音，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此情刻入三生石，

只願與你共入六荒。」

唱到此句時，李石又拍掌，說了一聲好。

周旭鴻白眼一翻再翻：「這種靡靡之音，你倒是說說哪兒好了？！」

方進怕他們二人一言不合，眼看要打起來，當即插在中間想打圓場。

誰料李石也不生氣，笑眯眯地說：「三生石是東南沿海的一塊大石頭。相傳情侶們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便可以有三生三世的糾纏。這種事，這種詞，難道不是很浪漫的嗎？」

周旭鴻聽了，忍不住想起，若是自己和何青青一起在三生石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會怎麼樣。

——這太可怕了！

周旭鴻立刻搖頭，要把這可怕的想法甩出腦袋。

這時，周圍的人突然喝了一陣倒彩。原來是何青青出場唱歌。

那歌詞韻調，跑音跑得原作者都不認了……

「噓……」

「快下台啊……」

「這是什麼鬼？！」

台下觀眾一片噓聲，台上何青青滿面通紅，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周旭鴻看著何青青這種尷尬場面，突然有了一絲心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對待何青青到底是什麼感情。他只知道，在此時此刻，何青青被一眾觀眾喝倒彩之際，他的心尖，縈繞著一絲疼，抓心撓肺。

何青青手足無措地看向台下，一眼就對上了周旭鴻的眼睛。

——別怕，不用慌。有我呢。

周旭鴻努力在自己的眼神里傳遞這種信息。

台下人山人海，此時接近傍晚，光線不清，又有人拿著煙桿吸煙，煙霧繚繞，何青青看不清周旭鴻的表情，只覺得他也和台下眾人一樣在看自己的好戲。

她只想一跺腳，就走開。

可是不行，她還在台上，她還要接替牡丹，履行選美的義務。

雖然她唱得很難聽，雖然台下眾人皆在喝倒彩。但是她還是要堅持下去，把別人交給自己的任務踏踏實實地完成。

她終於唱完了，依著之前預演的那樣，優雅地行了個禮，優雅地退回台下。

甫一下台，她眼淚橫飛。

龍兒默默觀察著她，她本想和何青青在台上一較高下，誰知道對手這麼不堪一擊。於是她的心理生出了鄙夷之情。可是現在她看何青青哭得這麼傷心，也心有不忍起來。

畢竟，設計逼何青青上台的，是龍兒自己呀。

台下的周旭鴻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也沒心事去看台上的鶯鶯燕燕，他幾個飛奔，到了台後，想去見何青青。

去見她，然後安慰她。

眼見何青青的背影愈發清晰，周旭鴻竟然慢慢止住了腳步，一閃身，躲在了一塊幕布背後。

不知道為何，他突然感到不好意思起來。

「青青。」是秦小柔的聲音。

何青青沒有回答，只是她的背影在不停抽搐。

「青青你在嗎？」

抽搐聲愈發大了。

「青青——」秦小柔走到何青青身邊，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秦姐！」何青青坐在椅子上，一下子抱住了秦小柔，開始毫無顧忌地大聲哭泣。

「怎麼了？我的好妹妹……誰欺負你啦……」秦小柔對她溫柔以待。

「秦姐……」何青青滿腹委屈，一時竟然不知從何說起，最後話到嘴邊，竟然成了，「秦姐，我想去找方卻。」

周旭鴻登時右手握拳，目露精光，后牙緊咬。

這個女人！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錯，方卻有權有勢，她要去找他，很好，很好！

秦小柔也面露懷疑之色：「你去找他做什麼？」

何青青想起了自己和方卻的約定。當時方卻邀請何青青和他演一場戲，用永生的秘密，吸引眾多英雄豪傑前去無量觀一探究竟。

實際上，方卻是想探詢二十年前，無量觀之戰的真相。因為方卻的父親，在二十年前無量觀之戰後就無影無蹤了。而當日無量觀之戰的真實情況，也成了謎。

方卻這十幾年暗中探訪眾多英雄，發現何青青的父親，當日似乎也參與了無量觀之戰，於是，他就找到了何青青。

「我們是一條戰線的。」方卻當日對何青青這麼說。

何青青也重重點了點頭。

「不要對任何人說我們的計劃。」方卻又補充了一句。

何青青再次重重點頭。

於是何青青面對秦小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呢？」秦小柔的聲音難得嚴厲起來。

何青青躊躇起來，哼哼唧唧了半天，才說：「沒什麼關係啊。算了，我不去找他了。」

秦小柔這幾日與何青青相處，知道她是個沒心機的，心想她應該不至於和方卻私下勾搭，就說道：「妹妹，方卻此人，不夠光明磊落。妹妹可千萬別被他的外表騙了啊。」

「我知道。」何青青嘟起了嘴。

只是方卻似乎是唯一一個對她好，又守禮的男人了。

至於那個周旭鴻——一想到周旭鴻，何青青內心就像被一柄小刀絞動，忍不住乾嘔起來。

秦小柔溫柔地拍她的背，問她怎麼了。

她知道何青青這幾日受盡委屈，這時候應該是痛入心扉，才會幹嘔。

「我，我想到周旭鴻了。」

秦小柔愣住了。

只有深入骨髓的痛，才會令人從心理上的悲，到生理上的不適吧。這個何姑娘對小周一往情深，為他悲痛至此，不可謂不可悲可嘆。

幕布后的周旭鴻，看到的卻是，何青青因為想到他而嘔吐。

她想去找方卻！

她想到我就吐！

她想去找方卻！

她想到我就吐！

周旭鴻再也待不下去了，化為一道殘影，離開了此處。他的腦海里兀自環繞著如下聲音：

她想去找方卻！

她想到我就吐！

我不知道，我以為她愛我。可是，其實我才是最傻的那一個吧！周旭鴻此刻的思維已經混亂了。他跌跌撞撞地來到場外。台上龍兒正在表演憑空化水的魔術，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他失魂落魄地往台上一瞥，饒是龍兒傾國傾城，也引不起他的絲毫興趣。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在人群之外遊走。

「砰！砰！砰！」月光下煙花四散，人群起立歡呼，襯出了周旭鴻的身影，愈發孤單。

他的臉上漸露冷笑：「果然誰都靠不住。」

社會上大部分人都只是利益關係，不是嗎。

若是付出自己的一片真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人啃食殆盡。

周旭鴻本想開始回應何青青的好意，但現在不可能了！他抬頭看著空中一輪明月，覺得月亮也變得可惡起來。

這坑坑窪窪的月亮，到底為什麼從至今的文人都喜歡讚美它啊！

那奔月的嫦娥，本是拋夫棄子的毒婦，為何卻成了世人誇讚的美女。

台上龍兒開始彈奏瑤琴，琴音裊娜，但傳入周旭鴻的耳朵內，卻成了催命的魔音。

他大吼道：「別彈了！難聽死了！」

台下瞬間安靜。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龍兒的一干新粉絲包圍。

「你這小子，你在說些什麼啊？」

「龍兒小姐的音樂，豈是你這種混小子能懂的！」

若是平時，周旭鴻大不了打個哈哈，賠個禮，便走。但是今晚，他存心想找茬，大聲吼道：「就是難聽！難道還有假？！」

周圍人等，頓時有了挽袖要開打的架勢。

周旭鴻呵呵冷笑，閉上雙目，心想——就讓你們打吧。我被打了，也許還能好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