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悄立默拜真名士

這些政府官員們雖然多半整日勤於辦公，或者勤於發展人脈，組織關係，但他們對教育文化這方面的理解卻並不特別透徹。譬如胡適、魯迅、陳獨秀……這些人名雖然整天都出現在報刊上，可他們真正說過什麼言論，又做過什麼事情終歸是不太了解的。

只有除了少數的幾位教育官員對最近幾日社會上出現的文化方面的巨大變革有著強烈的關注。可即便是這樣，這些分管著社會的方方面面，日理萬機的政府官員們，他們對於最近幾日蔡元培先生的離去卻都有著一個共同的態度，那就是盡量挽留。

因為蔡元培先生的名聲實在是太大了！

在1912年的時候，蔡元培先生就已經出任南京臨時政府的教育總長了，究其先後順序，甚至可說得上蔡元培先生還是傅增湘先生的前輩。

而直到1916年，蔡元培先生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職，改革創新，教育成果，自是獨步於北平，乃至全國教育界。

而在這四年間，蔡元培主持頒布了《中華民國國歌》，還頒布了《普通教育暫行辦法》，並主持制定了《大學令》和《中學令》等法令。

這些法令對於各個政府官員們而言，實在是息息相關。再加上蔡元培先生的高深學識以及高尚品性，又著實讓所有人高山仰止，政府的官員自然是主張挽留蔡先生。

傅增湘穿著一身長袍馬褂出現在群人面前，站在廣場上的數百名師生代表們的議論聲頓時少了很多。傅增湘帶著一副圓框眼鏡，遠遠地望著台下的師生們，只覺得台下不停涌動的激情與衝動瞬間就能覆蓋包裹全身。

傅增湘望著這些朝氣蓬勃的人，為了挽留蔡元培先生而自發地聚在一起。傅增湘忽然想到了前幾日五四運動的時候，正是這種充滿著團結情感，同時也包含著對真理正義追求的熱情緊緊地瀰漫在北平這座古城，也深深地感染著自己。

這時，高高懸挂在空中的太陽正悠悠地下垂，遙遠的西邊有了一角通紅的亮色，彷彿是大紅色的水粉顏料塗在天邊上的淡淡一抹。靜謐又祥和的氣息從遙遠的天邊緩緩傳來，混著五月的清香飄散在無邊的空氣中，溫暖而不燥熱。

涼風徐徐吹過，數百個衣角被清風微微帶起，滾滾飄揚在半空中，連同揚起還有層層微塵和片片草屑，從衣角和大地上突然騰起，繼而又緩緩地飛舞在空氣里，悠悠揚揚地，良久不見落下。

傅增湘望著台下這群靜默如山的人群，心中陡然升起的是無限的欽佩。他識得站在人群前面的是幾個著名的文人，而他們多半也同時是自己多年的好友；而站在後面的這數百名學生，正是北平各個大學的學生們，他們氣宇軒昂，鬥志勃勃，正是這個國家和民族未來的希望。

傅增湘望著他們，眼角有些濕潤了，朝下面喊道：「想必在場的諸位，沒有一位不是為了蔡先生而來的吧？」

「正是！」台下的學生們大聲回道，站在學生隊伍前列的先生們則是靜靜地站著，並沒有回答。

「我傅增湘身為教育總長，自當為學生們請命，也自當為蔡先生的北京大學校長職務負責！」傅增湘望著廣場上的學生們，心情萬分激動，彷彿自己也正是他們中的一員，為著共同的願望而聚集在一起。

傅增湘這時感覺到有無盡的責任感瞬間充滿於心中，停了下來后，又繼續接著說道：「我理解諸位對於蔡先生的珍重與不舍，其實我傅某與諸位的情感是一樣的。諸位也許不知，遠在蔡先生就任北京大學校長職務之前，蔡先生就與我相識已久，曾經數次促膝長談。

蔡先生的學問和品格讓傅某人深深的折服，而蔡先生也曾多次到寒舍參觀藏書，蔡先生可謂是我傅某的知己與師友，我焉能讓蔡先生因為教育界的壓力而辭任北京大學校長之職？」

聽到這段肺腑之言，站在廣場上的師生們鴉雀無聲，數百顆心臟彷彿鼓面一般，都被這段發自肺腑的言論打動了，「砰砰砰砰」的振動個不停，而甚至連振動的頻率都保持在同一個節奏上。

宋竹庭和梁敬軒站在人群中，聽到了傅增湘的這番保證，只覺得自己與眾人的希望已經全然託付給了值得託付的人，心中原有的憤懣已經消失殆盡了，只剩下無盡的激動與自信。

激動是因為數百人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廣場上來挽留蔡元培先生；而自信是因為聽了傅增湘先生的言論之後，而對蔡先生的回歸與繼任充滿了信心。

傅增湘望著台下寂靜無聲的人群，彷彿在自己與他們之間悄然豎起了一面巨大的透明屏障。這道屏障遮擋住了對面的所有聲響，可對面的動作卻讓傅增湘看的清清楚楚：抖動著的衣角、微顫著的手臂、飛亂著的頭髮，以及幾面微微搖晃的標語牌……

傅增湘這時才想起來要看一下標語牌上寫的口號，傅增湘的視線從這些標語牌上一一掃過，只覺得內心深處正隨著這些標語的變化而起伏不定：

「須以文化教育發展為大計」、「教育者不可無主，文化者不可無首」、「萬勿允准辭職」、「以維學務而平輿情」……傅增湘看著這些標語，不知不覺眼角又濕潤了。

這些內容各異的標語正是傅增湘此時心中所想。

傅增湘這時心情又愈發地激動起來了，滿腔熱血湧上心頭，便激動地朝下面的群人宣告道：「今日我傅增湘在此立下誓言，若沒有留下蔡元培先生，使其繼任北京大學校長之職務。那麼，我作為教育總長也將遞交辭呈！」

眾人聽得呆住了，只覺得眼前站在台上的傅增湘才是真正的文人，真正的名士。

藏書萬卷，學富五車只是一個文人的外在之美；而深明大義，責無旁貸則是一個文人的風骨與內核。

沉寂了片刻之後，寂靜的廣場上響起了持久不衰的掌聲和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