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2

肖恩·布萊恩——或者說艾莉西亞·布萊恩——是一個無法擁有力量的人。

她從出生起，就被判定無法引起絲毫魔力共鳴，無法成為一個高貴的魔法師，再加上她從小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就有牧師往家裡跑，所以也自然無法接受騎士的指導，踏上騎士之路。

可她的願望，偏偏是成為騎士——或者說，成為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人。

對於普通人來說，成為騎士基本上是一件十分遙遠的事情。

要成為騎士的前提，就是「激發血脈的力量」，可是激發血脈力量卻不是誰都做得到的。

如果無法成為正式騎士的騎士僕從，從正式騎士那兒得到正確的鍛煉方法和指點的話，那麼不得其門而入的一般人，窮極一生也不知道那莫名其妙的血脈力量究竟在哪根血管裡頭。可是關鍵的是，一般人窮極一生卻也無法得到一個正式騎士的指點。

但艾莉西亞的前身是一個普通人嗎？

並不太算是，畢竟她是貴族，雖然只是個小貴族，但是接觸一個正式騎士倒是不難的。

可從某種角度來說，她卻又比普通人還要不足。

因為她虛弱的身體。

正是因為這具拖足了后後腿的身體，這才讓原身縱使擁有了這麼好的起|點和條件，也依然被拒之門外這麼多年，甚至連騎士僕從都能夠傲視她！

——無法成為騎士，無法同長兄奧雷相提並論……這也沒有關係，因為她還可以像弟弟阿爾那樣，向著政治路線進發，成為今後阿卡加公國或是東盧平原諸國的掌權者之一，這也算是擁有強大的力量不是嗎？

但遺憾的是，她似乎也沒有成為大臣的天賦。

她不明白一些事可以直說的事為什麼要拐彎抹角，也聽不出別人語言外的其它意思，更無法辨別謊言和真實。

所以當她硬著頭皮去求教連家族都十分尊敬的米切爾大師的時候，她得到了一個再過冷酷無比的答案：「你不用再想這樣的事了。」

——好奇怪啊……為什麼她的哥哥和弟弟耀眼得像是太陽一樣，而她卻像是地上的泥呢？

絕望嗎？

當然！

自卑嗎？

當然！

甘心嗎？

當然不！

不甘心，無論如何都不甘心！

這樣的情緒，在聽到奧雷以十六歲的年紀晉級高級騎士侍從后，終於達到了最高點。

於是，抱著這樣的不甘，原主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帶著一袋子銀幣，偷偷溜出了家，獨自踏上了前往路奎爾的路——聽說在那裡，有一個德高望重又很有能力的騎士，如果是他的話……如果是他的話，會不會對她的人生有所改變？

不，事實上答案是：沒有改變。

所以體質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原主就被當做來搗亂的人給轟了出去。

難道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了嗎？難道她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嗎？難道她永遠都只能成為太陽下不起眼的影子嗎？

絕望之下，原艾莉西亞咬著牙，抱著「無論如何，只要能夠擁有力量，擺脫成為影子的命運，就算是牧師也沒有關係」的心情，敲開了路奎爾的教堂大門。

但遺憾的是，依然不行。

她無法成為擁有權力的大臣，無法成為魔法師，無法成為騎士，甚至連公認的門檻低的牧師也不行。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在經過路奎爾人潮洶湧的廣場時，她的錢袋還被偷走了——這代表著她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了。

十四歲的原身顯然受不了這接連三的打擊，在人群中一口氣沒接上，竟然就這樣死了——這也是艾莉西亞接管了原主身體，睜開眼后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廣場的原因。

不得不說，原身的確是一個十分可憐的人，但艾莉西亞卻怎麼都無法明白原身迫切地想要追求力量的理由。

就艾莉西亞看來，原身本來是個貴族，而貴族在這個世界上，幾乎就是「吃好穿好命好」的代名詞，也就是說原身的起|點就是大部分人奮鬥一生的終點。再說，魔法廢腦，騎士太苦，牧師無聊，政治虛偽……既然沒這個天賦，好好獃著不好嗎？又何必自討苦吃！

二來，原身到底不是真正的男性，現在是因為年紀還不算大，所以才沒被人發現真實身份，但可以預見的是，等到再長大一些、性別特徵更為明顯后，這個「肖恩·布萊恩」的身份恐怕就岌岌可危了。而既然原主的父母讓原主女扮男裝，恐怕是有什麼特殊理由的，如果原身執意要暴露在眾人的眼中的話，那麼出事的概率估計有些高……

所以，既然有這個條件，有這個隱患，那麼安安心心當一個米蟲不成么？

何必那麼拼呢？

同為十四歲的艾莉西亞對於前身的選擇十分不以為然，就連那讓原身痛苦不已的虛弱身體和資質都沒給她造成什麼困擾。

一條路不成，那就換一條路走唄。如果前方怎麼都沒有路，那就停下嘛……變通一下就好，又有什麼問題和不甘的？

就算接管了原主的身體，但依然無法體會到原主的心情的艾莉西亞理所當然地想著。

而接下來的事，則證明命運對待原身的苛刻似乎並沒有延續到艾莉西亞的身上，因為就在艾莉西亞穿越后沒多久后，她就被路過路奎恩的大哥也就是奧雷·布萊恩發現了，順手捎上馬車帶回家。

這無疑避免了艾莉西亞剛穿越就餓死的結局，也讓人生地不熟、就連世界都不太熟悉的艾莉西亞大大地鬆了口氣。

不過，雖然覺得自己運氣還不錯，而且也覺得自己十分懂得調整心情隨遇而安，可一路走來，奧雷身邊的那些僕人的竊竊私語和憐憫的、瞧不起的、蔑視的目光，卻讓艾莉西亞生出了幾分憋悶來。

——這就是平時原身感受到的目光嗎？

到了這個時候，艾莉西亞在朦朧中觸摸到了一分原艾莉西亞的心情。

「平常心，平常心……」艾莉西亞這麼安慰自己，但心底到底還是有幾分不爽，於是不由得補上了一句，「當他們是群狗就行了，你還在乎狗怎麼看你么？」

在心裡對著那群人狠狠踩了一腳，然後又一番自我安慰一番后，艾莉西亞才勉強能夠讓自己無視這樣的目光。

但此刻，面對奧雷「去路奎爾做什麼」的疑問，艾莉西亞心中卻不由得生出了幾分不屬於她的羞憤和絕望。

——她該怎樣開口、怎樣告訴她的這位天之驕子的哥哥？她要怎樣告訴他，就連牧師都將她拒之門外？她要怎樣告訴他，他的「弟弟」竟然是這樣不堪造就？

面對奧雷那毫無陰霾的眼睛和表情，艾莉西亞腦中一痛，閃過了一些片段。

……

「……肖恩，父親說你去找米切爾大師了……你想要做什麼啊肖恩？」

她在這個夏日的花園中抬起頭來，一個小小年紀就能看出今後的俊朗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帶著她從未有過的明媚燦爛的笑容，用她從未有過的輕快語氣，說著這樣的話。

「是不是你是想要跟阿爾一樣，去學院？這可太好啦，聽說能從貴族學院畢業的人都很厲害……肖恩也要加油，像他們一樣厲害哦！」

她感到自己的放在大腿上的手逐漸攥緊，肩膀也因為過度緊繃而變得僵硬，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說道：「沒……沒有……」

「米切爾大師說……我……不適合……學院……」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要聽不見，可那個男孩兒卻依然聽見了，所以他不由得疑惑反問：「為什麼會不適合呢？阿爾不是很容易就進入了嗎？」

只是這樣的一句話，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無心之語，就讓當時小小的艾莉西亞感到了莫大的絕望。

是啊……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只有她不行？

……

艾莉西亞猛地回過神來，用力眨了眨眼，把胸中翻湧的那些不屬於她的委屈、不甘、痛苦甚至是怨恨，統統壓了下去。

密切觀察著艾莉西亞的奧雷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看著她過分蒼白的臉，不由得伸手扶了扶她，擔心道：「怎麼了肖恩？難道是馬車外頭風太大了么？」

奧雷心思純凈，話語也是發自內心的關懷。

可是奧雷真心關心他的「弟弟」，卻不代表其他人也是這樣關心艾莉西亞，於是奧雷這句話剛落音，一聲冷笑就響了起來，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艾莉西亞的耳中。

艾莉西亞循聲望去，發現那正是父親配給奧雷的侍衛之一，一個初級騎士侍從。

身為職業者預備役的初級騎士侍從，嘲笑一個絲毫天賦都沒有的小男爵之子自然是毫無壓力的。

艾莉西亞看著那人，臉越發白了，而一旁的奧雷卻什麼都不明白——無論是那聲冷笑的意味，還是那些隱隱約約的譏誚目光，還是艾莉西亞現在慘白的臉色。

「當然了……他怎麼會明白？」

艾莉西亞聽到一個含著酸楚和痛苦的聲音在她腦中喃喃自語。

「他……這樣的天才，怎麼能夠明白……又怎麼需要明白？」

這……是原身的想法嗎？

艾莉西亞一怔，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那陰魂不散的情緒排出腦外。

可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就在這一刻，異變突生！

只聽一聲低沉嘶啞，彷彿垂死野獸的咆哮聲響起，一道黑影閃過，艾莉西亞一怔，眼前先是一黑，然後又是一紅，隨後，腥惡滾燙的血就澆了艾莉西亞一臉。

——這……是……

艾莉西亞怔立良久，直到奧雷又一次因為擔心而開始呼喚她時，她才獃獃地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這是……

血紅色的，帶著腥臭黏膩和還沒褪去的溫度，燒得她的手指和臉都開始滾燙刺痛起來，就像是被火灼燒過一樣。

——血……

艾莉西亞將目光移向在剛剛奧雷那一劍下終於徹底死透了的黑骨鹿，這才恍然發現，就在剛剛那一個瞬間，她竟然就已經在死亡的邊緣遊走了一回！

艾莉西亞的手顫抖起來，肩膀也顫抖起來，甚至於牙齒間都發出了輕微的咯咯聲響。

從來沒有哪一刻……從來沒有哪一刻，死亡離她像剛剛那樣近。

可以想象的是，只要奧雷的劍晚上一秒或是偏移一分，艾莉西亞就會被垂死的黑骨鹿反撲，被它那鋒利的角捅穿，又或是被它尖銳的牙齒扯斷喉嚨，或者乾脆是被那血盆大口啃掉半個腦袋！

艾莉西亞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有著后怕，有委屈，有恐懼，有不安，可是當她抬起頭來向周圍望去時，除了自責地叨念著的奧雷外，所有人看她的眼神，竟都沒有半分的同情和安慰，有的只是疑惑和隱隱的不屑。

在這一刻，她竟然瞬間懂得了他們的眼神：只不過是這點小事而已，竟然怕成這樣？太沒用了吧？

這樣一點小事？？

她剛剛離死亡只不過一步之遙，這樣也是小事嗎？！

此時此刻，屬於原身和屬於她自己的憤怒同時爆發出來，讓她恨不得向這群人大吼大叫，將身邊能夠抓到的一切都摔在這群人的臉上，抓著他們的衣領向他們怒吼！

可當她將目光移到奧雷身上時，那些憤怒卻又像是被當頭一盆涼水澆下。

因為她清楚地從奧雷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你為什麼會害怕？

她為什麼害怕？

她為什麼會害怕？！

這個時候，屬於原主的絕望，終於第一次融入了她的心中。

為什麼她這樣不甘？

為什麼這樣迫切地想要得到力量？

這僅僅是因為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里，她連保護自己的最基本的力量都沒有。

只要她隨便遇上一隻野獸——甚至是黑骨鹿這樣只被人視作食物、沒有什麼太大危害的野獸——都會將她陷入這樣絕望的境地！

在這一刻，艾莉西亞突然明白了原身的心情。

「我想要變強……」

艾莉西亞喃喃著。

「我……不想死……」

她想要變強，這樣的心情，就如同曾經的艾莉西亞那樣迫切而絕望。

但如果說原本的艾莉西亞是為了強大的力量，那麼她就是為了活下去。

她終於明白，這個世界對於她這樣毫無自保之力的「廢物」來說，竟然危險到了這個地步……而她卻不想死。

她還這麼年輕……她還這麼小啊！她才十四歲！

她甚至都沒有成年！

——她不想死。

時間似乎在這時有一瞬間的停頓，而下一刻，一個莫名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艾莉西亞的腦中響起。

【……搜索到合格者，系統自動綁定開始。】

【系統綁定成功，嘗試自啟中……】

【系統自啟進度，1%……】

艾莉西亞驀然睜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