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願白首(七)
來北疆的第三年,陸縈習慣了大雪紛飛,也習慣了亂世紛爭,而對峙三年的南北王朝,枕戈待旦,一場殊死戰爭一觸即發。
天剛蒙蒙亮,陸縈卻才攬著顧青盞剛睡下,不一會兒又被屋外冒冒失失的丫鬟擾醒了。
「三小姐~將軍有急事讓您過去一趟。」
儘管那丫鬟通報的聲音壓的極低,陸縈卻仍是冷臉撥開紗帳,做著噤聲的手勢,可顧青盞睡得極淺,早已驚醒了過來。
陸縈放下紗賬,對著卧在一旁的顧青盞溫柔一笑,又柔聲道:「我去爹那一趟,你再睡會兒,睡醒了我就回來了。」
這大概是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了,清晨一睜眼便能看到她,於她們而言,平淡的相處就是最奢侈的幸福,顧青盞一隻手撐起身子,仰頭吻了吻她的唇,「嗯。」
可如何還能睡得安穩,顧青盞望著自己腕間的傷痕,她還剩多少時日,可能這一雙手,都能數的過來。總是幻想死亡真正來臨的那一天,她會形容枯槁地死在陸縈懷裡,而陸縈卻是風華正好。
她害怕那一天,她又厭惡著自己,厭惡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離開陸縈的決心。陸縈給她一生難以奢求的愛情,可到頭來,她留給陸縈的卻只能是無法癒合的傷口。
這輩子,實在是欠她太多太多。
顧青盞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或許她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眼下這轉瞬即逝的時光。
「阿盞,不到最後一刻,我們都不要放棄好嗎?」
「我一定會找到解藥。」
「無論怎樣,我都在你身邊。」
……
她的承諾時刻在自己腦中盤旋,顧青盞又閉上眼,不讓自己想太多,阿縈,為了你…我會努力活下去。
*
大鄭慶光三年冬,顧雍以後宮干政為由,將徐毓軟禁於宮,架空其權,新帝鄭卓尚年幼無知,又礙於丞相威懾,徒有虛名。自此,鄭氏天下完全淪為外戚所掌控。
「即刻南征,三年了,時機已到,朕不能再等了。」聽得前方探子來報,大鄭太皇太后遭受軟禁,鄭召早已按捺不住,尤記得三年前那場逼宮,徐毓尚懷著身孕,他尚且不能救之於水火,卻只能落荒而逃,他這一生最無奈最失敗的時刻,也莫過於此了。
「皇上三思……」陸元紹有意勸阻,臨時起兵絕對不是明智之選。
陸縈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父親口中所言要緊之事,自然指的就是鄭召決議即刻南征。
「你有何意見?」鄭召將目光鎖定在陸縈身上,他曾聽過陸縈的作戰策略,頗有女中諸葛的風采,鄭召也是用賢之人,也不礙於陸縈女眷身份,凡事也與她探討一二。
這便是當初陸縈選擇鄭召的原因,雖他也會意氣用事,但真正能不驕不躁沉寂三年,勵精圖治厲兵秣馬,能有這樣的謀略和格局,絕不是庸才。
「臣以為……當下正是南征的好時機。」陸縈這樣說,確實是存了私心,攻破京都,攻破鄭宮,攻破三晉會,至少解開顧青盞的毒,希望會更大些。
依當初部署,南征之行定於初夏,初夏前以攻破周遭游牧小國為目標,囤積糧草養精蓄銳,再做進兵京都的打算。
「縈兒,不做無準備之戰,你怎會不明白?如今冒然南征,糧草匱乏不說,周遭小國亦是虎視眈眈,只怕局勢不穩。」
遠交近攻的策略陸縈豈會不明白,只是當下,她等不及了,她必須要解開三晉會墨丸之謎,顧青盞再也耗不下去了。
陸元紹所言,正是鄭召所擔心的,此時南征,絕不是一個好時機,他反問陸縈,「好時機究竟是好在哪?你且與朕說說。」
陸縈沉默一陣,冷靜分析著利弊得失,即刻南征雖算不上優勢,但也不至於處於劣勢,「第一,出其不意,北疆常年受游牧小國騷擾,顧雍定想不到我們會放棄攻克小國,而大肆進軍中原;第二,天時地利,今年的暴風雪比往年都要嚴重,京都亦是如此,羽**隊常年在嚴寒下訓練,早已習以為常,但京都素來少有嚴寒,冬季軍隊戰力定大不如前。更何況皇上養精蓄銳三年,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南征一拖再拖,恐怕消磨士氣。」
「那小國騷擾和糧草匱乏的問題,該怎樣解決?」
「自古以來,謀士都提議遠交近攻的策略,這次,我們何不反其道而行?遠攻近交,暫時結交周遭小國,他們的野心不過是想擴大腹地,又豈會有一統中原的雄心,我們便暫時滿足他們,許之腹地,待攻克下京都,收復北疆也是易事,畢竟蠻夷之於大鄭,九牛一毛。至於糧草匱乏,皇上必聽過背水一戰的故事。」
陸縈所說恰中了鄭召心中所想,這是鋌而走險的一仗,「倘若這樣,南征須得速戰速決,戰線一旦拉長,游牧小國必生變數。」
陸縈:「那便速戰速決。」
正月十六,元宵次日南征,既已定。
南征,估計又是腥風血雨的半年,而對於顧青盞,陸縈有了新的打算。
回到將軍府,還不待陸元紹換下朝服,陸縈卻叫住他,「爹,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
顧青盞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許是昨晚睡得太晚,今日真的倦了。不過再睜開眼時,陸縈真的候在一旁,正望著她笑。
「你回來多久了?怎麼也不叫醒我?」顧青盞雙眼有些朦朧。
「見你睡得香,捨不得。」陸縈撥了撥她的碎發,這幾日細心調養,她氣色果然好了不少。
一句捨不得又惹得顧青盞滿心歡喜,她總是在不經意間被打動,而陸縈卻總能給她這些不經意。
陸縈擔心她餓著,道,「不過也起來吃些東西罷。」洗漱,更衣,梳妝,哪一件事陸縈都想為她親力親為。
「我自己來便好。」顧青盞身子雖虛了點,但也不至於陸縈完全把她當做一個孩子這樣來照顧,按理說,她尚比陸縈大上好幾歲,也該由自己照顧她才是。
陸縈為她換上新裝,又探過身,從後邊輕輕摟抱住她,只是不言語。
「阿縈?」顧青盞輕聲詢問,握住她扣在自己腰間的手,「怎麼了?」
陸縈將下巴擱在顧青盞肩頭,閉著眼,笑道,「爹他同意了。」
「嗯?」
陸縈將她抱得更緊,貼著她耳廓,低語:「爹同意我們成親了。」
原來她給自己的不是一個空頭誓言,每一句承諾都能在她這裡兌現,自己何德何能才能擁有這些,聽聞她言,顧青盞歡喜而內疚,「阿縈……」
「什麼都別說了…」陸縈用指尖輕撫她的唇瓣,止住了顧青盞未完的話,她怕顧青盞又會說出拒絕的話語,「嫁與我,做我的妻子便好。」
顧青盞潸然點頭,她放不下陸縈,也深知陸縈放不下自己,許是感情面前真的沒有孰對孰錯,也沒有所謂的自私與成全,狠心離開也罷,自私留戀也罷,只不過是一顆真心在作祟。
陸縈又怎會想到,自己痴傻時曾許給顧青盞的承諾,三載時光輾轉,竟化作了現實,彼時深埋在心底的眷戀,終是有了結果。
嫁娶的日子,就定在正月初一,沒有十里紅妝,也沒有張燈結綵,別人眼中的胡鬧,正是她們眼中的深情。
大婚前夜,搖曳的燭火下,顧青盞再度為她描眉挽髻,瞧著銅鏡里的陸縈,比起當年更是落落大方,她禁不住偏頭笑嘆,「我的阿縈,愈發好看了…」
又抬頭望見自己,臉上的傷痕赫然醒目,神情難免有些黯然。
陸縈自知這是她痛處,便不多言,撒嬌般倚在她懷裡,低頭牽過她的手緊握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定不記得了。」
「你又開始胡言了,我怎會不記得?」顧青盞用雙臂環住她的腰,幾乎迷戀這樣相擁的溫度,她湊到陸縈耳旁,低聲說著,「你那時牽著馬,可呆傻得緊……」
陸縈獨自傻笑一下,她又怎會記得?當日先皇壽宴,她一出場便是艷驚四座,不知攝了多少人心魂,又豈會注意到一個小女孩獃獃望著她出神。
那一年,十六歲的顧青盞,開始走進她眼裡,慢慢走進她心裡。
「你可知我在想些什麼?」陸縈也不解釋,只是繼續問道。
「我怎會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我想…這世上若有人能娶了你,他該有多幸福。」
只怕是這種一見鍾情,是基於第一溫婉美人的虛設之上吧,陸縈越是這般說,顧青盞就越是自卑自責,畢竟她身上那洗不去的污點,連自己都厭惡。
「直到現在,我也是這般想的……」
顧青盞的心為之一顫,「阿縈……」
陸縈早已看透她的心思,頭輕靠著她的肩,嘴角揚起一抹弧度,私語道:「等明日成了親,你便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再不可與我分開。」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