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夜探山寨
強盜山寨茅草屋中。
「砰」的一下,木板拍在了桌案上。
我搖著從強盜大哥手中討來的摺扇,緩緩說道:「上回書說道這官家小姐清榴雖是那官老爺小妾所出,可因其過於寵愛這個女兒,便將她強交由嫡妻撫養,又因其嫡妻長子患有眼疾,不可繼承家業。二子遠赴別省,至今不明下落。三子性情頑劣暴戾無常,更不是可託付之人,所以這官老爺便生出了法子,竟想將這萬千家業交由這個庶出女兒打理……」
火光搖曳,照得大小姐的臉陰晴不定。
我摸了摸鼻子心虛的繼續講《江湖風月》中的情節:「誰知這心思一出,竟引得旁系氏族升出了貪婪之念,妄想將這偌大家業取而代之。清榴小姐聰慧無雙,自然明了這些人的狼子野心,日夜堤防,唯恐一不留神敗走了祖宗家業……」
大小姐的臉色還是沒有緩和。
我的嗓子有點沙啞,「清榴小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只想有朝一日可飛出牢籠,行走山水之間,以星辰為伴,以花鳥為樂,再不理會家族瑣事……」
我停了下來,苦著臉可憐巴巴的看著大小姐。
大小姐見我停下來,哼了一聲,終於開口,說了自打我們被綁回山寨后的第一句話:「怎的不講了?」
我皺眉指了指嗓子,「講了兩個時辰了,嗓子疼疼。」
大小姐眉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目光緩和了一點,「你方才不是說這是壞人腦子的破書么?不是沒有讀過嗎?又怎的講的這麼熟練,竟字字都不曾出差錯?」
我抱拳謙虛:「承讓了,不知怎的,這故事就像是刻在我腦子裡似的,想說錯都難。我想,這大約就是所謂的天才罷。」
大小姐:「……」
大小姐望天,一副剛才不應該搭理我的後悔神色。
我端起看門的大哥送進來的兩碗面走過去,將青菜多的那一碗留給她,然後蹲在她身邊呲溜的吃菜少的那碗。
我真餓了,所以吃的有點香,吃了面還把麵湯喝了個乾淨。大小姐終於被飯香味逼得有點動容,微微低首,終於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頗為無奈:「別吧唧嘴成嗎?」
我小雞啄米一樣點頭:「我下回注意。」
她看了眼剩下的那碗面,問我:「好吃么?」
我想了想:「面有點粗,湯有點咸。」
大小姐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錯了。」我再次誠懇的道歉,「我發誓,剛開始我是想讓你走,讓強盜把我抓回去的。可是你竟然一點也沒推辭,我有點不開心。所以我才……是我連累了你!」
大小姐環顧著茅草屋簡陋的設施,艱澀的說道:「事到如今,說這些話還有什麼意義?」
我無言以對,把面碗往她身前推了推,勸道:「吃點罷。」
大小姐端起碗,用筷子挑起一根黏糊糊的麵條看了看,又絕望的把碗放回了我手中,說道,「讓我死了罷。」
「別別別,」我忙站起來,「你別這麼不開心,你還想聽什麼書,我都講給你聽。」
大小姐眼神一亮,馬上又垂眸掩飾住,飛快的問:「你什麼書都會講?」
「你且先說書名。」
「《兒女恩仇記》。」
「話說幾百年前,武林中曾有一位大俠,名曰武崔丙,生得五短身材,以賣燒餅為生。卻不想有朝一日得了個天仙美人為妻,又機緣巧合得了一本《菊花寶典》的奇書,日夜與妻子相練,陰陽相調,竟打通了任督二脈……」
「《英雄神鳥傳》。」
「話說前朝西南蜀地有一神山,山中有一神鳥,與人同高,能言,善飛,通人性。曾有斷臂小子誤入山林,被神鳥所救。斷臂小子食得神鳥所賜神丹,功力倍增,容顏光鮮俊朗,后被一白衣妙齡女子看中,將其收為閉門弟子,傳授武藝,日夜廝混於……」
「《第一宦官》。」
「相傳乾騰年間,有一青皮流氓,一不小心被人強搶入宮做了太監,可這廝命好,竟有幸與少年皇帝相識並成了朋友,后又幫少年皇帝剷除異己,收復疆土,剿滅叛匪,深得皇帝信任,更賜其一品大員之位……」
大小姐半天合不上嘴巴,「你、你竟然……什麼書都能講?」
我點頭,坐在她身側哄道:「只要你不氣,我什麼都講給你聽。」
「你、你少來!」大小姐面色微燥,一把將我推開,躺在炕上背對著我:「你以為這樣我就原諒你了?」
我攤手:「對啊,我以為這樣你就原諒我了啊。」
難道不是?
大小姐掀起被子蒙在自己頭上,傲氣的聲音從被子里傳來:「才沒有!」
我賤兮兮的跑過去伸手給她拉被子:「你別蒙著頭睡,對身子不好。」
「要你管!」
我:「……」
我縮回手,老老實實的坐在小板凳上,不再犯賤討人嫌。
不知過了多久,大小姐才倏然掀開被子,亮亮的大眼睛盯著我:「喂,還沒問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又飛快的說:「我小字襄離。安襄離。」
隨後又很不耐煩的問道:「你呢?快說!」
「叫我美人就行。」我羞澀。
安襄離大小姐面無表情的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
真沒有情趣,我內心嫌棄她,面上卻只能恭敬的回道:「我叫長流。細水長流的長流。」
安大小姐聽完又忽的一下把被子蓋上,重新蒙上自己的腦袋,聲音聽不出是嫌棄還是開心:「切,真難聽。」
***
安襄離蒙著頭睡著了。
我看炕上也沒我的位置,躺在桌子上又睡不著。閑著無趣,就從房頂偷偷爬了出去。
強盜們滿載而歸,寨子里一片慶祝的祥和氣氛,只留下兩個大漢守在門口喝酒,似乎認為我們絕對逃不出去。
我袖子里藏著安襄離方才想要自盡的短劍,這是趁強盜們歡喜的查點著搶回來的東西時偷偷拿的,好在大小姐車裡值錢東西很多,強盜們誰也沒有注意到這把短劍。
我趁著夜色跳上了茅草屋旁的梧桐樹,上樹時沒站穩踩斷了一根樹枝,樹枝掉下來砸在了看門大哥的腦門上,大哥頂著一雙醉醺醺的小眼睛,瞅了半天什麼也沒有看見,也沒疑心,又喝起了酒。
我屏住呼吸在樹上呆了半刻,見無人起疑才稍稍放下心來,從樹上跳到了另一個院落。
這個院落相當大,收拾的比關押我們的小茅草屋好多了,看得出是比較尊貴的人的居所。院落中有幾個大漢看守,另有胖瘦二人端著酒菜進出不遠處的一個房間。
端酒菜的胖子說道:「不知當家的何時才享用那兩個小美人,那個官家小姐長得好生嬌俏,也不知什麼時候能輪到我玩上一玩。」
瘦子抬手賞了他一記耳光,低聲斥道:「想什麼呢?當家的命三哥把人劫回來可不是為了享受的,那是安定侯爺府上的小姐,當家的是有大打算的。你這齷齪心思趕緊收了,萬一被當家的聽了去,有你好受的。」
胖子笑嘻嘻道:「我自然知道這些的,不過是說笑一下罷了。哥哥彆氣,我們兄弟還是趕緊把酒菜送上去罷,我聽下面的人說貴客差不多就要到了。」
瘦子應了一聲,與胖子進了房間。
我跳上了房檐,借著夜色將自己藏在角落裡,掀開一片磚瓦往下看。
不多時,房門被推開,一穿著明顯好於方才那些小嘍啰的男人大笑著走進來,同他身後的人說道:「一路辛苦,快進來坐罷。」
身子側開,一身著黑衣的人從他身後走進來。這人身材高挑纖瘦,手臂腿腳上都纏著從軍者專用的束衣,腰細腿長,胸前有點凸起。
女、女人?
我有點驚訝。
那人一進來,瞬息帶進來一股冷冽的氣息,讓人心中不由一顫。
那人也不推辭,背對著我入了座,淡淡道:「這個當家的可做的慣?」聲音清冷,略有些疲憊沙啞,卻意外的好聽。
「慣!當然慣!」當家的笑著坐下,「那時若不是你幫我,我又豈能順利坐上這個位置,我記你恩的。」拿起酒壺斟了一杯:「風塵僕僕,先喝一杯解解乏。」
那人也不謙讓,接過來抿了一口,問道:「安家小姐弄回來了罷?」
「自然。還有一個女子,應該是那嬌小姐的丫鬟。」
我無聲的呸了這當家的一口,我才不是丫鬟!
那人嗯了一聲,把杯中酒水喝盡了,「她雖不受寵,但到底也是安家的小姐。京中知道她被劫了,應會把那兩家的聯姻推後幾日呢。」
當家的道:「那老賊陰得很,怕是不那麼容易拖后聯姻。相爺這個勢力,那老賊可是惦記了很久呢。」
「嗯,相爺那邊你也多盯一下,若能折騰些事端來,那便是最好了。」
當家的笑了:「你真是變了。以前你最不喜歡沾染這些事的,沒想到被公主丟出去打了幾年仗,竟能變了你的性子。」
當家的給那人又倒了酒,接著道:「近日京中有消息傳出,說監國公主其實早在一年前就下落不明了,宮中那位,不過是人假扮的罷了。」
那人身子微不可見的一滯,微微一笑:「不實際的謠言還是不聽的好。」
當家的笑著搖了搖頭,「呆多久?」
「明日就走,回軍營前還得去鄰縣看看,傍晚前收到了子明的飛鴿傳書,怕是……」說道這兒她便不說了,夾了一片牛肉,卻遲遲沒有放入口中。
「也不知公主是怎麼想的。四大輔政大臣中唯有你父親符將軍和子明的父親魏舅爺對她忠心耿耿,她卻好,一道懿旨,不但將你趕去戍守邊城,還讓子明去當芝麻綠豆大的小縣令。」
那人頓了頓,才緩緩道:「她自己她的打算。」
「什麼打算……」當家的嗤了一聲,「不提這個了,倒惹你傷心。今夜你就在這個房間休息罷。酒我帶走了,你不善飲酒,萬不可因它誤事。」
「嗯。」那人應了一聲。
當家的拿著酒壺走出去,囑咐了屬下幾句不可驚擾的話便離開了。
那人走到我藏身處正下面的軟榻前,躺了上去,終於露出了她的臉。
眉目英氣,面容俊雅。般般入畫,又百般難描。舉手投足,亦有別樣風采。
我只顧著看她的臉,一時卻忘了藏身,不小心碰響了磚瓦。
她睡的極淺,聞聲立即睜眼,正好看到了房頂上露著大臉的我。
我驚慌失措,不知是退是迎。
她深深凝視著我,目光專註而又溫和,半晌,又重新閉上了眼眸,聲音輕不可聞:「果真是喝酒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