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回 青行燈
朧車偽裝而成的篷車抵達了村子路口。
與陸生在此之前見到的那些村子不同,這個村子更為富饒些。阡陌之上往來的人每一位都顯得格外富態，臉上油光滿面的。如若不是他們的衣物洗得發白、又多補丁,這些平民當真是比平安京高牆之下的貴族們還要有富貴樣。
晴明似乎是明白了陸生的所想，稍稍俯身湊到陸生的耳邊解釋道「貴族們向來茹素,極其抵觸葷食,平民則不在意這些，自然比那些貴族活得自在些。」雖說如此,但在這樣的世道下，這些沒有權利和財富保護的普通人又哪有什麼真正的『自在』呢……
陸生沒有晴明那麼多的心思。他在這個時代待了有段時間了,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有『生機』的村子和平民,在鳳凰林堆積的抑鬱情緒都緩和了不少「我們下車吧。」
掀開車簾，陸生率先嗅到了空氣中瀰漫的刺鼻味道，他下意識的嗅了嗅，疑惑的皺起眉「這是火……」陸生的話還未說完,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從不遠處響起,縷縷灰煙裊裊飄入半空，這一切都足以讓三人對前面的場景有了大概的猜測。
「我們快點過去看看！」博雅臉色一沉，眉宇輕皺，心下有了幾分不好的猜測。
他們三人到達那裡時，看到了跪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漁夫,面露恐慌之色的村民們，以及仍在燃燒、卻已變成幽藍色的火焰。火焰的中心,隱約可見銀藍色長發少女跪坐在那裡,絕望的捧著一個正在燃燒的冊子。
「陰陽師大人來了！！陰陽師大人,請您救救我們吧！那個女人已經徹底變成了妖物，快、快殺死那個妖怪！！」原本恐慌不安的村民們在看到博雅和身穿狩衣的晴明時，像是找到了靠山一般，一下子就鬆了口氣，激動的說道。
晴明無言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冷藍色眸子的深處醞釀著陸生所看不懂的情緒。
博雅憤怒的握緊雙拳，正欲說什麼，卻被突然妖化的陸生奪去了注意力。
那火沾染了妖力已經化為了鬼火，因此普通的水根本無法熄滅這幽冷的火焰。陸生只能將自己的畏纏繞於火焰之上，化為自己的鬼火，然後再用酒杯將火焰收回。
「妖、妖怪！？……陰陽師大人，這位是您的式、式神嗎？」村民們用恐懼的目光注視著陸生，又小心翼翼的向晴明和博雅求證。
「陸生是我的朋友，並不是式神。」不知是否是陸生的錯覺，他總覺得晴明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冷硬。
「那、那個妖怪……」村民咽了口唾沫，不著痕迹的向博雅和晴明靠近了些，抬起抖顫的手指向被陸生從怪火中救下來的少女問道。而一直被村民們壓制著的漁夫從村民的壓制下掙扎出來，手腳並用的爬向了少女，將自己的女兒同那些村民們驚懼又狠毒的目光隔開。
「陰陽師大人，我的女兒只是被妖怪附身了而已，求您，求您把我女兒體內的妖怪驅除出去吧！」漁夫向晴明哀求著。
夜陸生沉默的看著眼前的場景。那個女孩身上已經沒有了人類的氣息，也就是說，女孩確確實實的成為了一個妖怪。
「晴明……」不僅陸生髮覺了這一點，博雅也敏銳的發覺了，他看向又陷入了厭世狀態的晴明。
晴明緊握著扇柄，斂起眸中的神色「我會盡自己最大努力的。」他對著漁夫說道，轉而又看向那些村民「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先帶走她。」
返程的路上沒有了來時的輕鬆愜意，被救回來的女孩抱膝坐在角落處，身旁放著一盞長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晴明面無表情的看著窗外緩慢駛過的景色，博雅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晴明，苦惱的抓了抓自己略有些凌亂的長發，最終將目光放在了夜陸生的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夜陸生單手放在椅背上，仰身翹著二郎腿，挑眉問道。
少女抬頭看向了陸生，這個人……不，這個妖怪很強，他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把自己從那詭異的大火中救出來的妖怪。
「青……我叫青依。」少女的聲音很小，不過陸生的聽力足矣聽清。
「青依？哎，這個名字挺好聽的。」陸生勾唇笑道，看著少女還在流淚臉，他從懷中拿出了一張手帕「快哭成小花貓了，擦擦吧。」
名叫青依的少女呆愣的看著陸生遞來的手帕，一時忘了回應。
「怎麼了？」
「不，只是……」少女低頭避開了陸生的目光「第一次外人這麼關心我。」除了父親外，所有人都因為她的這頭過於詭異的銀髮而厭惡著她，自從她喜歡收集怪談故事起，村民們更是恐懼著她……
「我可不是什麼外人啊。」
陸生調戲般的話語讓少女驚訝的看著他，過於慘白的臉上也多了些許緋色。
「畢竟我不是人類呀，我是妖怪。」陸生蹲在了少女的對面，將手帕再次向少女遞去「我的名字是奴良陸生。」
少女伸手接過了手帕，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我、我真的被妖怪附身了嗎？」少女不安的問道，一邊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身穿狩衣的晴明和旁邊背著弓箭的博雅。
「不，你沒有被附身。」晴明接下來的話打碎了她僅存的微小希望「但如今你已經不再是人類了，你已經成為了妖怪。」
「為什麼……」少女幽藍色的瞳眸因震驚而睜大。
晴明輕闔上雙眸「你講出了第一百個怪談，對嗎？」
少女一怔，想起了之前那些村民們所說的話「百物語是……真實存在的嗎。」她呢喃著，眸中儘是絕望之色「我已經變成妖怪了嗎？」她緊緊環住自己，將自己蜷縮起來。
看著她這副絕望的神情，最看不得女人哭泣的博雅撓頭道「喂，別哭啊！其實當妖怪也沒什麼不好的！」身為除妖師的博雅說出這種話，旁邊還有一位聞名遠揚的大陰陽師在，真的很沒有說服力啊……
「你在害怕什麼？」
少女看向陸生，下意識的抱緊身旁的長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懼著什麼，並不知道。也許是已經變成了妖怪的自己，也許會那未知的未來。
「博雅有句話說的沒錯，在這個時代中，當妖怪還是比當人類要輕鬆得多吧，起碼活的自在些。」陸生笑道。
「我……」少女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皮膚，以及長燈內雖然微弱，但與自己有著緊密聯繫的幽火。她緊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我，我不知道。已經成為妖怪的自己到底該……去哪裡。」
「不知道去哪的話，就跟著我吧。」少女聽到面前這個似乎很強大的妖怪對她說「從人類化為妖怪的你很有趣，假以時日也定會成為強大的存在，這是我的預感的。嘛，如今的你無處可去的話，就跟了我吧！」
「你……」
「雖然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但在此之前，我會成為這個時代的魑魅魍魎之主，你願意借我一臂之力嗎？」
少女震驚的看著他，即使在這種狹小的車內，即使他毫無形象的蹲在她的面前，但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面前這個妖怪身上卻散發著令她炫目的光彩。她幾乎下意識的就要應下來了，可是——
「我太弱了，身體的溫度在不斷的散失，根本活不了多久的。像我這種弱小的存在，根本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成為您的下屬啊。」
陸生看著她手中握著的長燈，燈內的火焰已經越來越小了，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是青依作為妖怪的伴生物。這燈內的火焰熄滅之時，也許就是青依死亡之時吧。
陸生突然想起了鳳凰火臨走前給他的那塊晶石，鳳凰火本身就是生命之火的火焰化成的，也許她凝聚出來的晶石會有用。
如此想著，陸生從懷中拿出了那塊晶石，將自己的畏附上，打算將這塊晶石用畏融化掉。晶石慢慢褪去了外面堅硬的殼，墨色的火焰浮在了他的手心上。
「這是？」不僅青依一臉驚訝的看著那火焰，一旁的博雅和晴明都有些疑惑。
「這是鳳凰火的火焰？」晴明道。
「嗯，大概有用吧。」說著，陸生將火焰放入了長燈內，那原本微弱的幽藍色火苗竟然在觸碰到黑色的火焰時慢慢的將火焰吞噬掉了。
黑色的火焰越來越小，與之相對的，幽藍色的火焰卻逐漸增大，直至黑色火焰徹底的融入幽藍色火焰之中。
青依震驚的看著自己手中的長燈，呢喃道「身體好輕，體/內的血好像在沸騰一般。」還有那源源不斷的生命之力……
「這就是妖怪的身體，儘快適應吧。」陸生輕笑道，最初他剛覺醒妖力時也有過這種感覺。
「我，我想要成為奴良大人的下屬，也許我現在還很弱，但、但是我想要協助您成為魑魅魍魎之主！我、我也會努力變強的！」
少女緊握著目光，對著面前這個給予了她新生的大妖怪如此說道。
「青行燈，這是我贈予你的名字。」陸生勾起薄唇「與我喝下妖銘酒吧，青行燈！」
「加入我的百鬼夜行中，然後與我一同站在百鬼之巔！」
「是！」
狹小又充滿逼仄感的篷車內，未來讓諸多妖怪與人類聞名色變的大妖怪青行燈在這樣的地方，將自己的忠誠與信仰，全部交予給了面前這個將將成年的妖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