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驚喜
睜開眼睛時,安安的思維依舊不是那麼的清晰······
就好象十幾年前時的那樣,她只感覺得到麻木的情緒、周身刻骨的疼痛、冰冷的空氣里消毒劑腐蝕神經似的味道、過於沉重的眼帘、空曠的病房房間、眼前牆壁白亮到幾乎刺眼的顏色······
一時間她又覺得自己變回了那個躲在房間床底下的小小的自己,絕望、痛苦、無能為力、像是條硬被巨浪翻卷上岸的魚,張大了嘴卻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雙手交疊著的緊抓著胸口過於寬鬆的病服前襟,靜脈的針管因為她握的死緊的拳頭開始回滲進鮮紅的液體······
她沒辦法呼吸,她看見屍體,她看見暗紅色的鮮血毒蛇般爬滿整個背景,她沒辦法把哥哥痛苦絕望的臉孔清出她的眼睛······
床邊的電子儀器恐懼似的尖叫起來,安安全身緊繃,失控的顫抖,雙手覆在頭頂似乎想撕扯自己的頭髮······
」安安!安安!你怎麼了?護士!!「
兩隻有力的手掌鉗制住她的肩膀,那股不可抗拒的力氣制止了她幾乎扯裂傷口的舉動,同時也把她拉回現實······
「林輝?」
安安努力分辨著眼前男人模糊的輪廓,殘留著些許驚恐的雙眸里依舊有些迷惑。
「是的,安安,是我,你已經安全了。」
安全?······
有些獃滯的把雙手從頭上放下來,柔軟的髮絲痒痒的搔過她的掌心。
長發么?那麼現在並不是······
已經太久不做這個噩夢了,安安幾乎都忘了她的醫院恐懼症。恢復了理智,一時間身體各處的傷口也抗議似的疼痛起來,讓安安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呃~「乾涸的嗓子發不出聲,安安用力的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背部,林輝看著她的眼睛里有詢問著的擔憂和小心翼翼的溫柔。
」這裡是,醫院?「眨眨眼睛,安安問出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毫無疑問的這裡是醫院,因為還沒等林輝來的及回答,一干氣喘吁吁的醫生護士衝進了房間把安安和林輝團團圍住。
安安有些驚訝,然後這股驚訝又變成迷惑不解······就算林輝如義父所說的只是剛當權不久的毛頭新手,可無論如何他也算是黑道的一員,即便安安當時的情況的確嚴重到需要緊急救治,但是送醫院也就意味著變相通知了警方······而「警察」這個詞對所有的幫派成員來說都是一個禁忌······林輝沒有理由連這一點常識都沒有。
不過面對安安有些疑惑的眼神,林輝只是安慰似的笑了笑然後讓出床邊的位置,讓醫生檢查很可能又被安安扯裂了的傷口。
似乎是因為林輝阻止的很及時,很幸運的,安安的傷口只是又有些輕微出血的現象但並沒有開裂。
所以醫生只是在給安安打了止痛針又叮囑了幾句之後便離開,等安安目送著那群看起來有點戰戰兢兢的醫生護士們小心翼翼的關上房門,林輝已經再次坐在了病床旁邊。安安抬起頭剛好對上林輝的眼睛,那雙暗色的眼睛只和安安的眼神交疊了一剎那,便飛快的偏離了過去。
」對不起······「
抓了抓額前的頭髮,林輝的視線落在窗外很遠的地方,卻不看著安安。
」我是說···關於這件事,我很抱歉。其實我有預感這種事情會發生,所以我才向季先生要了那批貨,可是沒想到···無論如何,真的抱歉。還有就是···「
帶著一點點窘迫,林輝忽然微笑了一下,然後兩隻手掌抓著膝蓋,他微微的低下了頭。
」我知道季先生讓你送貨來的意思,我是說,雖然我不太清楚他為什麼會那樣想,但是我知道他讓你來的用意。雖然我保證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不過如果你覺得不安全想離開這裡的話···「
」不,我並不是···「
」我知道你並不是害怕。「
很顯然林輝誤會了她剛剛失控的原因,安安想解釋,但是林輝抬起頭,真誠的表情印進安安的眼睛里。
」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如果是我中了三槍的話我也會覺得害怕的。「
林輝微笑了一下,
」還有如果你擔心季先生那方面的壓力,你可以先呆在這裡,這裡算是林家的地盤,沒有人敢亂來,而且我會加派人手保護這裡······總之無論如何,我尊重你的選擇。「
一口氣說完了話,林輝始終微笑著的表情里多了一絲輕鬆。安安看著那張靦腆的面孔發覺自己一時間說不出話。不管是作為一個偽裝成的情婦、還是實際上的那個幾乎是隱形的自己,她都從來沒想過她會聽到象「我尊重你的選擇」這樣的字句,安安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不知道這個26歲的海幫新任老大是不是真的如他表現出的那麼體貼善良。可是毫無疑問的,這個曾經憑自己的實力拿到過斯坦福大學全額獎學金的高才生有著極縝密的心思和頭腦,並且有種不斷的讓安安感覺到驚訝的能力,這種持續不斷的驚訝讓安安幾乎沒有辦法保持置身事外的清醒。
安安的驚訝持續了不算短的一會兒,她才把她幾乎外露的情緒壓制下去。那個時候林輝的表情里已經多了些許的不安。
」不,我想你誤會了。「
兩隻手抓著潔白到有些不真實被單,安安微微低下頭並不看著林輝,只是讓几絲尷尬和羞澀溶進她的嘴角和眉心。
」我沒有想要離開,我、我只是···不太喜歡醫院。「
」哦···好!好的。「
林輝抬起頭,驚、喜參半的表情明顯在那張年輕的臉上,溫暖的笑意再一次填滿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即便安安知道自己沒有說謊,可是一股罪惡感還是悄悄的冒出了頭。她只想儘快完成任務,還有找到義父透露的那份資料,林輝這樣的反應對她的任務無疑是個不小的助力,可她心裡被填滿的那份柔軟卻讓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流淚。
在安安的堅持下,林輝讓手下人去給安安辦理出院手續。是的,出院手續,那也就意味著安安進來的時候也是走了正規流程的。雖然說這些流程對普通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了,可問題是他們並不是」普通人「。就算季安安和林輝的背景都還很」乾淨「,可是就這樣讓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是很愚蠢的行為,即便只是短短的接觸過,安安也並不認為林輝會這麼不明智。
即使是如林輝所說,這家醫院是林家的地盤,沒有人敢亂來,可是中午時分幾個突然出現在病房,聲稱要」了解情況「的警職人員的出現,還是讓安安緊張了好一陣。要知道,他們剛剛完成了一筆為數不小的軍火交易,那批槍支彈藥很可能還藏在林家大宅的某個地方沒有被轉移走,林輝是有多麼幼稚才會大意到讓警方有機可乘。
結果跟安安預想的一樣,那幾個聲稱要」了解情況「、看起來級別不算低的警職人員一定早就和林輝有過接觸,只是象徵性的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就起身離開了。臨走之前,安安聽到他們用一種客氣中稍帶一些敬畏的恭維語氣跟林輝客套了幾句。很明顯的,這幾個人的出現只不過是一種形式,做給外人看的樣子。看來,那天宴會上出現過的警察局長在這件事里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林輝的背後可能還有更複雜的勢力······
」嘿,想什麼呢?「
」嗯?「
從沉思中拉回自己,安安朝聲音發出的地方偏轉了腦袋,然後發現林輝的臉離她只有不到20公分的距離。她看的清那雙盈著笑意的眼睛里琥珀一樣剔透圓潤的色彩,還有倒影在其中她自己那張有些驚訝的臉。
」沒,沒什麼···「
林輝拉回身子坐直在真皮座位上,然後左右看了看就好象是要確認沒人在看著他。可是實際上他們兩個正身在林輝的密閉房車之中,而且除了正躺在急救床上的安安之外,這車裡只有林輝一個人。
」只是···「
從醫院「借」來的急救床很矮,安安臉孔旁邊的不遠處就是林輝的膝蓋。安安努力仰起頭可是她依舊看不清林輝的臉,所以她本能的讓自己的下巴仰起的更高,大大的張著眼睛,直到她看見自己正阻擋了她三分之一視野範圍的濃密睫毛,還有那兩扇模糊的睫毛下方林輝由上至下的看著她的臉。
那是一個近乎膜拜的角度,安安和林輝的視線卻剛好對接。從那個角度看去林輝的臉孔出奇的稜角分明、包裹在英挺的黑色西裝中林輝的肩膀出奇的寬闊結實,就象是一座倒置的顏色漆黑凜冽的山峰,幾乎能填滿了安安的整個視線。
忽然覺得氣氛有些詭異,所以這一次是安安先結束了這次對視。
「你有事要說?」
「不,只是…醫生說你應該多補充熱量,所以···」
好象是變魔術,林輝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彎下腰和安安平時的同時卻別開臉,只是把那個奶白色的盒子放到安安的枕邊。
」下午的時候我給你原來住的地方打了電話,一個叫做阿德,說是你的朋友的人告訴我你最喜歡吃的甜食是榛子味的巧克力···「
他特地打電話去義父那兒問我愛的甜食是什麼?
驚訝、同樣是驚訝,但是這次的驚訝卻不再是以往那種冷色調的情緒。而帶著一種溫軟明亮的暖意,安安不知道那是不是就叫做「驚喜」。
等安安發現自己已經本能的開始微笑時,林輝的臉孔又出現在離她不到20公分的範圍內。
「那我現在能吃一顆嗎?」
「當然···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