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名管事杵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要知道，年輕家主連夜趕到帝京就為那塊原石，尋尋覓覓將近年終有些眉目，卻敗在手腳太慢，當真棋差著，寶貝物件眨眼間就被淘走了，豈能不扼腕！

此際也用不著多，連辯解都可省略，就等東家發落吧。

年輕家主突然不敲自個兒大腿了，心中彷佛已有計較，徐徐掀睫，問——

「所以……究竟在誰手裡？」

蘇仰嫻今兒個早與蘇大爹用過早飯，父女倆塊出了城，馬車直奔城郊十裡外的溪谷村，探望築廬在谷中溪澗邊的雲溪老人。

之所以會與這位當代的治玉大家結緣，起因蘇大爹當年在「斗玉大會」上大鳴大放。

當時，向對「斗玉」之事不怎上心的雲溪老人被老友人拉去會場，因緣際會見到蘇大爹正與人比試，雖不到出類拔萃，卻也十分引人側目。

雲溪老人主動上前攀談，更令蘇大爹受寵若驚，待來幾次往來，雲溪老人才發現蘇家有女天賦驚人，此等絕世美才可遇不可求，讓年過古稀的老人家又起心動念，非收這個稚齡女兒家為徒不可，緣分便這般深結而下。

去訪雲溪老人，蘇大爹雀躍無比，在老人家面前完全變成雙目閃亮亮、腴頰紅通通的「仰慕者」，若與老人家聊起關治玉的事，更不得了，得慶幸有蘇仰嫻在旁盯場，要不然當真話匣子開、沒完沒了。

從城中著名的館子外帶幾道佳肴，蘇仰嫻又親自下廚炒兩盤青菜，父女倆陪著雲溪老人用了頓午膳，收拾妥當才別過老人家返回城裡。

蘇大爹才返家便倒頭呼呼大睡，蘇仰嫻沒有午睡的習慣，午，應了明芷蘭所請，去明家開在東大街的玉行幫忙掌眼。

原本同行相忌，即使不甚在意，卻不知別人心裡作何感想。

但如今家的「福寶齋」歇業，這層忌諱便被淡化了幾分，而明家那邊又知道明芷蘭與交好，遂透過明芷蘭私下相托。

絕對要賣自個兒的手帕交這個面子。

明芷蘭在明家的處境，多少明白的——

個失寵姨娘所生的庶女，上頭有強勢的嫡母和幾個嫡出的兄姊壓著，底下有不擇手段要搏出頭的庶妹庶弟，芷蘭脾性又極其溫婉、不擅言詞的，雖以往「福寶齋」在生意場上曾被明家下過幾次黑手，但芷蘭既然硬著頭皮來到面前，替明老爺開這個口，蘇仰嫻為了挺好姊妹就斷不會拒絕。

玉行里有句老話，叫作「玉石無專家」。

意思，即便受眾人信賴的老手，在開始的相玉選料上，沒有人能徹徹底底相准。

但，向很准。

甚至較恩師雲溪老人還準確，而相較的三位師哥，那就更不在話下。

所以明家會腆著臉要明芷蘭來相請，不無道理。

今日被迎進東大街明家的「明玉堂」里，在場還有十二、三位治玉老師父，瞧那陣仗，擺明眾家老手相不準，意見甚分歧，票人誰也不服氣誰，全「虎視眈眈」等著的看法。

那塊相當罕見的木變石，黑到發亮，質地堅硬，卻出現木變石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完全澄透，既黑又透，細膩潤澤，讓玉石上特有的木質紋理呈現流水蕩漾的效果，才使得些老手認定黑晶玉。

詳細道出己見，對老手的提問作答，底氣十足。

離開「明玉堂」時，不知明家那些治玉老師父有沒有被服，也不在意聽不聽的，心頭篤定得很，這次依然看得真真的，絕對無誤，倘明家沒有採納，到頭來真相大白的代價就毀了手中那塊木變石，而那已不能管得上的事。

有些事管不來，但那些能做的，盡量做。

對送出門的老掌柜再表明，今日之所以無條件相幫，完全看在明家芷蘭姐的分兒上，會那，實就盼芷蘭在家中能好過些，盼自己在帝京的這點點虛名和微薄之力，能幫芷蘭在明家提提地位。

傍晚時分返家，腳才跨進自家大門門檻，家裡目前僅余的雙老僕婢——川叔和川嬸，已朝圍來。

以往「福寶齋」生意興隆時，光夥計就招了十來個，粗使的仆婢也有七、八位，來店鋪歇業，蘇仰嫻便把底下人給辭了，想繼續待在古玩玉器行的夥計，就幫忙找門路、安排地方，幫不上忙的，就多給些銀錢。

而川叔和川嬸在很的時候就來到蘇家做事，真如同家人，「福寶齋」儘管取下招牌，不再有大作為，夫妻兩人也沒想回鄉，仍留下來繼續照看父女倆。

「怎……呃！發生何事了？」

蘇仰嫻雙臂被人邊分別抓住，驚得雙清亮大眸瞠得更大，心頭直跳。

「叔、嬸，不我爹的病又發作？人呢？莫非又跑出去？」

之前發生過回，蘇大爹溜出去認不得返家的路。

那次幸虧有好心人幫忙，認出蘇大爹身分，才把坐在洛玉江邊哭得滿臉涕淚的送回東大街「福寶齋」。

「不的、不的！」川嬸壓低嗓子忙道，川叔則猛搖頭。

「不……嗎？那就好、那就好。」蘇仰嫻登時吁出口氣，「那、那到底怎了？」

川嬸眨眨眸，表情掩不住興奮。「姐，有個年輕俊俏、俊到沒邊了的公子爺來找您，當真畫里走出來的人物似的，好看極了，咱從來沒見過那樣好看的人呢。」

「你這婆娘，緊要的不提，提人家長相干？那重點嗎？」在男子中身長偏瘦的川叔擰高眉峰，對著比高也比壯的老伴猛翻白眼。

川嬸抬起下巴瞪回去。「那當然重點，還重中之重的點。姐如今都二十歲了，婚事沒個著落，而老爺……老爺就那個樣子了，實在沒法兒替姐著想，咱再不幫忙多想想、多留意，如何可以？」

川叔動著嘴皮還想斗過去，蘇仰嫻倒搶話，搖頭笑道——

「嬸啊，咱『福寶齋』不再經營店鋪，但還能靠替人掌眼掙錢過日子，咱這樣也四口人家不嗎？我也不非嫁人不可的。今兒個有人登門來訪，應該僅沖著我在帝京這點薄名，請我相玉或選料罷了，嬸莫想太多。」

「不相玉選料，也不要你掌眼。」川叔突然開口，眉目還頗嚴肅。

「咦？那對方找我要干？」蘇仰嫻問。

「不知道。」

川叔的答話讓額角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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