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為帝京流派代表，身為大師哥的袁大成所掌管的雲溪老人當初建起的玉作坊，各地鋪頭的經營以及玉料開採的事務則由底下兩個師弟擔當。

而蘇仰嫻身為雲溪老人的閉門弟子，俗語「老來得子寵上天」，雲溪老人年逾古稀才遇蘇仰嫻這枚「奇葩」，自疼若心肝，就連上頭與年歲相差大截、當親爹都夠格的三位師哥，亦個比個寵，任愛做就做。

這邊，見到自個兒的手帕交明芷蘭，以及專程來「福寶齋」相候的同門大師哥袁大成，蘇仰嫻咧嘴笑開，又覷見阿爹極不入流的「偷吃步」行徑，還臉的春風得意，笑得更歡，遂快步走進廳，把揣在懷裡的布包取出擱在方桌上。

揭開裹布，幾顆腦袋瓜全湊過來端詳，最先發出聲音的蘇大爹。

蘇大爹瞠圓雙目，看看自家閨女兒，再看看閨女兒帶回來的東西，呵呵笑——

「阿妞真行，又淘到塊好玩意兒了呀。」

蘇仰嫻親昵地扯扯蘇大爹的山羊鬍，笑道：「啊，塊好玩意兒呢，爹可喜歡？」

蘇大爹點頭如搗蒜。「喜歡啊，喜歡得緊！」圓溜溜的瞳仁閃閃發亮，閃到來倒現出幾分靦腆，蠕著唇又道：「妞啊，爹有個好生景仰的治玉大師，那人待咱有大恩的，那人…………」擰緊眉峰，努力想著別人曾施予的大恩大德，但，卻怎也想不出來。

蘇仰嫻見狀也不慌急，慢悠悠道：「爹，那位大師姓范名起，號『雲溪老人』，多年前收女兒為徒，與咱『福寶齋』多有往來。」

「對！對啊——」蘇大爹掌猛拍桌面，眉開又眼笑。「范起……這個名沒錯……雲溪老人，對，雲溪老人……收你當閉門徒弟，你上頭還有三個師哥呢，三個年歲跟爹都差不多大的師哥，咱可喜歡了，跟拜把兄弟般，咱喜歡。」

在旁聽父女倆對話的袁大成禁不住哈哈大笑，肥掌拍在蘇大爹的肩頭。「你我老兄弟，你家閨女兒卻我的師妹，這關係可錯綜複雜羅。」

蘇大爹表情有些怔然，彷佛此刻才發現，挨在自己身邊的就口中的拜把兄弟似的。

「你……對，大成你啊，你需要尋塊好料，要大大發揮所長，要雕琢出最好的玉件，然……然給你師父添壽，那可九十高齡的天大喜壽，非添壽不可，怎也得添過百二十歲，好好風光風光。」點點頭，頓，想了想又點點頭。「如今咱『福寶齋』有好玉料了，可以添壽了，不？」

「啊。」淺笑答話的蘇仰嫻，再次拉拉親爹的鬍子，並屈起指節輕挲蘇大爹紅潤的頰面。「尋這方玉料就為了給恩師添壽，爹得再確實不過，等阿爹的九十大壽到了，阿妞再去尋來更好的東西給爹添壽，爹好不？」

「好。」蘇大爹聽得搖頭晃腦，樂呵呵笑開。

與蘇大爹年歲相近，並且被當成拜把好兄弟看待的袁大成也笑，笑得兩層下巴輕輕晃動，最對著那方石塊頻頻頷首——

「咱家四這眼力勁兒當真沒話，若非你特意淘回來擺在眼前，咱乍然見它，也無法立時分辨這石中藏佳玉，此際仔細端詳，果然耐人尋味得緊。明姑娘，你不？」

突然遭點名的明芷蘭驀地震，好似看石塊看得太入迷，甫抬睫就發現面前三人全沖著笑。

緩緩牽唇，笑得溫婉。「啊，真方難得的好東西呢。仰嫻，你真厲害。」

蘇仰嫻先不好意思般挲挲鼻子，最坦然接受稱讚，在親人和友人面前開心翹高下巴。

這晚，為慶賀淘得方好玉石，對美食向來熱愛的袁大成從外邊相熟的館子叫來桌好菜送進「福寶齋」頭的蘇宅，大伙兒舉杯同慶番。

同時，擅琢玉的，對那方原石腦海中已有初步想法，再加上蘇仰嫻獨到的見解，該怎開石雕琢，該從哪裡下手，該如何因色取巧，美酒佳肴還未盡，已用隨身不離的炭墨在原石上畫好線條，顯出樣式。

蘇仰嫻見狀，對自家大師哥翹起大拇指，歡喜之餘卻也不由得欽羨至極，再加上悄悄唏噓。

想天生雙火眼金睛，輕易能相玉、識玉，更得出口好玉，但真要下場雕琢，女兒家的手勁與男子相較先天不足，讓再如何努力也達不到頂峰，頂多啊頂多……僅算得上個不太差的治玉工匠。

不管了，反正有三位師哥頂著天呢，且個賽個厲害，師父所創的帝京流派就出雙眼和張嘴，其餘的就交給師哥操辦。

笑開懷，舉杯敬大師哥袁大成，見姊妹淘明芷蘭秀氣啜酒，吃相也秀秀氣氣，乾脆把根香噴噴的烤雞腿抵到明芷蘭嘴邊，把人家溫雅姑娘的半張臉蛋沾得油亮亮。

「福寶齋」蘇宅里，眾人笑鬧的這晚，在帝京的另頭，有人正為了同塊玉石險些得提頭去見自家家主。

「不十拿九穩嗎？」

身為家主的男子今夜剛進京，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歇歇腿，壞消息已傳入耳，玉顏登時沉凝，淡然語氣似挾霜雪。

大氣中處處透細緻的雅軒通風甚好，夜風從半敞的窗外拂進，帶著曇花與夜來香的清香，這春夜明明挺涼爽，同在雅軒內的五名管事卻都滲了滿額汗珠。

五人相互覷了覷，年紀最長的老管事終挺身答話——

「爺，咱的人從東海那邊開始打聽，凡跟東海流派的卓家接觸過的玉商、玉行、古玩鋪子，甚至當鋪，全都查了個徹底，最所有消息全都指出，那方玉石原塊確確實實流進帝京，之咱把人布進京畿，只差沒掘地三尺去尋，終皇天不負苦心人，得知那塊原石在古玩和玉器聚集的東大街出現，就落在位何姓的玉行老闆手裡。」

老管事領頭開口，另名管事也跟著補充，道：「爺，您知道的，帝京三年度的『斗玉大會』不久前才結束，定然會帶動波古玩與玉石的買賣，而趕著上各家店鋪『撿漏』的人便也多了……」頓了頓，表情既遺憾也慚愧。「把那方玉石原塊賣給那位何老闆的人不識貨，身為買家的何老闆樣不識貨，卻有人眼力犀利，在咱趕到之前已先下手，聽何老闆，還……還沒收對方半毛錢，就讓對方帶走那塊玉石。」

臨窗而坐，肘部擱在雲石鑲面月牙桌上，屈起手支著額角的年輕家主斂眉掩睫，像在壓制火氣，亦像沉吟思索，另手的五指則在大腿上緩緩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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