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起走向舞台（二）

第八章（二）

5

客廳里的確太亂。太亂也就算了，重要的是，這裡的人除了路遠和蘇曼，其他人我都不太熟識，和他們在一起我難免會有一些拘束。

於是，我也就沒客氣，說：「我去書房看看，好嗎？」

卧室當然是不可以去的，可以去的只有書房，可以在那裡隨便找一本書，來打發這些寂寥的時間。

她笑著說：「當然可以。」

我推門進了書房，說是書房，其實是她唱歌的地方。牆上有一面大鏡子，鏡子對面的牆上貼著一張畫，是籃球明星科比的。科比正在躍起投籃，籃球在空中飛向籃筐。雖然那個畫面是靜止的，從籃球飛出的弧線來看，這次投籃毫無疑問應該是能投進的。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道。一個人待在書房，我頓時有一種很舒適的感覺。

靠牆的書櫥上方擺放著幾種小樂器，書櫥是古銅色的。書房裡的擺設很別緻，給人一種很溫馨的感覺。書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有著五線譜的音樂書。看來，蘇曼剛剛看過這本書。我是音樂盲，對五線譜絲毫不感興趣。

我來到書櫥邊上，櫥子里放著許多書，多是與音樂有關的。我看了半天，才找到一本雜誌拿在手裡，是一本《特別關注》。我喜歡把業餘時間交給籃球場或是撲克牌，很少看書，不過，我偶爾還是會讀一讀雜誌的。

就當我將雜誌拿在手上的時候，我猛然發現書櫥的一側放著幾幅裝裱過的畫，共有三幅，最外面的那幅畫的正面是面向牆的，我只能看到它的背面。我對繪畫有特殊的感情，於是，把雜誌放回原處，彎腰拿起最上面的畫框。

我頓時怔住了。

之前，蘇曼曾對我說，她爸爸的一位朋友托她找一些畫，裝裱后掛在辦公樓的走廊里。為此，她取走我練筆的三幅畫，說把畫拿過去后，對方十分滿意，還給了我三千元錢的辛苦費。並且，要我再畫些畫給對方拿去，我覺得事情有些不靠譜，便沒有再把畫給她。

這些裝裱進畫框的畫，居然是我畫的，就是蘇曼取走的那三幅。我頓時明白了，之前蘇曼所說的全是謊言。那三千元錢也是她自己掏的腰包。我知道，她之所以這樣做，全是為了幫我。她知道平白無故地給我錢，我不會要，只好想出這個主意。

我不知道，蘇曼是故意把畫放在這裡讓我看到，還是她的無意之舉。我腦子裡一片混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將這件事直接和她挑明。那些錢我都用完了，那時手頭正緊張，感覺這些錢來得太容易，花起來自然就順手得多。

我以為是人家看蘇曼的面子才肯出這麼多錢的，壓根沒想到給我錢的人會是蘇曼。如果早知道是這樣，說什麼我也不會要那些錢。可是，現在錢已花光，讓我短時間內拿出那麼多錢還給蘇曼，的確是件很難的事。

事已至此，也沒有其他好的補救辦法。於是，我決定這件事還是裝糊塗的好，蘇曼有一個老闆爸爸，那些錢對她來說並不算什麼。對我來說，就不一樣了。不過，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如果有一天我發達了，會加倍償還她的。

6

想到這裡，我快步離開書房。剛從屋裡走出來，便和蘇曼走了個面對面，她正向書房走來。好險，若是再晚幾秒鐘，她就看到我和那三幅畫在一起了，那樣的話，彼此該會多麼尷尬啊！現在我已經把畫又放成了原來的樣子，我完全可以裝作沒看到。

蘇曼笑眯眯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直發毛，我瞅著她那張笑得如三月桃花的臉，彷彿感到她已經知道我看見了那三幅畫。

剛才看畫時，書房的門關閉著，她是不會看到的，除非房間里安裝攝像頭。況且，我到書房的時間很短暫，完全有理由裝作沒事兒一樣。想到這裡，我局促不安的心情便坦然了許多。

她笑眯眯地說：「蛋糕來了，快入席吧。」

我還是有些緊張，說：「哦……我就來。」

兩張飯桌擺放在一起的大桌子周圍坐滿男男女女，桌子擺滿各式各樣的美味佳肴，還有香檳、紅酒、啤酒等。桌子中間放著一個大蛋糕，蛋糕很大，還分了若干層，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大號生日蛋糕。

我長這麼大，過生日從來沒買過生日蛋糕，每逢過生日，媽媽都會給我包香噴噴的水餃。不過，來到島城后，參加同學的「慶生」宴會我倒是見過一些生日蛋糕。我對生日蛋糕並不感興趣，那些色彩鮮艷的奶油有些吃不慣。

宴席的正中間有兩張空著的椅子，我知道那是留給我和蘇曼的。很顯然，今天的主角有兩個，除了蘇曼，還有我。

在座的許多人，都已經毫無疑問地將我當成是蘇曼的男朋友。他們都不是瞎子，蘇曼喜歡我，他們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他們眼裡，蘇曼是美麗的天使，是觸不可及的女神，她歌唱得好，人又漂亮，更重要的是她還有一個財大氣粗的爸爸。她爸爸現有的資產別說是這輩子，就是幾輩子怕也揮霍不完。

他們篤信，能讓蘇曼喜歡的人，將是所有男生中最為幸運的。他將會不顧一切地百般討好蘇曼，斷然不會拒她於千里之外，除非這個男孩患了腦殘。

我和蘇曼之間的事，只有我倆清楚。

憑我的條件，蘇曼這樣對我，說真心話，我有時真的很感激她，這是發自肺腑的。可是，愛情這個東西，有時真的很奇怪，奇怪得讓人難以看懂。有時感覺其實蘇曼各方面都挺好的，可是，只要一想到鄭雨溪，頃刻間，我便會將全天下的女孩全忘掉，蘇曼當然也不例外。

入席時，我已經拿定主意，即便是逢場作戲，今天晚上也要給足蘇曼面子。我像一隻溫順的羔羊跟隨在蘇曼身邊。我倆來到宴席邊上的時候，屋子裡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7

我在蘇曼的身邊坐下來，屋裡漸漸安靜下來。

蘇曼指了我一下，說：「這位是程越，我的朋友。」

其實不用介紹，在場的所有人也都認識我。

我站起身向大家微微一鞠躬，說：「小弟程越，請各位多多指教。」

說這句時，我偷看了路遠一眼，他坐在林若雪的旁邊，兩人隔得很近。蘇曼介紹我時，我見他的臉上有一些尷尬。畢竟剛開始的時候，蘇曼是她的夢中情人，他帶我去和蘇曼約會。結果，蘇曼喜歡上了我。

我無法確定，當初帶我去見蘇曼，路遠現在是不是悔青了腸子。

宴會開始了，在場的大都是音樂系的學生，生日歌唱得非常專業。在他們的帶領下，我才第一次唱歌勉強沒有跑調。唱完歌，大家開始往酒杯里倒酒或是飲料。

在蘇曼面前，我故意表現得很乖巧，小聲問：「我喝點什麼好？」

見我是這個樣子，蘇曼顯然有些吃驚，說：「還是喝點紅酒吧，紅酒浪漫。你什麼都不缺，缺的就是浪漫。」

她沖我一笑，我也沖她一笑，說：「好吧，聽你的，就喝紅酒。」

話音剛落，一名男生已搶走我的玻璃杯，給我倒了紅酒。

蘇曼壓低聲音，說：「待會兒我會有驚喜送給你。」

驚喜？我頓時愣住了。原來，今天不只是為她慶祝生日，她還有還別的安排。

我不知道接下來蘇曼會玩什麼花樣兒，心裡便有一些忐忑不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當然不能問她是什麼驚喜。但我知道，她所說的驚喜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情。

今天這個宴會，如果說蘇曼是女主角的話，我就是男主角。在座的大多是生面孔，他們都紛紛向我敬酒，以至於我有些手忙腳亂。

酒已過半，蘇曼所說的驚喜，始終沒有出現。我暗自思量，或許她已經忘掉了剛才說的話，等明天想起來，只是我和她兩個人在一起時，再將所謂的驚喜說出來，那時我就能從容應對了。

在場的男生大都喝酒，他們已喝得面色酡紅，有的臉上像抹了豬血一般，紅得有點像門神。

8

蘇曼沒有喝酒，臉色依然白皙，她往杯中倒滿香檳，站起身來，大聲說：「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見蘇曼站了起來，宴席頓時安靜下來。我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我知道一直所擔心的事就要來了。我心裡一陣慌亂，臉上卻是不動聲色。

蘇曼向四下看了看，繼續說：「大家聽說過島城電視台近期推出的『才藝達人』欄目嗎？」

酒喝得多了，連說話的腔調也變了。幾個男生扯著嗓子，豬嚎似地喊道：「聽說過了，這個節目現在可火了。」

有時候喝了酒的人看著糊塗，其實腦子很清醒。他們話音剛落，就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一個個張大嘴巴，滿臉驚訝地看著蘇曼，說：「莫非蘇姐想……」

不等他們將話說完，蘇曼看了我一眼，說：「今天鄭重向大家宣布，我將要參加『才藝達人』欄目的才藝比拼，請各位兄弟姐妹們多多支持。」

屋裡頓時熱鬧起來，歡呼聲、叫好聲響成一片。大家對蘇曼參加「才藝達人」欄目都是一邊倒的讚譽恭維之詞。

我看過「才藝達人」這個節目，是周末晚上在島城廣場的大屏幕上看的。

「才藝達人」欄目就是一些具有藝術特長的選手，現場進行才藝展示，然後由評委現場評比。評委有三個，他們並不給選手打分，而是採用當前流行的晉級制。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有兩個木牌，一個上面是對號，另一個是錯號。選手展示完才藝后，三個評委都舉起標有對號的木牌，就算晉級，進入了下一輪的角逐。否則，就被淘汰出局。也就是說，選手必須得到三名評委的全部認可才能晉級。我認為，這種評判方式還是很嚴厲的。

參加才藝展示的選手以唱歌居多。我聽過蘇曼的歌，她唱得真的很好。憑我的感覺，蘇曼唱的歌跟我在電視上聽到的歌幾乎沒有什麼差別。要知道，我指的是電視上那些專業歌手。若是與參加「才藝達人」欄目的唱歌選手相比的話，蘇曼是完全可以勝出的。

蘇曼有些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覺到她這次的眼神有些特別，心裡不由得掠過一些驚慌。

她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掠過，說：「當前參加演出最流行的是組合了，僅靠一個人乾巴巴的演唱是絕對不行的……」

組合？大家吃驚地看著蘇曼。她不屑地一笑，說：「中央電視台星光大道欄目上的『鳳凰傳奇』和『玫月奇迹』，你們應該知道吧？」

別看音樂系的男生們一個個都喝得有些暈頭轉向，聽了蘇曼的話，頓時都機靈了，一個個都把手高高地舉過頭頂，扯著嗓子喊：「蘇姐，我願意和你一起唱歌！」

蘇曼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說：「我想讓程越和我一起去！」

屋裡頓時靜下來，大家愣愣地看著蘇曼，彷彿根本不認識她似的。剛才還爭先恐後地要和蘇曼一起去唱歌的男生們，都失望地把舉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來。

包括我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蘇曼出現了口誤。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五音不全的音樂盲，讓我去唱歌，只有給蘇曼砸鍋，除非她想第一輪就被淘汰。

她從音樂系隨便找個人，都要比我強一百倍一千倍。我吃驚地看著蘇曼，她沖我點點頭。看樣子，她並沒有說錯，說的人就是我。

9

我滿臉錯愕地沖她搖了搖頭。

蘇曼見大家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笑著說：「大家知道嗎？不管什麼節目最重要的還是創意，這次讓程越和我一起去『才藝達人』並不是要他去唱歌。」

大家仍然沒有聽明白蘇曼的意思，一個個還是愣愣地看著她。

蘇曼嫣然一笑，說：「我想讓程越去畫畫！大家想一想，在座的誰畫畫會比程越好呢？

全場嘩然，大家終於長出了一口氣。我也明白了蘇曼的用意，可是，我不知道，一個人唱歌，一個人畫畫，這樣的節目該怎麼表演。

蘇曼說：「這次去『才藝達人』，第一輪我準備的節目是演唱王菲的那首《紅豆》。我想讓程越和我一同登台，我唱歌時，他畫畫，等我唱完，他的畫就立即完成……這的確有些難為程越了。」

說罷，她用乞求的眼神看著我。

雖然蘇曼的事我並不想參與，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若是拒絕了她的邀請是很不妥當的，於情於理都有點說不過去。再說，參加電視節目不僅能讓我得到鍛煉，還能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略作考慮，然後沖蘇曼點了一下頭，說：「我畫什麼樣的畫好呢？」

我這麼快就答應下來，顯然出乎她的預料。她笑著說：「畫什麼畫就是你的事了，畫畫我是外行，你就根據歌詞內容憑空想象吧。」

我哦了一聲，不等我開口，她想起什麼似的，說道：「你那幅《賞秋》不就蠻合適嗎？」

一聽這句話，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都說《賞秋》非常合適，說這個創意去電視台一定能把大獎拿回來。

我想了一下，說：「不過，那是一幅油畫，現場作畫還是不太合適的。」

蘇曼興緻很高，說：「你繪畫那麼好，改成其他畫不就行了，只要有《賞秋》的畫面效果就行。」

我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蘇曼說：「我想把這個組合的名字叫做『SC組合』，S是蘇字拼音的第一個字母，C是程字拼音的第一個字母，這個名字怎麼樣？」

眾人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都說這個名字很有創意，這樣下去，用不了多長時間，「SC組合」就會紅遍大江南北。

我一直沒有說話，蘇曼把臉湊過來，小聲問：「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

其實，我根本沒有考慮名字的事。我正在想，若是鄭雨溪知道了我即將和蘇曼一起參加「才藝達人」的比賽，她會不會為這件事生我的氣？我想，還是應該先徵求一下她的意見再答復甦曼才好。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見蘇曼問我，我愣了一下，連忙說：「這個名字不錯！」

蘇曼見我也同意，把桌上的一滿杯香檳舉了起來，大聲說：「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了，我們一起乾杯！」

大家共同站起身將酒杯舉起來。此刻，我和路遠的目光碰在一起，他正艷羨地看著我。我怕彼此尷尬，慌忙將目光移向別處。

重新落座后，有人提議吃生日蛋糕。蘇曼欣然同意，燭光亮了起來，映紅她的臉頰。她一口氣將蠟燭吹滅，然後用灼灼的目光看著我，說：「程越，我真的很感謝你。」

我當然明白她話的意思，她是感謝我沒有當著眾人的面，拒絕她邀請我參加「才藝達人」的比賽。

我沖她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

這時，大家開始歡呼著分起了蛋糕，身邊的一個小男生為我切了一大塊沾滿奶油的蛋糕。可是，我只吃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去。我此刻的心情很亂，擔心鄭雨溪知道這件事後會生我的悶氣。

回到學校時，已是晚上十點。

走在路燈下靜謐的校園，心中的憂慮愈加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