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曲悲歌
黃昏，懸崖邊。
在某塊巨石之上，立著兩道身影。
第一個人站在背後，身穿紅色的飛魚服，把頭顱垂得很低，表情恭敬。
第二個漢子站位靠前，他裹著純黑色的錦袍，體型碩大無朋，腰上還別著一對短兵器。
是兩把彎刀。
雪亮、狹窄、形制妖邪。
「千戶大人，快看！」
「嗯？」
「神刀門廖遠！」錦衣校尉往下面指了指。
「他就是殺死百戶高寒生，數次阻撓咱們追擊的人？」黑袍千戶隨即投去目光，說話慢條斯理的，聲音中隱含著森冷。
「是。」
「果然極其雄壯……」
下面，懸崖前的開闊地。
「呼呼……」
楊崢披頭散髮，喘著粗氣，身上多了十幾道傷口。
此刻護衛在他身邊的，只剩下六位外門弟子，環顧四周，則是大片大片的錦衣衛！他們已經被包圍住，陷入了必死的絕境！
「出來的時候，我記得咱們有四十五個……你們可曾後悔？」楊崢低聲問道。
「雖死，不悔！」有個聲音斬釘截鐵。
「三師兄，我們絕不後悔！雖死，無悔！」大家一齊呼喊著，聲音震動了山谷，轟隆隆直奔天際盤旋。
「好！好漢子！」
楊崢略微一點頭，分開諸位同伴，吃力的站到最前面。
他橫起長刀。
那刀身全是血污，而且布滿豁口。
楊崢的臉上飛過蔑視，然後，對著一干錦衣衛大步衝去！
「咱們……來世再做兄弟……」
「殺！！！」
七個人，七把刀，在楊崢的帶領之下，他們竟然主動出擊，殺向密密麻麻的敵人！
「叮叮噹噹！」
「嘿！」
「啊……」
慘烈的一戰，就此奏響悲歌。
楊崢揮刀，再揮刀，衝鋒，再衝鋒！
他渾身浴血。決然無懼。
他不知道究竟中了多少次劈砍，也不知道自己砍翻了多少敵人。他只是向前，向前，努力向前……
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
邪惡的風暴中，唯剩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噗！」
重重一刀斬在腰上，楊崢躲閃不及，隨之跪下了！
他咧開嘴巴，艱難地呼吸著，牙齦一片血紅。
楊崢以刀拄地，掙扎著慢慢起身。
他可以死，卻不能跪。
可以死！但堅決不能跪！
這是男人的氣節！
這是勇士的尊嚴！
他必須要強迫自己站起來，繼續廝殺。
「刷刷刷刷……」
無數把綉春刀，帶著萬千暢快，從各種方向劈砍楊崢！
這一波襲擊，他根本無處可躲。
死亡，究竟是什麼滋味？
楊崢目眥欲裂，只有恨，沒有懼！
「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在遠處的巨石上，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是那名黑袍千戶。
頓時，所有的錦衣衛齊齊停手，收住了刀鋒。
「退！」
錦衣衛無人膽敢質疑。
他們令行禁止，迅速收刀退後，一口氣退出很遠很遠。
「大人，兇犯眼見就要伏誅，你這是何意？」背後的校尉百思不得其解，詢問道。
黑袍千戶咧嘴而笑。
「桀桀桀桀……這個人滿手血腥，造孽太甚！我要親自下去，一刀一刀活剮了他！」
……
「嗖！」
黑袍千戶輕功高超。他從天上飄然而至，準確地落在楊崢面前。
楊崢斜眼看著他，雙腿顫抖。
——顫抖絕對跟畏懼無關。由於失血過多，他的身體已經難以負荷了。現在支撐他保持站立的，只是一股倔強。
黑袍降落之後，緩緩地拔出兵器。
雙刀交叉，鋒刃如霜！
「兀那漢子，好教你得知，今日殺死你的人，是錦衣衛千戶——夏侯長青！」
「我管你叫什麼。」楊崢不屑一顧。
「嘿嘿，但願你待會兒還能這麼嘴硬！」
「請，請請請。」
楊崢從嘴裡連續吐出四個字，一個字比一個字輕。當說到第四個「請」字的時候，他鼓足僅剩的體力，悍然掄刀突刺過去。
一寸長，一寸強。
楊崢的刀法大開大合，刀刀搏命！
一寸短，一寸險。
夏侯長青那麼魁梧的體格，走的竟然是靈巧的路子，陰狠而又惡毒。
面對楊崢的撲擊，夏侯長青且戰且走，並不急於正面對攻，似乎是在故意消耗他的能量。
夏侯長青鬼魅一般在刀影里穿梭，身法如電。
楊崢逐漸慢了下來。
他知道，今天恐怕是無法手刃敵人了。
一股悲涼浮上眼睛，但立刻被堅決所掩蓋。
「斬！」
楊崢全力劈出幾刀，卻只劃破了夏侯長青的前衣襟。他累得氣喘吁吁，身上顫抖得更厲害。
「桀桀桀……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也。該輪到我啦！」
「刷……」
夏侯長青開始主動出擊！
他揮舞著雙刀，繞著楊崢左右疾走。
「嗤嗤嗤……」
一刀刀揮擊，一道道濺血。
夏侯長青是在折磨楊崢！他帶著殘酷的笑容，享受著變態的暢快，一次又一次的切割對手！
他本可以瞬間將楊崢殺死，卻沒有那麼做。
楊崢一退再退，腳下踉踉蹌蹌，已經變成個血人了……
「嘿！」
在一次身位的交錯里，夏侯故技重施，又揮刀挑向楊崢的胸膛！
——是挑，而不是捅。
貓捉耗子的遊戲非常過癮，他還想著「給人家放血」呢！
就在這個時候，大變猝然發生！
夏侯長青錯得很離譜。
他低估了勇士的意志，和殺敵的決心！
楊崢扔掉自己的長刀，直接抱向對手。
「呃？！！！」
怎麼回事兒？自尋死路？他要幹什麼！他究竟要、干、什、么！
夏侯長青想不明白，瞳孔疾速放大。
「噗！」
刀尖從楊崢的背後稍稍透出，刺穿了他的身體！但楊崢根本不在乎！他連人帶刀一把抱緊對手，腳底一勾，將夏侯放倒在地，接著玩命兒向懸崖邊翻滾。
這是一個早有預謀的計劃！
在戰鬥中，楊崢有意往崖邊移動，就是要和敵人同歸於盡！
「不……」
夏侯長青驚恐萬狀，張口發出了慘叫聲！
「啊！」
「快！」
「快救千戶！」
錦衣衛們瘋子般衝過來施救，卻鞭長莫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掉了下去。
「呼……」
「噗嗵！」
高高的懸崖下面，竟是深不見底的潭水。
哈哈！
我沒死？
哈哈哈哈！
我居然沒死！
夏侯長青心花怒放，臉上一陣狂喜！
在深水之中，他劇烈地掙扎著，抬起手掌便擊打楊崢的背部！
「砰！砰！砰！」
「唔……」
楊崢難以承受，已經油盡燈枯，瀕臨死亡了。
可是忽然之間，他卻笑了。
笑得無比燦爛！
也無比猙獰！
楊崢再次摟緊夏侯長青，死死的摟住，張開嘴，對準他的咽喉就咬了過去！
「咕，咕咕！」
隨後，巨大的血泡一連串升上來，染紅了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