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秘密選撥

3月15日，道恩市。

這是一個坐落在「日照線」上的中型城市，是星際殖民者們最早的駐足地之一，漫長的歷史留下了雋永的印記——「夏娃」生態園，「A2」納米牧場，零號基因園地，「星火」天文台，甚至還有「蜂巢」（阿芙斯公司在格利澤581G上的第一個分部，因其全六角網格式的新穎設計而得名）和「普羅米修斯」（第一所超大型核電站）等等，這些殖民初期的基礎建築現在已經成為這座城市重要的文化標籤。

時鐘停留在18點34分，按照母星標準時間，現在應該是傍晚了。

但天空蔚藍如洗，雲彩朵朵如畫，火球般的紅日一動不動地卧在地平線的盡頭，給整座城市都披上了絢麗的霞光，哪裡有半點夜幕降臨的跡象?

是的，這也是道恩市得名的原因，黎明之城（dawn的意譯），猶如神話故事裡的極樂凈土，大地，天空，城市，乃至一切萬物，希望和光明在此間與其永存。

奧卡茲區東部，第九大道北側。

一座氣勢恢宏的復古莊園有些突兀地坐落在鱗次櫛比的樂高式樓群里，遠遠望去，時光彷彿在這裡出現了斷層。

漆黑的尖形金屬拱門，高聳林立的窄長尖塔，修長的束柱，繪有聖經故事的花窗玻璃，典型的中世紀哥特式風格，宗教味兒十足，讓人不自覺地聯想到優雅，高貴，美麗，神秘的吸血鬼貴族...無可救藥的黑暗美。

毫無疑問，這種地方天生就有一股子「生人勿進」的高冷范兒，巨大的金屬拱門一年到頭也開不了幾次——主人們鮮少外出，也並不歡迎任何來客。

然而，在這一天，門意外地完全敞開著，賓客們絡繹不絕地進進出出，就像是鬼屋突然變成了開放參觀的「夏娃」生態園或是「A2」納米牧場。

更奇怪的是，這些來往的賓客們舉止謹慎，神態肅穆，彼此間保持著遠超正常警戒限度的距離，而且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屏蔽身份驗證。很顯然，這些非同尋常的表現意味著他們之間存在著競爭的關係，而這所莊園里，極有可能正在進行著一場非誠勿擾的秘密選拔。

莊園前廳。

高曠宏偉的穹頂下，一道道瑰麗華美的光柱透過側廊的大面積排窗照亮了內部的廣闊空間，極致的光影藝術把彩色玻璃上的聖經故事全息投影到大廳里的每個角落，海市蜃樓般神秘燦爛的景象讓身處此間的人們恍若置身於縹緲空靈的神話仙境。

此時待在廳里的是一部分內場的候場參選人，他們自覺地分散開來，或坐或站，默默地等待著主家的考核通知。

咔咔咔庫庫，咔咔咔庫庫，一陣有節奏的機械踏步聲從室外傳來，聽上去應該是一個輕量級的機械體在迅速靠近，形態未知。

「不好意思，您的條件不符合我們本次選撥的標準，請回吧。」

這個生硬古板的聲音在這一天已經響起多次了，來自於莊園管家，一個穿著歐式雙排扣宮廷禮服的中年大叔。

「為什麼?」來人的反應很激動，「新配的超導懸挂，感測器也都是納米級的，保證不會損傷你家的房子！」

「不好意思，您的條件不符合我們本次選撥的標準，請回吧。」看起來，管家先生無意解釋更多。

「我可是從里格鎮慕名前來的，就算是拒絕也好歹給一句明白話吧?」

「不好意思，您的條件不符合我們本次選撥的標準，請回吧。」還是同一句話，甚至連語氣和聲調都沒有絲毫改變，一股無法言喻的壓迫力就隨之而來，連身在大廳里的參選人都感到一陣不自覺地戰慄。

「明白了，先生。我立刻離開，祝您心情愉快！」來人很機警，覺察到危險的信號后迅速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選你才怪咧！還超導懸挂，裝給誰看啊?】肖陽暗忖，自己猜的果然沒錯，聲勢搞太大隻會適得其反。

斜倚在大廳後段的最後一根束柱上，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廳內的其他參選人，回憶起了因菲尼特給的任務提示。

畢竟是給一個降臨不足仨月的新生舊時代人類找槍手，最合乎邏輯的選擇就是人形碳基生命，能力適中，潛力中上，有沒有特殊強項其實並不重要，但至少不能有什麼短板，或者太過特立獨行。

按照肖陽的推斷，連格利澤皇家生命學院這樣的老牌超一流高校都要請槍手，這座莊園的新生降臨者大概率是一個生前就消極厭世的人，躲在「綠洲」的一個個夢幻世界里，勉強還能找到一點樂趣，要是回歸現實，面對殘酷的進化競爭壓力，他可能需要比正常降臨者花五倍十倍的時間來恢復生命的朝氣和活力。

但是家族的榮譽也同樣的重要，為了不讓家族的新生希望淪為圈子裡的笑柄，莊園的主人才會考慮鋌而走險，先找個差不多的人頂替一段時間，等自家人的狀態調整到位了再替換回來。

所以因菲尼特給的任務目標也不是贏得這場選拔那麼簡單，連存檔許可權都沒有就想要在這個時代生存下去，他需要一個合理合法的身份，更需要一個足夠高的起點。

【淘汰出局的速度明顯在加快，看來主家有些著急了呢。】

大廳里還剩下不到三十個人，肖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就要輪到我了，怎麼還有點小激動呢?】

在這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緊張和焦慮，反倒是感到一絲莫可名狀的興奮...甚至是期待。

「864號。」聲音生硬古板的管家先生，終於叫到了肖陽的號碼。

「是。」肖陽高舉起手，從大廳後段走了出來。

管家先生翻一翻眼皮，上下掃視了一遍面前的泛亞裔青年。他身材高大，體型魁偉，穿一件白色緊身汗衫和一條牛仔短褲，戴著墨鏡赤著腳，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指粗細的銀鏈，將一顆直徑12.7mm的超速脫殼穿甲彈懸墜在他的胸口，看起來不算出眾，但也不落俗套。

「拿掉墨鏡。」他發出命令。

「好。」肖陽嘴角微微上翹，禮貌地微笑著。墨鏡被推到前額，露出一雙閃爍著星空般光輝的眼瞳，充滿著對生活和未來的熱情和期待。

「跟我來。」一直維持嚴厲形象的管家先生，居然罕見地點了點頭。

「好。」

肖陽從頭到尾就說了三個字「是，好，好」，就通過了管家先生嚴苛無比的第一輪初篩，大廳里的其他候選人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這就通過了?這麼兒戲嗎?」

「他甚至都沒有做自我介紹！他是誰?從哪裡來?有什麼過人的履歷?」

「那小子有什麼特殊的?等級?能力?禮儀?血型?到底有沒有標準啊！」

「按照常理，羅伯森這樣的家族不可能做出任何草率，違規，內定等不公平的決定，但是剛剛那一幕推翻了我的認知，那個青年沒有任何有說服力的通關理由，但是他就是如此輕易地通過了約瑟夫管家的初篩！」

「肅靜！」眨眼的功夫，管家約瑟夫已經將肖陽送進了次輪審核的內廳，從而獨自返回大廳。

「我們家族自有篩選的準則，如果你們不服，隨時可以離開。」他的聲音生硬，態度更是強硬，不解釋，愛留留，不留滾！

喧鬧的議論聲頓時平息，候選人們噤若寒蟬，相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