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未央 長街戲煙火

自從那場初雪過後，天是越來越冷了，我也越發懶得動彈，日日蜷縮在房裡不肯出去，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晴朗的雪日，外面停了風，只有陽光安靜地撲在雪上。我才裹了厚厚的鶴氅出了醉仙樓。

其實也就是在醉仙樓里待久了出來透透氣，順帶拉著無憂出來買小東西。

燕京的雪雖然大，好在風並不大，所以只是飄下來就落在地上，不會像雁城，雪一下就飛人臉上。

我牽著同樣裹得像個饅頭的無憂，小心翼翼地踏著剛剛掃開積雪的大街，四下尋視，沒發現那個賣糖葫蘆的張糖人。

無憂捏著自己的棉衣，臉被罩著，我蹲下來說：「張伯伯今天沒有出來，糖葫蘆買不了啦，咱買別的去吧。」

無憂點點頭，說：「好。」

看著她只剩一雙亮亮的眼睛露在外頭，有些好笑。

「你悶不悶啊，要不要透個氣把臉露出來？」

無憂又搖搖頭，「先生說小孩子要多穿點。」

穿得跟個球似的。

雖然冷，街上還是熱鬧的，無憂一直緊緊地牽著我的手，我們也不急，牽著無憂漫無目的的四處走走停停，手裡拿了些小燈籠，紙人類似的玩意兒。

一直過了朱雀門，到了茶樓，覺著無憂也累了，正好師父也經常在這茶樓里聽書，是老顧客，賒個帳也不成問題，便牽著無憂上茶樓聽書。

今天講的也是寒窗苦讀的書生和一個高門大戶的貴家千金的故事。

書生叫司馬相如，千金則是卓文君。這故事我在杏林鎮聽過，於是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專心觀察起茶樓里的人來，倒是無憂聽得很認真。

對面樓坐著一個生面孔，看衣著是個權勢中人，不過看著孤僻了些，身邊沒什麼人，看著沒意思。樓下倒是坐了幾個當今紈絝子弟，個個身邊站著兩三個跟班，談笑得很歡。我記得前些日子，葉良辰還是他們其中一個。

我突然就沒了興緻，也不管無憂聽得正入迷，放下茶杯就起身，無憂茫然若失，跟著我身後。

剛到樓梯口，幾個世家子不知緣何掀了桌子，一樓人開始鬧，我當即牽住無憂的手，退在樓梯口一旁，靜靜地看樓下的鬧劇。

原來一樓中央只有三四個小桌，這會兒全翻了。突然進來個騎著馬身披戎裝的硬漢，後面跟著幾個同樣騎著馬的僕從。

為首的那個環視一周，「說書的，繼續講啊。怎麼，被小爺英武的樣子嚇怕了？」

「哈哈哈哈哈」

剛才的混亂稍稍平息，有個藏青圓領衣袍的世家子站了出來。

「姜錚，你不要欺人太甚！」

「小爺三天三夜風雪交加馬不停蹄地趕往燕京，途中無數擋道賊，而你們呢？大好男兒居然在個小樓里聽什麼情情愛愛的破故事，說白了，老子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給你們這群不成器的紈絝子弟當爺爺！」

姜錚這段話算是把那些人激怒了。

「你！」

「你一進城不去宮裡面見皇上，卻跑來此處與我們鬥氣，怎麼，你是想謀反嗎？！」

那藏青圓領衣袍的公子哥顯然沒什麼說辭。

姜錚不屑地哼了一聲。

「鍾崇允，你們鍾家現在把葉清池拉下來了，是不是過不了多久，就又冒出個燕京鍾氏來啊，人家葉氏可真的祖上就在燕京啊。」

那藏青圓領衣袍的公子哥似乎被說中了心事。

「爾等休得亂言！」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是又有錢又有權的貴族子弟之間的紛爭，跟我們這些下層人民不一樣。

我拉著無憂下了樓。忽然大廳里又冒出來一個人，是之前對面樓的那個。

「姜武將，此時是否應該進宮面見皇上，姜大人可還在宮裡等著呢。」

那個人不卑不亢地從混亂的桌椅板凳之間走出來，顯得風度翩翩，一時無他。

姜錚這才把馬頭調轉過去，回頭放話。

「別以為你們能過得好，害我葉兄這件事上，但凡讓我發現你們之間有人的爪牙伸進去了，你們都不得好過！」

喲，挺義氣啊，不錯不錯。

葉良辰死後居然還有這麼一個兄弟為他著想。

姜錚帶著一眾人出去了，樓里漸漸恢復了原來的秩序，有人哀嚎道：「這是什麼運氣撞上姜家的二爺啊。」

「姜家二爺回來了，這燕京城裡還了得，估計又要鬧得雞飛狗跳，苦的還是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

我聽不太明白他們的說辭，便攔了一位姑娘。

「姑娘，請問為什麼大家一提到這位姜家二爺都是這副……這副苦不堪言的樣子啊？」

那位姐姐見鬼似的上下審視了我一遍，才說：

「你是新來燕京的吧。」

算……是吧？

「這姜家二爺打小就是個好鬥的性子，為人魯莽，又聽不太進去旁人的勸諫，喜歡一意孤行，在城裡鬧了好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事，甚至好幾次在皇上面前闖了禍。近三年皇上派他接替他爹的位置，沒在燕京，也就安寧了許多。

他爹駐守在北疆，幾年前打仗的時候死了，姜家大爺也駐守在南邊，這些年來一直是葉家……葉良辰在背後替他收拾爛攤子，算來有七八年了，現如今他死了……嘖嘖，姜家二爺氣不過，找上人報仇，真不知道要禍害誰。」

那姑娘感嘆了一下就匆匆走了。

我倒是疑惑起來，這交情，他怎麼不一進城就奔皇宮裡求恩典，反倒在這裡空耗時間。況且，葉良辰在幾天前便拉去城南問斬了。

他這個時候回來，是不是……有點晚了。

看來也不過是借題發揮啊。虧我還欣賞他來著。

我緊緊拉著無憂離開了，無憂顯然嚇得不輕，只是愣愣地跟我走，走了有好一會，她扯扯我，眼睛亮亮的，聲音很小，「挽姐姐，我見過那個姜家二爺。」

我一驚，又細細一想，無憂之前在北疆遇見過也說不定。

便問她：「是在哪看見過啊？」

無憂小聲地說：「在北邊，有一座廟的北邊。」

一座廟？北邊有一座廟的……我怎麼想也沒想起來，後來突然意識到，如果是一座名氣不大的廟，那還真有一個平城。

無憂大概是為了吃食和庇護，之前在廟裡待過一陣子，才遇見了姜錚。

可是如果見到了……那也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我蹲下來對無憂說：「無憂，你剛才跟姐姐說的事情不要跟別人說好嗎？誰都不行。」

無憂睜著亮亮的眼睛，「好。」

至少不要把無憂卷進去，我們這些人，活著就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