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筆記本上出現的字是：

「厲斯，你害怕怪物嗎？」

……還是一樣，毫不留情也不避諱地一針見血。

厲斯忍不住苦笑，……嗯嗯地點了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看來已經無法隱瞞了，只能老實招供。

「……以前曾經被很多怪物們追趕過，之後我就超怕那些靈異相關的東西。」

「那是什麼時候？」

「…呃呃，大概是三年前吧……嗯嗯。」

雖然想要這樣瞞混過去，但卻是白費力氣。

【老實回答我。】

「……五年前。」

【為什麼會這樣呢？】

只好放棄了。

「……因為我想要讓你活過來。沒想到卻造成更大的混亂……墓園裡出現的不死怪物同時向我襲來。」

……過了一會兒……

【這都算是我的錯吧。】

這是厲斯最擔心的反應──所以當然要全盤否定。

「才不是呢！是我沒有好好地操控術法，是我的錯！你一點責任也沒有！都是我自己失敗自己被不死生物追趕自己搞出的心理障礙！一切都是我不好！」

【厲斯，其實你也很怕我吧。】

……！

厲斯啞口無言。

一個禮拜前，白雪來到他房裡的時候……就是因為害怕，才會慘叫昏倒。

即使知道這具骷髏就是白雪……但每次看到她的樣子，厲斯的身體就忍不住地發抖。

最不想被發現的事實，終於揭穿了。

【對不起，我讓你害怕了，厲斯。是我沒有注意到，都是我不好。】

「我說過你不用道歉……一切都是我──」

【不過，請你放心。】

「……」

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放心？

【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什麼……」

面對著驚訝說不出話的厲斯，白雪只是靜靜地寫著字。

【我的身體是靠魔力行動的。大約一個禮拜左右，魔力就會用完，然後，我就會變成一般的骷髏。之前是為了不要浪費太多魔力，因此我一直很小心，不去做什麼動作……但現在力量大概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這時厲斯才想到……

白雪的身體，出現了一股淡淡的黑霧。

不死生物本身光是存在就必須消耗魔力。沒有了魔力，就會變成一般普通的屍體。

這對學死靈術的人來說，算是基本常識，當然，厲斯也知道這件事。

「只要補充魔力就可以了不是嗎？該怎麼補充呢？跟一般的不死生物一樣可以嗎？需要什麼特別的儀式嗎？還是需要祭品？如果有需要的話……」

【不告訴你。】

「這時候還開什麼玩笑啊！」

面對激動的厲斯，白雪緩緩地搖頭。

【厲斯，死掉的人，是不能復活的。】

「……」

……之前，光也曾經說過。

『讓死者復活』這個想法，在死靈術里是不存在的。

『屍體只不過是一件物體』──這是死靈術的一大前提。

【其實我本來想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自行消失的……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對不起。】

「我說過了……你不用道歉……」

【這一個禮拜看到你、看到你周遭的人、看到你住的地方，我終於明白了。】

白雪強而有力地寫著：【你沒有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原來是這樣啊……）

厲斯回想起白雪的一舉一動。

偷偷地跟去調查遺迹、問他有沒有女朋友、擔心他在學校會不會被欺負、突然說要到街上走走，這些這些……

全部……都是為了了解他。

白雪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只要確認了厲斯在這裡過得很好，就會放心地消失了。

【啊，對了對了。請跟梅爾還有那些孩子們說，我好久沒有盡情地動動身體了，真的很開心。】

像足球那種運動，肯定會一口氣把魔力都消耗掉。

雖然明白這一點，白雪還是決定去玩。

因為她已經確信，厲斯會過得很好了。

【把我當成是你美好的回憶，你要繼續你的人生，不可以一直讓死去的白雪牽絆著。你要跟你的朋友，比如說像梅爾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一起玩、一起念書、一起吃飯、一定要過得幸福喔。不能老是心裡想著白雪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喔。】

「白雪……」

厲斯顫抖地叫著她的名字。

就在這時候……

「……呃呃，很抱歉打斷你們的甜蜜時光。」

淡淡的聲音，小妮面無表情，眼神像是很愛睏似的看著他們。

「……你還在啊？趕快把這個大叔帶走吧。」

小妮搖搖頭。

「這可不行，我看不到筆記本，所以不知道詳細的情形。不過，大概可以推測出那位骷髏小姐已經時間不多了，我得趕快把她帶走。幸好，我有可以凍結魔力的術具，所以請你放心，我一定會負起責任，把她送到委託者的手上。當然在這期間，她會呈現假死狀態……骷髏呈假死狀態，聽起來有點奇怪啦。還有，因為這是特殊案例，所以我不知道解凍后，骷髏小姐的意識和記憶會變成怎樣，這就在保證範圍之外了。」

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少女所講的話，讓人聽起來直發毛。

「開什麼玩笑！我絕不會把白雪交給你的，我會……保護白雪！」

「是嗎？那我只好野蠻地動手了，看起來已經沒剩什麼時間，就讓你看看小妮的死靈術吧。」

少女閉上眼睛，高速地吟唱咒文。

魔杖前端的骷髏飾物開始發出奇異的光芒。

一段沒聽過的變調咒文，偶爾像高歌，偶爾像低語。

最後，小妮睜開眼睛大叫！

「大家一起快快樂樂玩耍吧！

『燒遍荒野白骨園』！」

緊接著──厲斯身邊的地上冒出土煙。

一具骯髒的骷髏出現。

其他還有很多人類或動物的骷髏。

「我還以為是什麼哩……只不過是幻術罷了！」

跟剛剛羅傑使出的招數一樣，只不過，出來的都是骷髏。這麼比起來，羅傑的還比較恐怖、比較噁心呢。

……不過當然還是會怕。

然而，不管再恐怖的畫面，只要知道實際上是沒有殺傷力的話，就知道該怎麼應付。

厲斯閉上眼睛，開始吟唱要打倒少女術者的咒文。

「我要施展大範圍攻擊魔法，把你的幻術一口氣吹滅！你要投降的話就趁現在！不過很抱歉，我沒有時間聽你講了！做好心理準備吧，你可能會斷個兩三根骨頭啰！」

但是──

「不要把我跟羅傑的幻術混為一談好嗎？失禮的大哥哥。」

小妮淡淡地說道。然後拿起自己附近的一具骷髏的頭蓋骨，像丟球一樣地丟向厲斯。

喀。

「啊……！？」

感覺到一陣刺痛的厲斯開始焦躁不安。

雙眼一跟滾到腳下的骷髏頭四目相接，全身就泛起雞皮疙瘩。

「這、這、這是真的……」

「剛剛不就跟你說了嗎……這裡真的是個好地方耶。地底下埋了大量在戰爭里死掉的骷髏，多得跟灰塵一樣。沒有設立墳墓祭拜的情形下擱置了三百年，死者們的怨念就像沉澱的殘渣一樣蠢蠢欲動，很輕易就能打開通往異世界的門，比起那些普通的墓園好多了，簡直就是絕的死靈之所。」

……這個地方適合施展死靈術。

即使如此，這也實在是太扯了。

要一口氣做出這麼多的不死生物，必須要有幾個優秀的死靈術士同時進行大規模的儀式，才有可能辦得到。

「大家快去把那位漂亮的骷髏小姐抓來。」

小妮淡淡地下了指示。

骷髏們便接二連三地襲向白雪。

它們動作雖然遲鈍，但數量卻很多。

要想突破這個幾乎掩蓋住整個廣場的包圍網相當困難。

「總、總而言之，你先逃吧，白雪！」

害怕到無法動彈的厲斯，羞恥到快要哭出來了。

「不準逃，逃了我就把厲斯殺了。」

是小妮的聲音。她站在骷髏們的身後，所以看不見身影。

「不要管我，快逃！」

其實，他多希望白雪能夠幫他。

只要能夠脫離這種恐懼，要他做什麼都願意。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拚命地虛張聲勢。

……白雪沒有逃走。雖然厲斯也知道，她不會走，果然，白雪真的沒有逃走。

不只如此，她還像是要保護厲斯一般，張開手臂站在厲斯面前。

「……也就是說，你會乖乖地跟我走啰？」

白雪慢慢地點了頭。

「那就好，大家住手。」

骷髏們聽從小妮的命令，停下了腳步。

白雪往小妮的方向跨出一步。

「白雪！」

厲斯開口喊道。白雪轉身，在筆記本上寫下大大的字。

【再見了，厲斯。】

非常明確的告別。

然後白雪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全身散發出來的黑霧愈來愈濃，彷彿是在拒絕厲斯。

（這樣下去……就像白雪說的，要把她的事當成是美好的回憶，然後繼續我自己的人生嗎？繼續扮演那個完美超人厲斯。有一天交了女朋友、當了宮廷魔法師出人頭地，甚至被立了銅像……那像畫一樣美的完美人生、像畫一樣美的快樂結局……）

沒有了白雪。

白雪不在快樂結局裡。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當然不可以……當然不可以啊……）

厲斯大叫。

「這樣當然不可以啊！」

小妮睜開眼睛，白雪轉過身。

「開什麼玩笑！像你這樣自己覺得可以接受，消失在我面前，這種結局，我絕對不承認！」

白雪的字跡凌亂。

【厲斯，不要這麼任性。】

下一頁又繼續寫。

【五年前，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厲斯當場否定。

「沒有結束！不，的確，五年前的確結束過一次，但又開始了啊！」

他的聲音愈來愈大。

「死者不可以復活？哈，說得也是啦！不過！實際上已經復活的話就沒辦法啦，不是嗎！！誰管他什麼倫理道德還是死靈術的大原則啊！！在我心裡……在我這個魔法學院引以為傲的稀有天才完美超人厲斯的心裡，要是我現在捨棄了這個真真正正活在我眼前、我真真正正喜歡的女生的話，那我就是最糟的垃圾！！這麼丟臉的事，我才做不到呢！！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啊！！」

小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真虧你怕到發抖還可以叫得那麼大聲耶……我真是受不了。對於你的厚顏無恥，我實在是嚇一大跳，完美超人是嘴巴上說說就好了嗎？羅傑那種陳腐的幻術，就可以把你嚇到動彈不得耶──」

「是啊沒錯！完美超人只不過是個紙糊的老虎罷了！不要說真的不死生物，就連看到恐怖小說的插畫，我也會嚇到想哭，我就是這樣的一個膽小鬼啦！」

厲斯豁出去了。

「所以！！所以我要完全否定這麼丟臉的自己！！我要讓完美超人這個紙糊的老虎，變成真正的老虎！！我要真正成為學院里大家所描繪出來的超完美厲斯！！」

厲斯大叫之後，沖向白雪。

一把抱住驚訝的白雪后──

親了她。

啾啾啾啾……

「你、你你你你你在幹嘛啊……怎麼會，大人都……」

小妮的聲音聽來十分狼狽。

結果……白雪身體里的黑霧不再流出。

厲斯鬆開了雙唇。

【你好色唷。】

他苦笑著。

「……看來，好像跟我想的一樣嘛。」

……白雪找到他的那一天，她也是突然間親了厲斯。

那可能就是魔力的補給行為。

白雪剛剛說到，自己動力來源的魔力，大約一個禮拜左右就會消失。

但是從藍城到地都，走路得花上一個禮拜以上的時間。

白雪應該不可能會坐大陸鐵道……那這樣就不對了。

白雪，到底是什麼時間補充魔力的呢？

厲斯的心裡只有一個答案……

萬一錯了的話也沒辦法。不過，看來是賭對了。

【不要這麼亂來啦，你發抖得很厲害耶。】

白雪用手指拭去厲斯臉上的淚。

沒有肉、沒有體溫，只有骨頭的手指。

但那手指，卻溫暖得不可思議。

厲斯對著白雪微笑。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靠近白雪，這麼直接地注視她。

所以，厲斯這才初次注意到……

黑暗眼窩的深處……頭蓋骨的深處，有著一個黑色發亮的東西。

看起來像寶石一樣。

（……黑色的寶石……黑色的……魔法石。）

他想起來了……

五年前，厲斯想要讓白雪復活時所用的魔法石。

由於最後駕馭不了魔法石強大的力量，才會讓術法暴走，不死生物充滿墳場。

「白雪，這石頭……」

【我不知道，不過，大概是這石頭讓我復活的吧。】

……話說回來，那時候厲斯只知道要逃，根本沒有想到這顆魔法石在哪。沒想到居然在白雪的頭蓋骨里。

「啾啾啾啾……你們好噁心唷。」

小妮很不高興地說道。

「這就算了，骷髏小姐，你答應要跟我一起走的約定……」

【當作我沒說過好了。】

「……大人都好骯髒唷。」

【我才十四歲而已。】

「啊？」

厲斯嚇了一跳。

……仔細想想，白雪過世的時候，厲斯才十一歲，大他三歲的白雪，享年十四歲。

雖然埋在泥土裡經過了五年，但一般來說，死去的人應該是不會增長歲數的……也就是說，她還是死時的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