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張家無忌
「曾少俠的肝臟受損很嚴重,也流了很多血,我沒有辦法再進行更深入的治療,否則他就會因為血流過多而死,現在,只能給他用著最好的葯,看他自己的造化。之前已經有了一次心臟驟停,很有可能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但是每多一次,他活命的幾率就會越低,很有可能,第二次的時候就救不回來了。我很抱歉。」
黎陽簡短跟迎上來的宋遠橋、宋青書、殷天正、殷野王、楊逍說了曾阿牛的病況。
五人心中悲痛萬分,佯裝淡定地問道。「勞煩陽姑娘了,不知陽姑娘與曾少俠?」
二十個巨大的鐵箱從天而來,科學知識受限的明教和六大門派想得一樣,莫非真的是天要亡明教?明教弟子們嘴上不說,心裡卻憂慮萬分。
第一時間,便想衝上去一看究竟。
但六大門派全聚在那處,楊逍恐再生事端,不準明教弟子過去,銳金旗的弟子心裡痒痒,卻不得不站在原處干著急。
直到看到黎陽打開箱子,他們才長噓了一口氣。
這個「陽姑娘」幫著明教退了峨嵋派,又教給曾少俠功法助他打敗武當,她一定知道這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不準還和明教已逝的陽教主有著什麼關係。
想著這些,明教上下,首領也好,弟子也好,對黎陽均多了些敬重。
黎陽可不知道明教這些人對她是怎麼想的,曾阿牛受傷的時候,她一心撲在救人上,以為自己可以力挽狂瀾,直到真的看見他身體里五臟六腑的情況,黎陽才明白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傷,這種程度的傷一個胸腔鏡手術遠遠不夠。而且,病人失血很嚴重,血型未知。
曾阿牛病得很重,而自己是想打開他胸腔的那個人。
過了好久,黎陽才吐出一句話「曾少俠,他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信不信由你們,反正我會努力救。
片刻的寂靜,幾人面面相對,宋遠橋、殷天正再也抑制不住,齊齊奔向曾阿牛的床前,失聲痛哭,只聽得宋遠橋哽咽道:「翠山,我對你不起,你在人世間只有這一條血脈,可我卻差點置他於死地,如今無忌為了救我而命懸一線,我如何在九泉之下面見你們夫妻,我對你不起,對你們夫妻不起,我無顏回武當面見師父,無顏面見世人」。
一聲聲涕淚俱下的感人之語,在黎陽看來卻如驚天噩耗,她腦海里卻只盤旋著這幾個字,「翠山」、「無忌」、「素素」,她想起小昭在曾阿牛受傷時的痛哭,她清楚聽見小昭喚他,「張公子」,那時,她以為小昭說的是哪裡的方言,還想著以後幫她糾正過來。
如今看來,完全是她一個人的臆想,小昭早就知道他是誰了,楊逍也知道。
他義父是明教的人,所以他才會給明教出頭;他是白眉鷹王的外孫,所以才會給殷天正療傷;他父親是武當張五俠,所以他才不忍心讓宋遠橋難堪,還生死關頭還要救他姓名。
她早就該想清楚的。
她不信,想再確認一下。
「他,他是張無忌嗎?」布滿血絲的一雙眼獃獃望著殷野王和宋青書。
「是」,殷野王恭敬地抱拳,嘴角微笑,一雙厲目卻警惕地盯著黎陽。
「武當張翠山是他父親,你妹妹殷素素是他母親?」
「是」。
「謝遜是他義父?」
「是」。
「他父母因為不肯透露謝遜的所在,而被人活活逼死了?」
「是」。
四問四答,黎陽腦袋只剩下一片空白,光明頂上的場景恍如昨日,自己親口對滅絕師太說:「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放過曾阿牛一命,我可以告訴你謝遜的下落。」
「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放過曾阿牛一命,我可以告訴你謝遜的下落。」
這話,是滅絕師太上場前黎陽告訴她的,也正是因為有謝遜和屠龍刀作誘餌,滅絕師太才會主動認輸,放明教一馬。
天哪,自己在光明頂上究竟幹了什麼。
兒子改名換姓,只為不像外人透露義父的所在,保義父平安,而自己呢,卻主動向仇家提供了義父的所在,兒子醒來后,怕是不會感恩自己的救命之恩,會恨死自己。
還有明教眾人,謝遜是他們的四大法王之一,儘管做了明教的大功臣,但是卻出賣了金毛獅王,他們會怎麼想自己。
明教這層,黎陽在向滅絕師太透露謝遜的下落之前便已想到了。那時以為,只要擊退六大門派后和曾阿牛一起離開明教總壇,全身而退。
現在看來,一切都錯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黎陽懊惱不已,也許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幫他。
只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無論如何也不可挽回。
望著病榻上的張無忌,自己費盡心思地救他,他如果能活過來,該怎麼想這件事呢。
恨,還是感激?
武林人士講究一個「義」字,黎陽想起《天龍八部》里,蕭峰身為遼人,處在遼漢之間,左右為難,選擇了自殺。張無忌的父母親,張翠山和殷素素不是也自刎於一個「義」字?張無忌處於父子情與救命恩人之間,會不會也左右為難,做出什麼傻事?
黎陽很認真地讀了金庸先生的書,但是對於其中的價值觀和潛在的江湖秩序仍是不太理解,她實在理解不了該如何應對之後的事情。
不知不覺走到了帳篷外,外面是平鋪開來的箱子,不同的箱子有著不同的打開方式,每一個上面都有英文字樣,標註了其中的物品是什麼,衣服、香水、酒、珠寶、黃金、鞋子、零食……,一個字眼躍入眼帘,「piano」,鋼琴。
輸入指紋,果然是她家中擺放的那架象牙白的立式鋼琴,很容易就調好了音,重調,C小調第8號《悲愴》,緩慢而憂傷的音符從指間流淌,明教弟子死傷無數,白眉鷹王殷天正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看到外孫便可能是最後一眼,宋遠橋與自己五弟的兒子剛一重逢就相對於戰場,而黎陽自己呢?糊裡糊塗來到這個幾百年前的混亂時空,遇見一個心地良善的少年,想幫他,卻將他和他的義父一同給害了。山河破碎,親人離散,時空相隔,生死一線,貝多芬的這首曲子實在是太過應景。
只是這曲子抒寫的古希臘式悲劇太過悲壯,到了後來便愈加透著一股堅定與朝氣,黎陽此刻只有傷感,彈到第二章中段的時候便愈顯無力支撐,乾脆指尖一調,她彈琴已十五年整,自己即興創作也沒什麼不可以。
調整坐姿,黎陽的雙手集中在高音部,偶爾向另一端的低音區移動又快速回來,根本看不清十指究竟在哪些琴鍵上停留過,沒有一絲多餘,樂聲張揚而狂亂,吸引了不少人前來圍觀,精神高度集中於手上,她臉上身上又一次汗如雨下,密集而有節奏的琴聲持續了許久,四周的聆聽者張大了嘴巴和眼睛,一動不動,他們腦海里也有一根弦,這弦被琴聲扯得越來越緊,無數次已接近崩潰的邊緣,卻因為黎陽持續的音符而堅守著……
終於,這雙手猛地向上抬起,黎陽站了起來,琴聲戛然而止。
人們緩下心裡那根弦,久久的寂靜,寂靜,然後,經久不息的掌聲。
黎陽依次向四周鞠躬,左臂置於身側,右臂圓轉地在空中劃過一個優雅的弧形又落於胸前,屈膝點頭,如此三次,才從鋼琴旁離身。
她做大夫的經驗不多,而一個合格大夫的必備因素就是,在第一時間,根據病人病情,做出最準確最有效的判斷和治療方案。
現在,是抉擇的時候了。
她向殷天正和殷野王走去,他們是張無忌的直系親屬,不論張無忌會不會恨她,黎陽都要救他,哪怕,鬧天下之大不違,也要冒險試一下這個這個瘋狂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