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無上至尊
十九年前,四國滅晉,出兵之前武王便與其它三國立下和約:景和不會取晉國分毫土地。
滅晉之後,武王除開收下了三國強行塞給他的齊穎城之外,對於原本屬於晉國的其它土地秋毫不犯,在之後的五年時間中安居一隅,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冷眼旁觀三國因晉國土地積怨,年年戰亂不斷。
景和一統華清的倒數第三年,武王再一次親自率領軍隊南下,貫穿魚樂谷,直取魏國腹地。與魏結盟后,僅僅兩年便滅宋楚。
這是景和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露出爪牙,不畏懼群狼噬身,只因為當權者有了席捲天下的把握。
武王一統華清之後,已有八年未曾出過眉城一步,至今已有五十五歲光景的王上,更多的時候也僅是登上高台來看一看,曾經有無數將士灑下過熱血的疆土。
五十五歲,常人對於來說,才不過剛知天命,但對於整天為政事操勞的王,已然力不從心。
武王二十四年,景和一統華清第十年,小雪。
到了小雪時節,陰氣下降,陽氣上升,而致天地不通,陰陽不交,萬物失去活力。
這所謂的萬物,是否也包括人呢?
千百年中唯一一統華清的王,身著錦帽貂裘躺坐在椅上,默默地想。
他的身前就是一盆大火,還有女侍持續往其中架著長碳,絕不容許火勢有曾小過半分。通紅色的火焰將金碧輝煌的照耀得更加璀璨,但卻不能驅散附在他體表的寒意。
到底人也包括在那萬物之內呢,就連他這個王也不能例外。
「寡人也老了。」這位在華清千百年歷史上都堪稱首屈一指的王眯著眼睛,幽幽一嘆,帶著幾分嘲諷的意味。架火的侍女聞言將頭抬了起來,又匆匆低了下去。
珠簾挑起之後,從門外走進個人來,與武王一樣的雍容華服,卻擁有至高無上的王都無法擁有的健碩體格與煥發的容光。尚未完全靠近,便洪亮的嗓門與不容反駁的語氣說:「王上休要妄自菲薄!」
不必回頭,武王也知來者是誰,畢竟在這座王宮之中會這麼和他說話的只有一個人。
回想起當年聯魏共擊宋楚,他的這位王兄自薦入魏為相,身在他國王都,還一次又一次地抹除了不利於兩國和諧的一切因素。
公子華所做的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八歲那年,他曾爬用一己之力爬上排雲閣,在那頂上看著滿目瘡痍的五國江山說:「我要成為華清之主!」
那個時候,大他四歲的公子華正在下方看著他。
回想起的兒時種種,武王付之一笑,輕聲道:「王兄依舊神氣滿滿啊。」
來到武王近前的公子華卻是滿臉肅穆,躬身拜倒,口中朗朗道:「王上萬年,景和萬年!」
武王一把握住公子華的雙手,把他從地上扶起。兩人相視一笑,武王道:「當年王兄入魏為相,隨從兵甲不過百人,卻嚇地魏人聞風喪膽,俯首帖耳。寡人如今回想起來,還是倍覺痛快啊!」
宏大的昭和殿中,武王的輕微話語清晰可聞,這位景和王宮之中唯一的至尊說著忽然一頓,直視著公子華的眼睛意味深長道:「王兄乃我景和戰神,定能護我景和萬年無恙。」
公子華剛想說些什麼,卻被武王抬手制止住。揮退架火女侍者后,武王令公子華在右側坐下,感嘆道:「立冬之後,寡人常常感覺身體暖和不起來,又常常夢到那些年的鐵馬冰河,琢磨著這輩子造下的殺孽太多,終究還是需要一些報應的,有報應的話,也可讓寡人安心些。」
「但是,王兄你知道嗎?」武王直起身來,望著公子華連連搖頭道:「寡人不悔,我不悔。如果還讓寡人活一次,寡人就再殺一次,這一次寡人要殺到華清之外去,寡人要讓四清共主。」
公子華神色黯淡,沉默良久之後才開口說道:「臣聽說王上這兩天似乎精神不佳,特地前來探望才可安心些。王上若是不適,臣可即刻令人再開地龍。可臣下怕的是……就算開了地龍依然暖不了王上這顆心啊,王上感受到的這陣寒,是心寒啊!」
景和王宮之下本就有無數火道,稱之為地龍,每年暮秋至初春之間都會在其中耗費木炭無數,至使偌大的王宮之中溫暖如晚春。武王繼位之後,一反奢侈之風,蘊養國力,連同五國王室在天寒之際取暖必用的地龍也都一同封死。
在下令封死地龍的那一刻,武王就堅信此生都不會被寒冷所困。
他的結局在他繼位之時就已經定下來了,只有兩種:要麼死在他國的快刀鐵騎之下,要麼成為華清之主,尊享永世榮光!
但他還是錯了,就算他成為了華清之地唯一的至尊,有些事情他還是解決不了。
一念及此,武王嘲諷似地笑了笑,與公子華對視一眼,兩人之間又轉為開懷大笑。而今回想起來,除開少年時候也很少有這樣純真地笑過了,戎馬一生掠過浮華的他,也曾在權傾天下之後獨上高樓笑蔑天下英豪,也在屍骨堆山的戰場上滿面淡笑輕視刀光劍影,此刻回想起來,都不及年少時他與公子華在排雲閣上下視線相逢,無言一笑,不為哪般原由,不帶絲毫情感,僅僅是想笑罷了。
長笑之後,武王全身血脈也逐漸活絡起來了,顏面上也有了些許顏色。短暫沉默之後,這位無上至尊終於重拾王者之威,肅然道:「史家那小子這兩天應該就會到眉城,王兄抽個時間去會一會他。如果太安靜了,那小子心中反而沒有底。」
公子華略一點頭,道:「來了多少人。」
「五個不到。」武王唏噓道,「當年寡人留他史家世家之位,就是想把史家當做一桿大旗,把哪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亡國鼠輩聚集到一起,好讓寡人一網打盡。沒想到史家這娃子還真有點意思,自己搖身一變成了那群鼠輩的頭頭,耍得我們景和的碟子團團轉,個個摸不著頭腦。」
公子華認同道:「史家那小子確實有些手段,不過還上不得檯面。王上若是再認真些,必然也沒那小子蹦噠的餘地。」
「有十分力,只能出一二分,而在別人眼中我們已經竭盡全力,才能夠保證當年留下這桿旗子能夠發揮作用。」武王淡淡而談,語氣逐漸平緩,閉上雙眼靠坐在椅背上之後揮了揮手,「王兄先去忙吧,寡人有些乏了。」
「請王上務必注意身體,臣告退。」公子華退下之前終於可以安心一些了,眼前這個至尊與當年對比,看起來確實已經洗盡鋒芒,除開與他相處時毫不掩飾,在旁人眼中這僅僅是一位即將油盡燈枯的王,言談舉止之中沒有絲毫戾氣,所以才有一些跳蚤敢於出來蹦噠。
但公子華明白,武王蘊藏在心中的殺意對比當年,絕對不減反增。
在以前的武王心中,自己或許還有可能面對兩種結局。
但如今,他已掌控了整個華清之地,他擁有絕對的實力,所有試圖破壞景和永世江山的人都必須死!
在武王油盡燈枯之前都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