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鈴 九

歲遙依然相信那些火光之下，只是普通的趕路人。

雖然他從來沒有見過夜裡趕路的人，可他更沒有見過傳聞中打家劫舍、殺戮成性的強盜，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村子，和平的村子。

他永遠不會相信自己會遇上強盜，直到他遇上了強盜。

那些火把已經到了他的院子前，歲遙看著那些火把，心裡砰砰地跳，可他依舊相信這些只是路過的趕路人。

「強盜怎麼可能在我家。」歲遙這樣安慰自己，木椅不知何時被他踢翻在地上，而花群中一朵花不知何時開了，可這些歲遙都沒有看到。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院子外的那些人。

院子前的人並沒有進來，他們左右分散，繞著院子的籬笆，朝另一端走去，每走幾步，便留下一個人。這些人似長蛇般，將院子當作獵物圍了起來。

歲遙再無法遲疑，他轉身朝著屋子跑去，邁出去幾步，就跌倒在地上。他用手支撐著爬起來，雙手竟失去了力氣。

「爺爺！」歲遙大喊，可是喉嚨完全啞掉了，他喊了許久，那呼氣般的聲音只有自己聽見。

那些黑影開始翻進院子，陸陸續續地，都落地了。歲遙依舊趴在屋子前面，動不得，喊不得。他艱難地翻過身體，看著眼前那些黑影——他們踏過一群花，隨手將一個架子推倒在地，無數的花盆「乒乒乓乓」地碎掉了。

「歲遙！」屋子裡傳出爺爺驚恐的叫聲，接著屋子門開了，爺爺披著外衣走了出來。他看到了滿院子的人和火把，還有滿目瘡痍的院子，院子里的一角燃起了大火，許多花的桿已然折斷，驕傲的花蕊埋進土裡。

院子失去生機，院子一片死寂。

那些強盜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們只將院子中間圍起來，並毀壞阻擋的一切。

「歲遙！」爺爺又喚了一聲，他顫顫巍巍地朝著歲遙走去，他已經老得失去了跑的能力，甚至連走，都喪失了許多。他的速度太慢了，以至於那些人已經走到了歲遙面前，他仍在顫顫巍巍地走過來。

一個人低下腰，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歲遙的衣服，接著將他提了起來。歲遙在那個人的手中拚命掙扎，手腳亂蹬，大喊：「放開我！」

可那雙大手已經抓著緊緊地。

「是他嗎？」他們說了第一句話。

「不是。」

「殺了吧。」他們一共只講了三句話，卻判了兩個人和滿院子花草的死刑。

歲遙覺得身上一松，他不受控制地朝地面摔去，待他翻了幾個滾，終於坐穩了之後，一把刀已經指在他的鼻尖那裡。

歲遙嚇得放聲大叫，他急忙朝後挪了幾下，那把刀卻絲毫不差地跟了過來。

拿著刀的那個人和其他人那樣，臉上毫無表情。

「你，你……」歲遙一連說了幾個你之後，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木雕的花，他突然能說出話了。

「走開！」他大喊，用手中的木花指著他們，又大喊：「走開啊！」

他們一路尋過來，遇到過許多小孩，可這樣的小孩，很少見。這個人饒有興趣地看著，竟然遲遲沒有下手。

旁邊一個人皺起了眉頭，似乎十分不滿，可也只說了四個字：「乾淨利落。」

他們都不願多說話，持刀的這個人更甚，他並不打算立刻刺下去，可並沒有回話。

旁邊那人見狀，更加不滿了，他也不再說話，只從自己腰間也抽出一把小刀，便要刺下去。

可他的小動作依舊被擋住了，那把指著歲遙鼻尖的刀收了回去，半路攔截了那把小刀。好看小說www.haokanxs.com

那兩張面無表情地臉上，各自的眼睛都似乎要將對方吞下去。

歲遙卻暫時奪回了生命，他慢慢地往後縮，並不是害怕被人發現，而是因為太害怕。他的手依舊沒有力氣，可是他非得逃離不可。

突然他握住了手上的木花，他身體劇烈地顫抖，他從心底汲取出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那股力量夾雜著憤怒、悲傷，和決心、堅毅，還有堆積了許多年的不忿。

「為何全村的孩子，只有我生了病？」他在心裡不知吶喊了多少個日夜，可並沒有哪位神靈回答他。他一直等著內心會突然想起一個聲音，告訴他一切的答案。

他看著那把刀，竟紅了眼。他突然朝著拿著刀的那個人撲過去，想要抱住他的腰。

那個人正眼不看一眼，抬起一隻腳，將他踹開了。歲遙感到渾身劇痛，似乎骨頭斷了幾根，又像心肺被踹碎了，他橫飛出去，狠狠地撞在牆上，落地滾了好幾圈。

「歲遙！」爺爺大喊，竟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歲遙掙扎地抬起頭，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依舊在和另一個人對峙，依舊沒有正眼看自己，他根本就沒有正眼看過自己。

歲遙悲從中來，將手裡的木花用力扔向那個人，木花就掉在他自己的鼻子前，連那個人的腳都沒有碰到。

歲遙看著眼前的木花，驀然間，心裡的某個東西碎了。

最終，那個人還是妥協了，他反手持刀，走到歲遙跟前。

一般這個時候，人們都會閉上眼睛，可是歲遙並沒有，他的目光已經獃滯。

可是一道綠光將他帶回了現實，他定睛一看，眼前的木花竟閃著綠光。突然間它衝天而起，將走過來的那人掀翻在地。

木花慢慢地升起來，升到了所有人的頭頂，接著一陣光暈席捲了整個院子，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亮，便看到了奇迹般地景象——院子里所以的花都復活了，碎在塵土裡的花瓣拼接了回去，折斷的花桿也豎了起來，它們帶回了所有的生機，彷彿它們從未消逝。

接著它們紛紛開花了，滿院子的花爭芳鬥豔，它們本屬於不同的時節，有著不同的習性，它們的花蕊或許一輩子，本不會相互遇見。

可現今，全都開了。

那些花瓣突然全部脫落，宛如木花那般緩緩升起，這些花瓣籠罩了整個院子，自高到低，自外到內。它們在空中頓了一下，不再上升，而是飄飄洒洒地落下，整個院子充滿了絕望的嚎叫，那些拿著火把的人渾身被割開了許多個口子，血往外噴濺，甚至一些捂著咽喉，雙眼獃滯地看著天，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這些花瓣宛如利刃，割裂了那些人的身體，割斷了他們的武器。地上儘是殘骸，和碎成許多片的鐵器。

歲遙看著他們，心裡居然絲毫不懼，反而十分平靜。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那一刻，他感覺身體里流過一道暖流，重傷的身體居然在滿滿地好起來。不多時，他已經能站起來。

那朵木花還飄在空中。「那是我的武器。」歲遙心中想著。

他朝著木花走過去，他伸手想要抓住木花，可是夠不著。

「那是我的武器。」他又一次想到。

忽然這朵木花碎成了星星點點的塵土，閃耀著落下，光暈再一次席捲了大地，那些花瓣回到了花上，接著慢慢閉上。

院子，還是原來的院子，花，依舊是原來的花。

只是地上，多了許多骸骨。

「爺爺。」歲遙轉頭叫道。

他在高興地笑著，彷彿吃了蜜棗，彷彿和小鈴鐺一起吃了蜜棗。或許，比起那樣還要開心一些。

「今晚，我看到了七次花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