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1，頃刻花

2019/09/09隨筆

「又下雨了啊……」

零放下手裡的書，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六月份的城都並不是很熱，濛濛細雨將圓朱市籠罩在一片薄紗里。

烏雲很淡，沒有壓抑的感覺，微涼的雨絲被風從窗戶里吹進來，反而讓人覺得清爽。

沒有出太陽，但也算是個好天氣。

圓朱道館的主人出差去煙墨市得明天才回來，零行程也就被耽擱了。

離和千日蓮約好的時間還有兩天，明天狩獵圓朱道館訓練家，後天出發去赴約，時間卡得剛剛好。只是這樣的話，今天就沒什麼事做了。

有些無聊。

零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手裡的書被他翻了一頁。

《暮光之城》，游吟詩人八神洗顏的短篇詩集。

游吟詩人並不是一個職業而是一個稱號，稱號訓練家，八神洗顏的稱號。

八神洗顏短暫的一生做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編撰了這本詩集。

經歷大革命的洗禮，城都正統神話和歷史殘缺了很大一部分。八神洗顏是關都人，但他走遍了城都，將自己收集到的，殘缺的故事寫成了詩，做成了詩集。

這本詩集被命名為暮光之城。

就像夕陽被地平線完全吞噬之前灑下的最後一縷暮色，他的詩是後人了解城都歷史的最後途徑。

雖然有被改編過的可能，但總比沒有好。

零漫不經心地讀著，除了城都執政者的更替以外，並沒看到其他亮眼的事情。

伸出手，翻開下一頁。

然後他的手被另一隻手輕輕按住了。

啊，她還沒讀完這頁。

零覺得有些無聊，看著小林雪一隻手按著他的手，一邊聚精會神地讀書頁上晦澀難懂的字元。

過了兩分鐘，她鬆了手，零翻開下一頁。

已經是第二章節的結尾了。

小林雪讀得很認真，零卻不覺得這詩集有什麼意思。

可能是由於年代背景的緣故，字裡行間充斥著隱晦的暗喻和對時代的諷刺。隔著紙張，他彷彿能看到一個憤世嫉俗的年輕人在破敗的村莊里提筆咬著牙寫下他對世道的憤怒。

……與無助。

八神洗顏是一名稱號訓練家，是站在巔峰的訓練家。

但那又如何呢。

大革命時代，人人自危。當時的皇帝都被革命黨拉下皇位，千年王朝一夕崩塌。

八神洗顏只是一個訓練家而已，哪怕是稱號訓練家，在歷史的洪流面前也只能自保罷了。

他想改變這亂世，卻只能寫下滿紙無助的詩。

「沒意思。」

零站起身，穿著拖鞋走到柜子前面。

昨天，不知火若曦送給他一瓶酒。

原產地是卡洛斯地區的氣泡酒，算是葡萄酒的一個分支產品，名字好像是叫什麼……粉紅新娘。

因為這種酒特殊的釀造工藝，最後的成品酒是淡粉色而不是葡萄酒常見的瑪瑙色，又因為酒精含量非常低，常被拿來作婚禮用酒。

若曦說這是她去參加莎莉娜奪得三冠衛星賽冠軍的慶功宴的時候拿到的。

零不是很喜歡酒，這會影響他的判斷力。

不過若曦向他極力推薦這款酒，而且粉紅新娘0.8%的酒精含量在老酒鬼看來根本就是水了。

……隨便喝點吧，正好今天沒事。

沒找著開瓶器，零直接用刀撬開了瓶塞。

沒有醒酒，零隨便洗了個杯子把粉紅婚禮倒上。

並不是多高檔的酒，它被廣泛用於婚禮的原因是酒精含量低得像水，可以有效防止有人喝多了鬧事……

一隻手拿著酒瓶一隻手端著杯子，零回了書桌前。

沒有幫小林雪拿一個杯子，若葉的女孩在出嫁前都不能碰酒，小林雪也不例外。

「這是什麼？」

「若曦昨天送我的酒，今天沒事就想把它喝了，省得佔地方。」

小林雪皺了皺鼻子。

「喝酒不好。」

「這是粉紅新娘，市面上酒精含量最低的一款酒。」零說：「這一瓶下去可能還不如半杯威士忌。」

小林雪沒再說話。

零拿起杯子隨便喝了一口，接著看八神洗顏的詩集。

他去拿酒洗杯子的這段時間，小林雪居然一頁都沒翻。她讀起書來是比自己慢，但沒這麼慢。

雨還在下，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桌上的書一頁頁翻過，第三個章節也讀完了。

瓶子里的酒只剩下一半，零卻沒什麼感覺，粉紅新娘淡得跟汽水一樣根本談不上喝醉，半瓶下去甚至連點感覺都沒有。

只覺得喝了一肚子蘇打水。

再倒上一杯拿在手裡，在小林雪面前晃了晃。

「想喝嗎？」

零隻是逗逗她。

他知道若葉鎮的傳統，這個傳統是小林雪的奶奶教她的。雖然奶奶去世了，她也一直守著這個傳統。

以為小林雪會和之前幾次逗她的時候一樣搖頭，零把杯子送到嘴邊打算自己喝。

嘴唇剛碰到杯壁，他的手腕被拉住了。

「想。」小林雪說。2018小說www.2018xsxs.com

「欸……？」

小林雪仰頭看著他，似乎是情緒激動的緣故，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你是認真的？」

「嗯……」

……想喝那就喝吧，不是多烈的酒。

零一隻手放在桌子上，撐著下巴看著小林雪雙手端著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她扶著書桌咳嗽了起來，淡淡的粉紅色從臉頰上一直延伸到鎖骨。

好弱啊，零想。

小林雪紅著臉去拿零右手邊的酒瓶。零沒理她，轉頭去看窗台上被雨淋濕的盆栽。

現在不是水仙開花的季節，只能看見厚實的葉片在蒙蒙雨絲里被風吹得微微搖曳。剔透的水珠順著葉片滑落，滴在濕潤的沙土上卻融不下去。

窗外的街道上只有三三兩兩幾個行人，看不見往日里的人來人往。雨里的圓朱市變得寂靜了許多，它似乎睡著了。

「可惜不是秋天，看不見圓朱市最有名的十里楓紅。」

零伸手從窗台上拾起一片被雨打濕的翠綠楓葉，是從路邊的楓樹上掉下來的。

「嗯……」

背後傳來小林雪像是敷衍的聲音，零隨手拿了一張紙，將楓葉上的雨水擦乾，夾進詩集里。

合上書，零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想不到有什麼事可以做。

沒帶傘的學生們把校服頂在頭上匆匆忙忙往家裡跑，少年少女們打破了圓朱市的寧靜，雜亂的腳步卻又淹沒在沙沙的雨聲里。

放學了。

滴滴答答的雨聲和腳步聲輕輕敲擊著心臟，小林雪深深地呼吸著夾雜著雨絲的空氣。

側身，小林雪雙手環抱住零的腰，把滾燙的臉頰貼在他背上。

零不算健壯，他的腰抱在懷裡顯得有些許纖細，弱不禁風的樣子。這樣近的距離，能聽見他的心跳——若有若無，微弱得像風中搖搖欲墜的殘燭隨時會熄滅。

小林雪卻覺得沒有比他更真實的存在了。

「怎麼了？」零回過頭來，眉頭微皺。

隔著衣物能感覺到小林雪的體溫比平時要高一些，她把臉埋在自己身上，火熱的呼吸讓零覺得痒痒。

這樣都能喝醉嗎……零看了眼整整齊齊擺放在桌角的空酒瓶和杯子，想著下次該讓她吃點醪糟，看看會怎麼樣。

想歸想，現在還是先把她挪開的好，省得等會兒吐自己身上。

喝了半瓶酒的小林雪已經有點兒神智不清，零試著去掰開她的手，卻反而讓她勒得更緊了。

她緊緊抱著他，眉頭皺得像是在懼怕什麼，無助的樣子像極了零當初在流星瀑布遇到的那隻寶貝龍。

「想家了嗎？」望著幾片楓葉被雨點打落在地，零輕聲問。

「每一天的每一天，每時每刻都在想。」

吐字很清晰，雖然聲音在微微顫抖。

什麼啊，原來沒醉嗎。

「你的租期還剩下半年多一些，到那時你就自由了。」零說：「到時候想回家的話，儘管去吧。」

「你就是我的家。」

「別說傻話。」

「你就是我的家。」小林雪仍是把臉埋在零的衣

服里，沒敢抬頭看他。

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抱住他的手也鬆了一些，彷彿光是說出這句話就用盡了所有力氣。

一種名為罪惡感的情緒湧上零的心頭，他有些詫異——原來沒有心的人也會愧疚嗎。

小林雪不善表達，內向到了一個很誇張的程度。零可以想象她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抱著什麼樣的覺悟說出這句話。

思索間，零感覺到環在腰間的手鬆開了。

轉過身，小林雪端端正正地坐著，兩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裙角。本以為她會像方才一樣低著頭裝作看自己的手，卻沒有。

小林雪只是看著他，毫不避諱地和他四目相對。

雖然臉上布滿了紅暈，眼神飄忽不定，但她仍在努力地不去逃避他的目光。

她在等他的回答。

小林雪是很含蓄的人，這種程度的話她已經認為自己表達得很清楚了。

所幸零足夠了解她，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所謂你就是我的家，即是你願意給我一個家嗎？

這樣的問題。

從道德角度出發，零不會作出無法兌現的承諾。從理智角度出發，他需要小林雪為他犧牲。

所以，他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好啊。」

很簡單的兩個字，其中一個還是無意義的語氣助詞。不過沒關係，意思到了就好。

「謝謝。」

感謝的話語說出口，小林雪從來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開心」這種情緒。

這是零第一次看見她笑，寒冷而溫暖，像暖春時初融的冰雪。

小林雪生得很好看，笑起來更美了，只可惜她並不愛笑。

轉起來轉起來，大腦轉起來，現在該做什麼啊坂本零，你不是豐緣智商最高的男人嗎？

零輕輕嘆息一聲，覺得對不起小林雪。

俯身，用右手抬起她的下巴，鼻尖相觸，能嗅到彼此溫熱的呼吸。小林雪沒有閉上眼睛，她的眼睛里閃爍著零從未見過的光彩，她在期待著。

「對不起。」零在心裡默念。

低下頭，觸碰到她的嘴唇，軟軟的，很涼，並沒有多少血色。

小林雪用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閉上眼睛迎接人生中第一次接吻。

……葡萄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