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拂曉之巔

「雙峰」旅館，207號房。

已近午時，陽光正盛，窗前嫩枝上傳來百舌鳥的歡快鳴唱，李維卻依舊躺在床上，一臉慵懶，神情百無聊賴。

他並沒有賴床的惡習，只是有心無力。

「聖洗」消耗巨大，不只是肉體上的疲憊，更可怕的，則是精神上的絕對虛脫。剛從祭台上被抬下來時，他的意識渾渾噩噩，五感全數喪失，記憶更是一片空白，連怎麼回到旅館的都無任何印象。

整整演了三天「床戲」，他才勉強恢復一點力氣。

「混沌的指節？」李維嘴裡喃喃，費力地抬起右手，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五指指背上，一根根灰色線條遊走，勾勒出數以萬計的精巧符文，每一枚都細小且精緻，線條則扭曲而混沌，流溢著無法言說的規則力量。

五指併攏。

隨著指縫合上，根根線條相互印合，枚枚符文相輔相成，凝為一枚巨大的灰色符印，像是血脈圖騰，又像是某種神之徽記。

五指握拳。

線條分合，紋絡重構，在拳面之上，根根線條匯流為一枚紋章圖案。那枚灰暗紋章的形態，卻是一頭盤蜷的巨龍，每一枚鱗片都混沌無序，每一根牙角都扭曲變形，蜷縮的身軀則像是幽暗漩渦，深不見底。

「神跡啊！」李維由衷感慨，又立刻搖搖頭，「或許是，魔跡？不過，潛伏於輝煌殿堂中的魔鬼？雖然那位光明主教極不靠譜，也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吧？」

自言自語中，他面露猶疑之色。

想到那位的種種做派，李維忽然覺得，還真有這種可能。

「嘭」的一聲，門被撞開。

凱恩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抓起李維的右臂，轉身拔腿就跑。他奔跑的速度太快，李維不止被拉下床，整個身軀都橫成一條直線，像是狂風中揚起的旗幟。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凱恩大步奔走，嘴上重複著，臉上滿是焦慮。

「什麼來不及了？」李維一臉茫然，又伸出左手抓住凱恩的胳膊，以免右臂被生生扯斷。

「拂曉之巔的入學登記，已經遲到了！」凱恩頭也不回，疾聲道。

「拂曉之巔？」李維念頭閃爍，許多記憶浮上心頭。

雲端之城的兩顆寶石之一，與戰士學院「薄暮之劍」並駕齊驅，號為「賢者搖籃」的魔法學府。

在凱恩的樸素觀念中，法師的身份自然更適合一位貴族，即便是落魄貴族。

「蹬蹬蹬」的腳步聲里，凱恩大步疾行，掠過了迴廊階梯，越過旅館前堂，自大門中快步衝出。

「威廉先生，請等等！」雙峰旅店中，那同樣禿頂的旅店老闆追了出來，「這兩天的房費您還沒結呢！」

「稍等，我有急事要辦，回來再結賬！」凱恩揚聲應答，腳下則不停，在街角處一個九十度轉彎，已將旅店老闆甩得不見蹤影。

他壓低聲音，對李維道：「少爺，等會回來，我們換個酒店……」

「啊？」李維聞言，瞪大了眼睛，「凱恩叔叔，你準備住霸王店么？」

他忽然明白，住店時凱恩為何用假名了。

「怎麼會？作為體面的貴族，咱們怎麼會住霸王店？」凱恩不愧為邏輯鬼才，義正言辭道，「頭兩天咱們不是給錢了么？」

這話實在太有道理，李維一時竟無言以對。

「凱恩叔叔，這麼說來，遲到只是借口？」他試探地詢問。

「那倒是真的……」凱恩撓了撓頭，罵罵咧咧道，「都怪曼努埃爾那老混蛋，非得和我喝酒，害得我睡過了頭。」

「曼努埃爾？」李維遲疑了一下，很快想起，曼努埃爾正是那位不靠譜主教的名字，全稱似乎是曼努埃爾?詠光。

「你忍著點，我要開始加速了。」

他思索間，凱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加速？」

李維微微失神，而下一刻，耳畔風嘯大作，他的靈魂好似被拋離身體，有種「魂游天外」的感覺。

「啊~~」

長串慘叫掠過白薔薇大道，來往行人轉頭觀看，卻僅看到一溜騰起的煙塵。

……

拂曉之巔位於城內東南角，是依山體而建，大半建築群落嵌入山腹，儼然是半在城內，半在山中。

遙遙望去，雪霧繚繞間，一雙黑色尖塔直插天穹，下方有尖肋拱頂、飛扶壁、花窗玻璃相互依託，高度呈螺旋狀漸次下降，一直延伸至山腹深處，綿延無盡。

雙子塔的尖端，數以百計大大小小的魔法陣錯落懸浮，如同一枚枚咬合緊密的齒輪，構築出一座立體形態的超魔陣列，浮空坐落。

超魔陣列，——「星之禮讚」。

漫天星光瀑流般垂落，經星之禮讚轉化，化為旋繞這整座魔法之城的斑駁光帶，元素洪流奔騰，奧術能量激涌，甚至，還有靈魂殘片閃爍其間。

凱恩大步奔走，腳下有法陣圖案隱現，每一步都跨出數十米，像是在「虛空閃爍」。

這時，李維已被換了個姿勢，是趴伏在他的背上。狂風在耳邊咆哮，臉皮也被掀拉得褶皺起伏，但相較於剛才，已舒服太多了。

他並沒看到塔巔的恢弘異景，因為狂風吹拂下，他的眼睛根本睜不開。

不過，李維也有所感應。

他的靈魂生出一絲莫名悸動，觸電般涌遍全身，接著化作一種呼吸般的律動，有規律地一起一伏。

「元素共鳴么？」凱恩眼睛一亮，面露喜色，「我就說嘛，身為聖詠家族的血脈，您的魔法稟賦怎麼會差？」

「元素……共鳴？」李維嘴上喃喃，他隱約有種錯覺，和整個世界都生出一種聯繫，心跳一致，呼吸與共。

「睡過頭了？你是白痴么？將拂曉之巔當做什麼地方了？」

一聲怒吼沿著大道上的鋪路石奔流而來，聽聲音還是個少女，但嗓門巨大，而聲音中也暗藏著某種規則力量，音浪竟在虛空中割出浪花軌跡，呈漣漪狀層層散開。

李維視線發直，微微失神。

他體會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深深戰慄，像是觸到了一條斑斕毒蛇，體內的元素共鳴被打斷，眼前畫面扭曲變形，和信筆塗鴉的抽象畫一般。

「河東獅吼？不，應該換種修辭，改成做惡龍咆哮……」他艱難地調侃著，對自己的未來更不樂觀了。

「我最討厭不守時的人了！」

「通融？你算哪根蔥？」

「銀手家族米萊希爾？拿家族壓我，你在做夢！」

……

隨著拂曉之巔越來越近，少女的連聲質問依次傳來。

每聽到一句，李維就覺得自己矮了一截，而那道還未入眼的少女形象則愈發高大，像是巍峨巨人俯視蒼生，自己只在對方掌心，比蟲豸更渺小。

「這也是規則的力量？」他心中暗道。

上山後，李維循聲望去，第一眼是耷拉著腦袋，灰頭土臉的金髮中年人，身旁跟著一個同樣垂頭喪氣的金髮少年，似乎是一對可憐的父子；第二眼，則是坐在兩人面前的紅髮少女。

李維眼前一亮，將那二人完全排出視線焦點之外。

「嘖嘖，真美啊……」雖然不合時宜，他還是感嘆一句。

李維來自另一個世界，畢竟網路發達，見過的美女數不勝數。可這位紅髮少女的風格迥然不同，那是一種不同尋常的，張揚肆意的，酷烈狂野的，甚至有幾分霸氣的美麗！

她有一頭烈焰般的紅髮，長發披散而下端微卷，映襯著斜飛的眉毛和有神的雙目，鼻樑高挺，嘴唇絕不是櫻桃小口，但豐滿、紅潤且魅惑，風情十足。

少女的身材也尤為火爆，尤其是胸前蔚為壯觀，一襲寬大法袍也無法遮掩，胸腹之間的曲線起伏像是高山與河谷相鄰，落差大得驚人。

「凱恩叔叔，看這陣仗，這女孩不太好說話……」李維收回目光，低聲對凱恩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凱恩不以為然，放下李維后，回給他一個自信滿滿的眼神：「放心，看我的！」

「難不成要強搶？」李維心頭湧起不好預感，壓低聲音道，「凱恩叔叔，這可是拂曉之巔！」

「強搶？」凱恩搖搖頭，一臉正直道，「作為一名正直的體面人，我怎麼會做出強搶這種下三濫的勾當？」

他向前走去。

凱恩走了幾步，忽然就瘸了，右腳腳尖朝內，行走時無法抬起，在地上艱難拖行；他的左手劇烈痙攣，手指扭曲得像是雞爪，每走一步，都會抽搐幾下。

沙啞的咳嗽聲傳來，他明明背對著李維，在李維的腦袋裡，卻是浮現了一張寫滿愁苦和病痛的面孔。

「套路也太深了，拿奧斯卡都夠格了！」李維嘴裡喃喃。

這一刻，他幾乎懷疑，自己這位凱恩叔叔，是被《非常嫌疑犯》里那位還沒當上總統的下木先生給附體了！

李維想通了一點：面前這位守護騎士所最擅長的，從來就不是戰鬥，而是坑蒙拐騙。

「老先生，慢點，我來扶你。」果然，紅髮少女同情心泛濫，起身主動迎上來，小心上前攙扶，「您是來登記的么？」

她的聲音稍有沙啞，是極具味道的煙嗓，也不知道是生來如此，還是剛才的咆哮傷了嗓子。

「咳咳咳……」凱恩沒開口，先是一陣劇烈咳嗽，等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后，才艱難道，「我和孫子是從金色河灣來的，走了三天才到，都怪我這一身病的老傢伙，走路太慢，耽擱了時間。」

「金色河灣？那可太遠了！」紅髮少女面露驚訝，好心地道，「沒事，拂曉之巔有規定，只要是外地來的，都能寬限一些時間的。您的孫子叫什麼名字？我去取登記表。」

「謝謝你，好心的小姑娘。」凱恩話沒說完，又是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就行了？」李維面容獃滯，像是一座名為「驚訝」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