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混沌的指節

李維躺在祭台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光明主教手法老道，手術，呃，儀式進行得很順利，除了心理上的羞恥和惱怒，他並未感覺到任何實際的痛苦。

「接下來，將是正式的『至高聖洗』，你躺著別動，身心放輕鬆，一切交給我來。」耳畔，略帶玩味口吻的的聲音響起。

喂，曖昧的語氣再加上意味深長的台詞，很容易讓人誤解啊，混蛋！

李維在心中吐槽。

不過，他躺在祭壇上，肉體和靈魂都都動彈不得，也只能在心底發發牢騷。

光明主教仰頭，權杖高高揚起，神情化為肅穆與莊嚴，嘴裡念起神之讚美長詩。

「禱告禱告，追尋光之足跡；

用我虔誠之心，獻上讚美為祭；

祈求祈求，迎接光的恩澤；

俯伏禰的腳前，聆聽光之訓誡。」

……

伴隨著他的高聲頌念，祭台一角的七杈大燭台上，七根彌撒蠟燭火光大盛，熏香氤氳流散，如同無形手掌，撫慰著李維的肉體和靈魂，令他身心寧靜。

「哦，有點門道，倒也不是江湖騙子……」李維心中暗道。

但馬上，他就寧靜不起來了。

「燃燒我的心，復興我的靈；

更深，更……」

念著念著，光明主教的頌念開始斷斷續續，忽然，他心虛地左右看了兩眼，飛快地自祭台下方搜出一本厚重典籍，翻了翻后，照著念了起來。

「燃燒我的心，復興我的靈；

更深渴慕禰降臨；

懇求主恩膏，澆灌我的生命；

用我一生敬拜禰聖名。」

……

「喂，祈禱詞都記不住，你身為主教的職業操守呢？」李維的腦門在冒煙，即使被束縛，體內的洪荒之力也差點按捺不住。

終於，他認命地一歪頭，擺出和石榴姐如出一轍的躺姿，決定聽之任之了。

……

上升。

李維感覺輕飄飄的，像是宗教傳說中的「升入天堂」，意識渾渾噩噩，思緒無悲無喜，一路上升。

「選擇『凈化』，或者『光明』。」

光明主教的聲音隱約傳來，飄忽幽遠，像是來自另一個空間。

再次清醒時，李維驀然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座蒼白神殿中。

神殿遼闊高遠，地面是玉石鋪就，一根根石柱高高聳立，卻沒有穹頂，而是以星空為頂，漫天繁星一動不動，像是一幅風乾的穹頂畫，幽深而神秘。

李維微微心悸，意識凝滯，一股刺骨寒意籠罩全身。

他一直以為，自己並沒有「巨物恐懼症」，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他見到的東西還不夠大。

神殿恢弘巨大，無邊無際，每一根柱子都抵達星空，在這樣偉岸的神跡面前，李維體會到令人窒息的壓力，感覺凡人之軀比螞蟻還要渺小。

李維向前跪倒。

——那完全是出自本能。

「嗯？」他猛地抬起頭，凝視著前方，表情微微變了，「這個是……什麼？」

不知何時起，在李維跪倒的方向上，一枚枚金色符印浮空閃耀，像是無數顆小型太陽，流溢著溫煦明媚，也崇高聖潔的輝光。符印筆畫繁複，比微電路圖更精巧複雜，一筆一劃都不知其所起，也不知其所終。

符印各不相同，又像是神之徽記，神聖，隱秘，蘊藏著浩瀚偉力。

李維望向一枚符印，像是福至心靈，意識中湧現許多訊息。

「凈化，你將獲得神之祝福，擁有潔凈無垢之軀。你將能完全免疫魅惑、衰老、腐朽、遲緩、狂亂、麻痹、疫病等負面效果，對石化、枯萎、虹吸、致盲、裂魂等法術的抗性也大幅提升，如果你成為一名戰士，狂化、嗜血、英靈附體的負面狀態將不會困擾你。」

「這是神賜天賦？」李維記起了什麼，神情恍然，接著則是興奮，興緻勃勃。

他看向下一枚符印。

「折光，你將獲得聖光之親吻，你的法術和戰技天然挾帶折射效果，有一定幾率釋放多重施法，越是接近正午，概率越高，重數也越多。」

「多倍攻擊么？」李維低聲分析，最初震撼過後，他的情緒已趨於平靜。

他起身向前，視線掃過一枚又一枚符印，讀工具書般一字一頓地閱讀。

很快，他也找到了「光明」。

「光明，你將獲得光的垂青，大幅提升光之親和，聖光系法術、神聖系戰技的消耗減少三成，威力則增加兩成。除此之外，光之親和的提升，也會帶動火、自然和野獸親和，對占卜能力也有加持。」

「嘖嘖，這麼偉光正？一看就是主角天賦！」李維嘖嘖稱奇，卻毫不遲疑地轉身，嘆息一聲道，「很可惜，我是要成為龍套王的男人……」

如果說多年的撲街生涯帶給他什麼，那就是貧困，呃，不，是心態。

李維心態很好，腦子也很清晰，他雖還未摸清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律，但有一點是確定，這裡兇險重重！

他決定，先從龍套角色做起，不可引人注目。至於有沒有一天主角上位？等到那一天再說吧！

「做個春風中蕩漾的龍套吧！」李維自嘲一句，抬起手指，觸向那枚「凈化」符印。

忽然，他愣住了。

「咦？」

空間好似被無形力量拉長了，那枚「凈化」符印明明近在咫尺，但李維一路前行，由走變跑，由小碎步變成大步急奔，那枚符印就像天上皎月，距離沒有半點變化。

「怎麼回事？難不成選擇時間太久，超時了？但也沒看到沙漏之類的計時器……」李維念頭閃爍，轉頭望向其他符印。

視野中，一枚枚符印也在極速退卻，距離拉遠，漸漸小得看不見。

世界乍暗，整座神殿都在遠去，不知不覺間，他竟已立足於幽暗虛空。

前方，一枚全新符印浮現，閃爍著幽幽暗芒。

「這是……什麼？」李維呼吸凝滯，聲音微顫。

……

聖殿中。

光明主教和老凱恩並肩站立，斜靠在繪滿天使浮雕的巨柱上，仰望著星空，老朋友般閑聊，靜靜等待。

「我真沒想到，你會答應得那麼乾脆，沒有一點猶豫。」光明主教意味深長道，「你不覺得，代價有點大了？」

「我已經七十六歲，在這個年紀成為溯流者，不但沒虧本，還賺了不少……」凱恩灌了口酒，一臉不在意。

「那，靈魂呢？」光明主教點了點眉心，「溯流者的歸宿，可不是天國和地獄，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湮滅。」

「靈魂？」凱恩打了個酒嗝，攤手道，「我有這玩意么？」

「你是一名真正的騎士！」光明主教沉默一陣，由衷讚譽道。

「騎士？」凱恩再灌口酒，空閑的左手飛快地在路過的女神官屁股上捏了一把，也不顧那女人的怒目而視，「你看我哪裡像？騎士守則的各項戒律，我可是犯了個遍！」

「給我喝口……」光明主教笑笑，不再爭辯，忽然伸出手，想搶老頭的酒壺。

「滾開，滾開，」凱恩抓酒壺的右手拉遠，左手則趕蒼蠅般地驅趕，「你身為主教，怎麼能喝酒？」

「喝一口不算喝。」光明主教並無羞慚，一本正經道。

兩人抱作一團，翻滾著，爭奪著，演繹著何謂「男上加男」，都沒注意到李維那邊的變故。

……

「這是什麼？」李維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表情像是石雕。

即使用腳趾頭思考，他也知道，這枚符印和永恆聖光無關。

不同於那一枚枚輝煌絢爛的金色符印，這枚符印是暗灰色，線條也曲折混亂，看不到一條直線，像是最原初的混沌和無序。這枚符印更大，線條也更繁瑣，構成複雜，層層疊疊像是無盡漩渦。

「看上去，像個更高等級的天賦。」李維猜測著，又否定了自己，「那也不一定，誰說大就更好？不過，再怎麼看，這玩意也像是回家的，不，魔鬼的誘惑啊……」

但是，這裡可是永恆聖光的神殿，魔鬼能夠侵入么？

「難道，是某種神之考驗？」李維神情遲疑，靜靜等待。

時間流逝，周圍的一切卻無任何變化。

「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李維終於喪失了耐心，手指探出，觸碰在那枚符印上。

那一瞬間，他的胸膛燃燒起來！

胸口處，那枚褻瀆聖痕像是活了過來，在李維的皮膚下瘋狂遊走，一陣亂竄后，湧向了他的右手。

同一時間，那枚符印也如同河流倒灌，洶湧注入他的手指中。

兩股力量在右手中匯流，相互交織，糾纏，融合，合二為一！

「啊~~」李維大聲慘叫著，劇烈的疼痛襲來，右手像是著了火，不再屬於自己了。

他很快暈厥過去。

在意識陷入黑暗前，李維隱約聽到了一些聲音，不帶感情色彩，以宣敘調緩緩敘述。

「天賦：——混沌的指節。」

「混沌是無序，但非全不可測；它意味著隨機，卻也不同於混亂；它會引來更多的麻煩，亦可帶來更多的收益；更重要的是，相較於所謂的『秩序』，它才是真正的公平。」

李維雖然暈厥過去，手背上一條條灰色線條卻持續遊走，在他的指間勾勒出一幅詭秘圖案，像是家族紋章，又像是某種血脈圖騰。

他的靈魂下沉，脫離這片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

許久后，在虛空深處，一道聲音響起。

「命運之河還真是無常，在我們幾乎要絕望時，又送來了一名『河外人』。」

「你也知道『河外人』稀少，那還不好好把握？」又一道聲音響起，「就這麼點饋贈，你也拿得出手？」

「上一位『河外人』降臨，你不也就給了『秩序的瞳孔』？」

「那是一個支點，一個足以撬動整個位面的支點！」

「我送的，是一個積木，抽走這塊積木，能令整座舊秩序的積木高塔轟然倒塌。」那道聲音似想起什麼，「對了，忘了提醒他小心選擇輔助職業……選擇鍛造師或鎧裝師，他能成為大師；選擇鍊金術師，他或許會發瘋；選擇製藥師，嗯，他應該會被人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