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暮靄共辰光2
陳奚言在紅木辦公桌上緩緩睜開眼睛，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關於過去的夢了，但是這一夢有些遙遠，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八九年前自己跟白水晶糾葛開始的地方……不，或許說他們兩個的糾葛從她誕生的那一刻起就糾纏在一起了，從小到大，由生到死……
白水晶會永遠在他身邊，不管世人如何改變，事物如何變遷。
「我還是想說一下，關於我回華國白家這件事……」白水晶捧著那封裝著那沓子裝著她身份證明的文件夾走了進來，然後看到了睡眼惺忪的陳知豐，「啊……打擾你了？」
陳知豐垂了下眼睛，然後抬頭用那雙凜冽的鳳眼看著她，「沒有，我已經醒了。」
醒了就醒了，凶什麼凶？這幾年白水晶已經越發不怕他了，反正他們兩個不管怎麼樣都得湊活過，無論陳奚言有再多的情人，再或者白水晶在工作上再怎麼跟他唱反調，他們兩個還是陳氏培養出的兩個繼承人，註定一輩子綁在一起。
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白水晶對自己在陳家的地位看的越發清晰了。儘管外人都認為她是陳家的童養媳，是陳家父母從小培養起來輔佐陳奚言的大管家。實際上呢？
白水晶把自己的長發用根烏木簪子挽起，點了嫣紅的唇彩。
實際上她是陳家父母培養起來為了跟陳奚言制衡的工具人。
白水晶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她還是只能做夾在陳奚言跟陳家父母手裡兩面不討好的人物。陳奚言對白水晶曾經的那些愛意和好，全部可以歸於……他需要利用她。
陳奚言需要跟她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從她手上獲取更多關於他父母的關係，陳家父母需要白水晶繼續留在陳奚言身邊，了解陳奚言的近況。
她不過是陳奚言從陳家父母手上奪取權力的工具，她不過是陳家父母監控陳奚言的道具。
一輩子都要圍繞著這幾個人轉，但是她還不能逃開，因為她是被陳家父母養大的，她還愛著陳奚言。她也逃不開，離開了陳家，她什麼都不是，甚至陳奚言跟陳家都能追殺她到天涯海角……
今天要陪陳奚言出席一場酒會，白水晶其實有些好奇陳奚言這次怎麼突然找上她來出席了，實際上自從三年前她在陳奚言跟陳家父母之間選擇倒戈了陳奚言，陳奚言最終完全控股了陳氏集團之後，她在陳奚言那裡基本已經沒用了，而沒了利用價值的工具對於陳奚言來說無異於可以隨便扔掉的玩具。她本來應該算作幫助陳奚言奪權的大功臣，但是白水晶在陳氏的地位卻日益邊緣化，明升暗降好幾趟下來，已經徹底淪為一個沒有實權的花瓶。她偶爾回到陳家見到陳家父母都會有些憤懣的想，如果當時選擇幫的人不是陳奚言，而是幫著陳家父母把陳奚言的奪權計劃……
不，她不會那麼做的。
白水晶頹然的坐在白漆椅子上嘆氣，歸根結底她只是陳氏完成權力過渡的一個工具而已，這個工具的作用只是讓陳氏的權利更加平滑合理的過渡到陳奚言手上，甚至於如果當初她選擇背叛陳奚言，得到的也只會是陳奚言未來更多的不信任甚至雙方徹底形成敵對關係。
這也是當初她設想過的問題，陳家人再怎麼鬧都是一家人，不可能因為她被陳家父母養著在公司里跟陳奚言對著干就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成為陳奚言的對手了。他們兩個人雖然看上去在陳家的地位是對等的，實際上，白水晶根本不敢把自己跟陳奚言擺在一個位置上。畢竟陳奚言才是陳家的親兒子，她地位再高名號說出去再好聽，充其量不過是個養女。
況且她的親生母親還活著呢，陳家不過是代為行使監護權而已。
想要跟陳奚言談平等？等她下輩子投個好胎再說吧。
白水晶不知道陳奚言今天穿什麼衣服，剛剛在辦公室本來是想討論一下她不想回白家這件事的。但是最後被陳奚言塞了個酒會的請柬就被趕出來了……
說實話白水晶覺得陳奚言最近的行為有些奇奇怪該的，就拿今天酒會來說，這種非正式會談的酒會，沒有多少商界大佬，半私人性質，他應該帶自己最近很喜歡的那個音樂劇演員出席才對。況且那個音樂劇演員據說出身很好，父母都是Guderian大學的教授，雖然是文學系的……但也稱得上書香門第，完全帶的出手。
突然讓白水晶去準備……
白水晶一邊咂舌一邊給自己換了套嶄新的祖母綠首飾，配上白色晚禮服顯得格外優雅端莊。
她已經好長時間沒了解自家大少爺最近的喜好了，反正陳奚言翻來覆去就黑、白、藍三色的西裝，袖口是萬年不變的綠寶石袖扣……
總之呢，如果摸不透陳奚言最近喜歡什麼風格，那麼走復古風總歸不會錯。出門之前的白水晶是這麼想的，而在樓下見到拉下車窗與她對視的陳奚言頸上的方格領結的時候，白水晶覺得自己果真沒猜錯。
「怎麼這麼慢？」陳奚言問道。
「等了很久嗎？」白水晶把手提包放在膝蓋上，隨手從置物架上拿了一本雜誌看。
「倒也沒有……」但是在陳奚言印象中，從來只有白水晶等他的份，像今天這樣讓他在樓下等了十五分鐘的情況極少發生。
白水晶掀了掀眼皮，「最近狀態不好，化妝時間比較久。」
陳奚言蹙眉認真打量了白水晶半天。
「怎麼了？」白水晶剛剛只是隨口應付了一句，沒指望陳奚言究根問底，結果卻對上了他頗為認真地神色。
「我沒看出你有休息不好的跡象……」根據他最近的了解，得知了真實身世的白水晶最近吃得好睡得好，根據家庭醫生的報告管家小姐甚至還長胖了兩斤……
白水晶扯扯嘴角，「怎麼？所以我不能有遲到的權力了嗎？」
長得好看的女人擁有遲到的權利，這可是陳奚言教給她的。
陳奚言不可能打自己的臉，也沒有繼續跟白水晶犟這個問題，他只是覺得自從三年前白水晶徹底脫離陳氏父母的手下后，整個人都變得放肆了……對，放肆，他曾經以為離開了他爸媽的白水晶就會全心全意的追隨自己了。
但事實卻是，離開了他爸媽的白水晶似乎連他也一併丟掉了……
他甚至覺得白水晶連陳氏的權利都不稀罕了，這些年他把白水晶的職位一調再調，卻不見半點反抗……白水晶就像是失去鬥志一樣，每天得過且過度日。
這不是他印象中的白水晶，他的Chris應該是永遠忠誠的站在他身後，溫順的站在他身旁，甚至是野心勃勃的站在他對面的……但是什麼樣的感情都經不起時間的摧殘，時到今日，白水晶像是被時間消磨掉了所有對他的情感或者情緒一樣……
陳奚言攥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轉頭瞪了白水晶一眼。
正端起橙子汁喝的白水晶被他這一眼瞅的莫名其妙，怎麼她喝個飲料也有罪了嗎？
到了酒會現場，白水晶可算知道了陳奚言為什麼一定要叫上她參加。她果真不能對陳奚言這個男人萌生一絲一毫的非分之想，什麼重得榮寵啊，之類的都是虛的，只有利用價值才是真的……
在這場酒會上，她遇到了遠渡重洋來到A國看望她的小表弟。
「表姐，你好，我叫林亦然。」那個溫潤俊雅的年輕人笑著沖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白水晶。」白水晶的眼睛里充滿了審視，但是在她的審視之下，卻完全看不透這個比自己小上好幾歲的小表弟那雙純黑的眼睛里到底掩藏了什麼。
林亦然跟白水晶簡單的碰了個面，互相表示了下友好，隨後就繼續跟陳奚言談生意去了。白水晶端著酒杯在距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布藝沙發上漫不經心的翻報紙，耳旁不時傳來他們兩個人交流的消息。這才知道林亦然這趟過來是為了叫她回華國……
陳奚言要把自己送走？白水晶思即至此忍不住攥緊了手心，輕輕抬眼看了看陳奚言冷峻的側臉，有些不明白自己在他心裡到底算是什麼。
酒會結束的時候白水晶喝了不少的酒，雙頰微醺，髮絲有些凌亂。陳奚言皺著眉頭挽著她的手離開酒會。
回到車上的陳奚言有些忍不住問她，「怎麼喝這麼多？」
「嗯？很久沒喝過了，一時忘了自己到底能喝多少。」白水晶嘴角帶著微笑，她笑起來很好看，平時一絲不苟，笑起來的時候奪魂攝魄。
陳奚言被她笑的沒了脾氣，本來準備硬灌醒酒湯的動作收了回去，通知司機回他家之後升起了擋板，準備對白水晶說一些事情。
「你喝太多了。」準備好好跟白水晶談話的陳奚言嗅到她身上濃濃的葡萄酒味忍不住蹙眉，「現在這種情況是不太適合跟你說這些的……」
「你要說什麼？」白水晶挑眉，「要我回華國？」
「嗯。」陳奚言點點頭。
「憑什麼？」白水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陳奚言被她這個冒昧的動作惹得直皺眉，如果是清醒狀態下的Chris應該已經意識到自己有多冒昧了，但是喝醉了的白水晶想來是不會在意這些的。
陳奚言不能跟醉鬼溝通禮貌問題，就只能繼續跟看上去腦子還能轉悠的白水晶協商，「讓你回到華國自然有你的好處。」
「哦？」白水晶疑惑，「比方說？」
「白氏是華國最大的地產投資商……你認祖歸宗之後將會直接享有三分之一的繼承權，而且我從林亦然那邊打聽到白英石對他現在的繼承人白瓔珞十分不滿，你回去之後可以操作的空間更大……」
「你要我回去做什麼？」白水晶的語調有些困惑，「收割華國的地產行業？」樂文
陳奚言想了想點點頭。
「然後呢？」白水晶失笑。
「然後你就可以實現自己一直以來的夢想了啊……」陳奚言呢喃道，他回想起自己今早的那個夢境，他得承認意識迷離狀態下的白水晶格外的誘人，而且特別好欺負的樣子。
「夢想？」白水晶是真的喝多了，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詞從陳奚言嘴裡說出來到底是個什麼意思，輕輕眨了眨眼睛，湊近了陳奚言，「把你踩在腳底下讓你叫我女王殿下嗎？」
「……」陳奚言不知道自己該怒還是該笑，「合著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這個？」
「當然不止。」
她說的是不止，並非不是……陳奚言忍不住挑眉，「那再比如？」
「再比如找上十七八個男朋友，每天牽手從你家樓下路過……」白水晶嘴角的笑容逐漸綻開，不管找上十七八個男朋友這件事情能不能氣到陳奚言，但是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蠻爽的。
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白水晶沒注意到她手下陳奚言的臉色逐漸變差，最後抬手拉下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逼到小角落，「你再說一遍？」
「十七八個……」
她未能說出的話全部被陳奚言堵在了一個親吻里，撕扯纏綿，帶著酒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最後整個人淹沒在滅頂的快感中……
陳奚言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加深了彼此的距離，在她錯亂的呼吸和心跳聲中叫她的名字，「Chris……」
一聲一聲彷彿夢魘。
「Chris……」
「Chris……」
第二天從棉被裡掙扎著爬起來的白水晶覺得自己睡蒙圈了，她惡狠狠的甩開緊箍著她腰肢的陳奚言的手。
陳奚言皺著眉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一大早就遭到這麼粗魯的對待。
「陳奚言……」她想叫他滾蛋，但是一扭頭髮現自己在熟悉的陳奚言的房子里……行吧，那隻能她滾蛋了。
她好多年沒在陳奚言這邊住了，衣櫃里早沒她的衣服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白水晶發現陳奚言房間里似乎也沒有別的女人的痕迹……
可是衣服還是要換的，昨天那身昂貴的白色禮服已經快變成抹布穿都不能穿了……她熟門熟路的從陳奚言衣櫃里翻出他尺碼最小的襯衣跟西裝外套，扯了個腰帶扎了起來，裸著長腿拖著高跟鞋準備走去樓下。
「站住。」陳奚言終於從夢境中醒過來，叫住了準備出門的她。
「做什麼？」白水晶轉過頭用那雙好看的眼睛打量他，給他免費打了這麼多年白工了，總不至於連件衣服都捨不得吧？
「準備下早餐，今天一起去上班。」陳奚言起身從床上走下來，他肩寬腿長，半敞著的睡衣下肌肉勻稱，整個人如同剛剛蘇醒的肉食動物，沒有太多的危險性，但是不可否認他的威脅……
起碼白水晶還是會被陳奚言的兩句話所奴役的，乖乖的去廚房煎蛋，準備三明治，煮牛奶燕麥片。
等到把早餐端上餐桌的時候，陳奚言已經換好了衣服，好整以暇的在椅子上看今早的報紙了。
白水晶小口小口吃自己的雞蛋三明治，雙腿有些無聊的在桌子底下晃，一不小心碰到了陳奚言的腿。
陳奚言還沒做出什麼反應，白水晶嚇到一樣整個人立正坐好，板板正正的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陳奚言被她這幅樣子惹笑了。
兩個人一大早的氣氛居然還不錯。
沒有人敢議論今天白水晶小姐為什麼穿著總裁的衣服來上班，所有人似乎都默認了白水晶小姐已經重新奪回正宮娘娘的位置了……
「這份合約看一下。」陳奚言遞給她一份文件。
「什麼合約？」白水晶有些好奇。
「你跟林亦然的合約。」陳奚言說道，「我替你談的，你在白氏攪亂白氏內鬥，林亦然乘機從外部對白氏進行收購……最後可以成功搞垮白氏。」
白水晶合約剛看了一半，聽到陳奚言這話輕輕挑了下眉毛，「然後白氏由我們兩個平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白水晶扯扯嘴角，「好大的口氣。」
「他辦得到。」陳奚言如是說。
「你怎麼這麼確定？」白水晶難得看到陳奚言這麼肯定一個人。
「他是我姑姑陳簡一手培養出來的棋子，你這幾年在A國停留的時間比較短，沒看到他利用林啟的那些遺產搞得事情……他收購了我最想收購的那家公司……」
白水晶若有所思的點點頭，「ACTR？」
「嗯。」陳奚言轉了個身看著摩天大樓外的景色，「當然，我早晚會重新奪回來。」
白水晶相信陳奚言的野心，但是她不太理解陳奚言現在的意思。
「照你的意思是，我回到京都完成這檔合約，半個白氏的資產就……完全歸屬於我自己？」白水晶問。
「嗯。」陳奚言點點頭。
說不心動是假的，雖然這趟合作肯定借了陳奚言的關係，甚至跟林亦然的合作可能會繼續借用陳奚言的勢力，但是……陳奚言允諾了事成之後所有的成果都是她的。
白水晶心裡的喜悅值在不斷上漲的同時也留意到或許還有其他附加條件……
「當然，你離開A國這件事情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果真在這裡等著她呢！白水晶準備看看陳奚言能說出什麼條件來。
「陳氏給出的條件是，你離開A國之前需要先跟我訂婚。」
白水晶愣住了，手指微微顫抖，臉上的神色稱得上慍怒。
「在你奪取白氏權力后的第二年需要遵循訂婚約定跟我正式結婚。」
哦！
白氏可以是白水晶的，但是白水晶會是陳奚言的……
套牢了她前半段人生不算……他這是，想要她給他打一輩子的工嗎？
做夢！
最後坐上飛往華國那架飛機的白水晶懷揣著複雜的心情離開了A國，臨走之前沒有轉頭看陳奚言一眼。
她早晚！早晚有一天要徹底離開這個傢伙！現在不過是暫時的妥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