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心魔
「痴兒,既有所感,為何不敢認?」
「琅兒,他身內,有魔障,你難道竟無所感?」
魔障……
那竟,竟是……
「不要說你不曾察覺,他性情有異,」道祖目光銳利,看著她,深深嘆,「一切,皆是果啊。」
「三百年前,為師曾問,執意下界,你可想好,那時,你如何答?」
她雙唇顫顫,「徒兒……答是。」
「既是,如今這果,亦是你應承。」
她氣息難穩,仰頭望著道祖,道祖彷彿知她所有想說的話,「還不明么,彼時歷劫,他其實,一直未成。」
那場短暫的劫,因她,提前而止,彼時他重傷魂歸,人間壽數少卻兩年,「那劫,敗了,或,亦可想作,那劫,還未止。」
未……止?
心神俱震,她卻聽道祖:「心魔在他心中,本該在歷劫中消弭的心魔,因他歷劫不全,那心魔,隨他至此。」
「是否覺得舊年他不曾表露?」道祖看著她,「舊年克制,如今,仍克制,然卻還是露端倪,甚至在你面前,如是,你可想過為何?」
不……
嘶然一聲,她張張口,以為嘶聲,卻其實未發出半點聲音。
道祖徐徐的嘆,「琅兒,他的心魔,是你啊。」
不——
「不……」
「這是你種下的果,他在人間對你有執,如今,不過是經年心魔發作,一朝無法剋制,」道祖的目光,如同她幼時犯錯,他耐心而慈和的教導,他說:「琅兒,你一慣聰敏,這些,怕是已然有察,為何,不願認承呢?」
張一張口,她發不出聲音。
道祖:「他執念在你,你在,心魔在。」
搖頭,她只覺轟然之中,彷彿聽不到道祖的話,心魔,她是……他的心魔,么?
於他,她竟……
才是那心魔。
道祖,說的是,她何嘗不曾感覺他異樣,她只是,只是從不曾想……
「痴兒,何不隨為師去。」道祖目光嘆而憐,她說不出話,只是徐徐搖頭。
「到此,仍不願?」
不……
「痴兒,現在隨為師去,為師尚能護你一個妥當,若待天君令至,為師出山,便,護不了你啊。」
護不了……她,這句話緩緩在她的思緒,她用了好一會兒才猛然驚醒一般,驀地抬眸,對上道祖平靜的視線。
道祖緩緩點頭。
「不!」
她心神驟震,不能相信。
道祖:「心魔,所稱心魔,蓋因不能常情度之。琅兒,他已不是你從前所認之人。」
所以,迫他出山,迫他現於人前,太子殿下,總不會真的請他實言卜出他二人姻緣命數。
「今日之壽仙,便是為師之明日。」
若不能開口為他所用,他怕是也便不需再有開口之時。
「不——」
「您是道祖,是道祖,他之半師,他不會,不會……」
道祖目光平靜,她的話漸漸不能說下去,他不會,可那暴烈的人間太子……
——四兒,就那麼喜歡他?
——本宮將他捉來,讓他長久與你在一起好不好?
遍體生寒,時隔多年,人神兩界,那時的寒意再次襲來,那個暴烈的太子,陰鬱,偏執,他……不是她認得的太子。
「痴兒,莫要再執,」道祖的聲音漸漸遙遠,「迷途知返,尚且有路,終南山中,今夜有時……」
抬眸望去,眼前已無道祖身影,她怔怔然在原地,今夜……
道祖,你是讓徒兒今夜往終南么?
迷途知返,知返……
這是您老人家給徒兒指引的路嗎?
離開,難道,這竟是她唯一的路么?
殿中寂寂,無人能答她的話。
書房。
方批完一封條陳的觀止忽而抬頭,一旁的嘗聞有所感,忙躬身。
「她呢。」
淡淡聲音,不見情緒,也沒有頭尾,嘗聞卻立時明白,恭聲,「回殿下,上神在未名殿中。」
「幾時了。」
「半個時辰有餘,」嘗聞低眉恭順,「芳姑侍奉在側,上神不曾有出。」
他眉間不著痕迹的輕緩,「去,看看她在做什麼。」
嘗聞一凜,「是。」
他躬身退,心裡揣度這個「看看」的意思,殿下讓他看,他卻不能真的只是看,殿下想知道上神在做什麼,他也不能只帶回上神在做什麼的消息……
這般想著,出書房,一邊想著無論如何讓成琅說句什麼帶給殿下的話才好,一邊快步往未名殿,卻不想才到一半便遇上成琅。
成琅在前,芳姑在後,主僕二個,不見侍從。
嘗聞忙迎上行禮,「上神。」
成琅見他,「聞大人這是往何?」她也含笑,一點戲謔,也還稱他大人。
嘗聞連忙幾個行禮,帶著討饒,「上神折煞嘗聞,」他道:「殿下在書房,記掛姑娘,特遣小神來看望,」他見成琅已換過一身衣裳,這一身比起早前那綵衣少了一些招搖,不過素雅起來也頗有架勢就是,便問,「上神欲何處?可要見殿下?」
「是呀,欲見你家殿下,」她笑得不變,目光往書房那方看過一眼,「怎麼,他公務還未完?」
嘗聞含笑,「公務常有,殿下若見上神,定生歡喜。」
成琅笑意里透出張揚來,她看嘗聞,彷彿在贊他會說話,嘗聞微笑受了,卻見她下巴微抬,「罷,殿下在公務,讓那些神官知道我這時去又該嚼我舌根,我出去一趟,回來再見不遲。」
嘗聞微愣,「不知上神欲往……」
「驚鴻宮。」
嘗聞還待說什麼,便察她神色似有冷意,他立刻想到驚鴻宮是原司電上神佩娘的住處,現在司電離任,驚鴻宮新的司電上神還未搬進,不知她這一遭是……
心念極快轉過,他便不多言,只退身避讓了路,順她之意將她親自送到宮門,那廂早有慎行為首的靈霄宮宮衛在明在暗相隨。
嘗聞躬身拜送,待她身形不見,便立刻往書房回稟,心道殿下對她態度,全然放任,竟是一個縱容之態,如此,應也是順殿下之意……
他這廂顧自去稟,那廂出了靈霄宮的成琅,面上神情緩緩冷去。
不能見那人。
她此時,不能見那人,敏察如他,若見了她,她瞞不過他的眼。
道祖的話猶然在耳,她無有片刻能令其平息,道祖說的今夜,可她,腦中隱隱作痛,直覺忽略了什麼。
蹙眉間,忽覺雲駕一停,隱隱嘈雜之聲,她眉心愈蹙,「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