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完整

【上午九點二十，羅國，大北方礦區十鎮，莫麗奈孤兒院】

達莉婭注意到老婦人驚恐的目光，於是她放開了抓住克萊爾衣領的手。

「對不起，康麥娜媽媽，讓你看到我這麼粗暴的一面。」達莉婭轉頭說道。「接下來的事，我們三個人一起說吧。」

達莉婭幾乎是拉拽著克萊爾坐下，而克萊爾的臉就好像一隻被獵狗叼著的兔子般，充滿了恐懼。

「康麥娜媽媽，不要害怕。」達莉婭做出了一個安慰式的笑容。「我是永遠值得你們信賴的，不會做傷害你們，傷害孤兒院的事。」

老婦人並沒有回她的話，緊閉著嘴。

「克萊爾，你是我的負責人，要站在我這邊，我希望你能講點情面，我們可以做朋友。」達莉婭用一絲餘光掃過克萊爾。

克萊爾並沒聽進達莉婭的話，她只在想，如果自己真的什麼時候觸碰了達莉婭的雷區，她會怎麼做呢。

「康麥娜媽媽，如果你相信我剛才所說的話，相信我，那你就把情況如實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又是怎麼樣一個狀況。」達莉婭讓自己的語氣柔和下來。

「……只有一個，只有一個孩子是感染者，他沒傳染別人，其他孩子也不知道。我們是在半年前接納他的，那時候他還沒有什麼癥狀，是後來才發現他能用手打著火，我們才知道的。」康麥娜看著達莉婭的眼睛，達莉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他是個大孩子，有十一歲了，腦子沒壞，看上去也和其他孩子沒什麼不同，但是眼睛是紅色的。看上去不像本地人，是運輸隊在出礦的時候在鐵路旁邊看到的，那時以為他要死了，本來打算拿去燒了，後來說還有氣，就弄到我們這來了。」

「沒傳染其他人就好，那他的情況還算好。只是你說他能打著火，那他無論如何也不是在感染的初期了，他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了，也就是從異礦中獲得能力的階段。」達莉婭說道。

「如果讓他一直在這裡，早晚會引來麻煩的。在羅國，新奧格有權自主排除感染者威脅，如果哪天新奧格的人來到這裡，就麻煩了。」

達莉婭扭頭看向克萊爾：「今天的事別和任何人說，出什麼亂子都是我的責任，與你無關，明白嗎？」

「明白…」克萊爾答道。

「我不會信任你，克萊爾。因為你是來監視我的，你有你的職責。這些我沒意見，但動我的家人就殺了你。」達莉婭冷冰冰地說道。

「康麥娜媽媽，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達莉婭問道。

「……這都取決於你，達莉婭。」康麥娜回復道。

「如果只有一個，那很好辦。我想方設法把他送到炎國，那裡是為數不多接納感染者的國家，新奧格也不能到那裡去抓人。至於在那邊的生活，雖然沒法保證，但總比在這裡提心弔膽來得好。」達莉婭說道。

「康麥娜媽媽，我想和他談一談。你把他找來，我同他說一說。」

達莉婭的想法的確是現在看來的最好方案。而且，通過她的言辭，康麥娜能看出，達莉婭是確實可以信賴的。

當然，就算不是，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她帶著達莉婭去到了孩子們在的地方，告訴他們這位小姐是來領養一個孩子的，然後達莉婭從裡面挑出了一個黑髮的男孩。

一切都好像如現在外邊冰冷結冰的湖面般平靜而僵硬，達莉婭帶著那個男孩去到了職工所在的宿舍。

在路上，達莉婭走在後面，男孩微微扭過頭用餘光悄悄地看她，但達莉婭的目光一與他對上，他就會驚慌地避開。

克萊爾隨著達莉婭一同在床邊坐下，康麥娜握著那個男孩的手，告訴他不要害怕。

還是達莉婭先開的口：「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男孩使勁想回答達莉婭的問題，但他好像過於緊張。

「告訴她你叫伊萬，不要緊張。」康麥娜輕聲說道。

「不，康麥娜媽媽。」男孩避開達莉婭的眼睛，靠在康麥娜身上，他已經有些分量的身體死命地鑽進康麥娜的懷裡，就好像尋求母親庇護的雛鳥。「她身上有好大片的血，一直到天花板，我從沒見過這種人…」

「康麥娜媽媽，我……是不是抖得很厲害，我……求求你了，不要讓她靠近我。」男孩顫抖著，儘管達莉婭什麼都還沒做。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伊萬，這是本地名字，你不是本地人。你像是個，炎國人，東國人，你從哪裡來？」

「我…為什麼？為什麼你要伸出手？」男孩從康麥娜懷中一下子彈了出來。

「康麥娜媽媽，你確定這叫腦子沒問題？」達莉婭皺了皺眉。

「他平時不這樣的啊。不知今天是怎麼回事。」康麥娜吃驚地看著像是發了瘋的男孩。

「聽著，伊萬。我要帶你去炎國，那裡會接納你。」達莉婭說道。

「不，我不想回去。」名叫伊萬的男孩終於成功地與達莉婭進行了一次交流。

「你從那裡來？為什麼不回去呢？」達莉婭問道。

「我不回去。」男孩只是說道。

「可是，伊萬。在羅國，你會有危險，大家也會有危險的，你不想有危險吧。」達莉婭用溫和的語氣說道。「去炎國，那裡是安全的。大家都會安全的。」

「我不回去。你是他們派來的嗎？你有血，你是他們派來的嗎！」伊萬憤怒地吼道，他顫抖著，的確他在害怕達莉婭身上散發的氣息，但他不會一直害怕下去，他的眼睛里閃動著與他稚嫩的臉不相稱的凶暴。

「冷靜點。把手放下。」達莉婭皺著眉頭，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剛剛的確心裡一緊。

哪怕他是個孩子，但他無疑是個威脅。

「伊萬，你幹什麼呢？為什麼要這麼凶呢？你不是大家的好哥哥嗎？」老婦人拉住伊萬。

「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到她，我就控制不住……」伊萬面帶歉意地說著，似乎在老婦人面前，他還是那個溫和的孩子。

但是炙熱憑空而生。

伊萬的兩條手臂帶著旋轉翻騰的火焰，攪動著烈風。

「快……」

風浪帶走了言語。

【上午九點四十，羅國，大北方礦區十鎮，莫麗奈孤兒院廢墟】

災難。

翻滾的烈焰，頃刻間吞噬了一切。

為了防撞特意貼上軟膠的牆，為了過冬提早就買下的各色餅乾，各地捐來的繪本，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小木馬，為了今天中午的驚喜而偷偷熬的牛肉土豆湯。

有了暖氣，這個冬天很暖和，這幾個月里可以聽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在屋子裡跑個夠。要是餅乾能再多點就好了，不過海倫娜奶奶說我們不能吃多了，可是我想多吃兩塊。

米婭媽媽的姐姐家的黑色大狗前些日子生了許多小狗，她說她會帶一隻回孤兒院，是什麼時候呢，它也是黑色的嗎？

好想下雪呀，下雪了就可以出去打雪仗了。雪地比床大，和床一樣軟，在上面打滾也不會被罵。好想下雪呀。

話語，思緒，如雪崩般埋住了伊萬。

人死時就是這樣的，會帶著還沒說完的話消失在火里，那時也是，現在也是。

兩隻耳朵什麼都聽不見，眼睛里看到的也只有血紅，那個人也死了嗎？

為什麼自己的手在那時燃起來了呢？為什麼又會發生這種事呢？

伊萬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在燃火的黑色廢墟中蹲了下來。

噼里啪啦的爆鳴聲，滴落的不只有融化的金屬，還有痛苦的血淚。

骯髒的黑血從他的眼眶，鼻腔里奔涌而出。

風聲。

達莉婭攜帶的小型立場盾保護住了自己，而她擲出伸縮矛則刺穿了伊萬。

她總共用了三根，一根從頭進去，插穿腦幹，並攜著將伊萬釘在地上，一根被巨力投擲，準確地擊碎了伊萬的異礦核心。

還有一根，達莉婭緊緊地握著它，又鬆了手，然後給掉在了地上。

達莉婭走出了廢墟。

她沒有想著救人，對騷亂和哭喊充耳不聞。

鈴音，康麥娜，我的朋友和親人，我的家，我的正義和理想，感染者還要從我這裡拿走什麼呢？他們真的值得我去付出和拯救嗎？

我為什麼沒有按課程教我的來呢？我為什麼沒有在對話時就殺了他呢？我為什麼總是把最親近我的人送到地獄，我為什麼又一次又一次自私無恥的活下來呢？

達莉婭把手拍在自己的臉上，剛才克萊爾在烈焰中唯一剩下的一隻手所蔓延的血液現在也到了她的臉上。

她激烈地抖動著，牙齒緊咬到流出血來。融合基因帶來的凶暴讓她發狂。

但她沒有遷怒，她沒有踢向車輛，沒有打爛牆壁。這些不會是英雄所為。

她就這麼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的新奧格駐地，在由黑到白的路面上，留下長長的血痕。

異礦為人類帶來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