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十二：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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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著聽流雲說的，出去走一走，看看這個被他描述得很神奇的村子。不過，坐在小竹椅上歇著歇著，卻好像歇不夠一樣，竟有些腰酸背痛起來，全身半乏。只得承認，身上未復愈的傷對我還是有影響的。
挪回屋躺了一會兒，等吃晚飯，然後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又有較好的精神。
小希聽說我要出門，頓時興高采烈的拉著我，主動給我帶路，看起來這幾天這裡玩的挺熟門熟路了。
走在街道上，周圍的房屋建築風格不一，大多數能看出來有人類王國那邊的特色，腳下有些地方鋪有石子路，有些地方是最原始的泥土路。觀望了一圈，並不存在那種特別豪華闊麗的高端房子，純樸和低調貌似是這裡不約而同的。
路上偶遇的人說不上多，但挺熱鬧，真如流雲所述，有精靈有人類，相安無事。看見蹦蹦跳跳的小希，大部分人會親切的微微一笑，而將目光向我望來就都變作了打量，可能是我身上套的衣衫確實不太合體吧……
遠處的浪潮聲就像煦風，時不時吹拂而來，無論身處小村的哪裡，都能看見那一大片湛藍。有人影站在水中，或玩耍嬉戲，或彎腰忙碌，岸邊一大片空曠的暗黃色沙地，還有一些石塊，以及支起的漁網桿架。
小希帶我來到了目前最熱鬧的地方，也就是集市了。
集市在漁村東邊的一塊空地，各商販給自家頭頂撐起一道布帳，就算是一個攤子了。看上去有些隨意，卻也方便，賣完東西能立馬收攤回家，第二天先到者就能搶先佔據好位置，這是約定俗成的，就算外來的流動小販也必須遵守。
走進集市前，旁邊一家酒館里吵著熱烈的人聲，還沒到中午，噴香的飯菜味道就已然從側面的窗戶飄了出來。酒館外面的街道旁，也有人擺著攤子，賣一些日常小玩意兒和好吃的。
小希跑到一處鋪子前，裡面的老闆應該不是第一回見他了，慈眉善目的笑著打招呼。小希伸出一根小指頭比劃了一下，老闆於是敲了塊半巴掌大的麥芽糖下來，再敲成小塊，灑上澱粉，裝進半口紙袋前又多加了些碎糖。
得了便宜的小鬼高高興興的跑回來，眼睛里滿是饞星星，笑嘻嘻的把紙袋舉到我面前：「媽媽你嘗嘗，可好吃了！」
我拿起一塊吃了吃，有點粘牙，不過味道正宗，清甜可口，是傳統純手工做的。點點頭，然後把紙袋還給小希，他捧在懷裡大口大口吃著，吃力嚼著，鼓囊的小臉上滿是幸福。
小孩兒嘴饞愛吃糖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所以我向來很少干預小希吃零食。
走進擁擠的集市，海腥味和著鼎沸人聲頓時砸來，這裡的顧客都是為了趕著早市，來買些新鮮食材的。作為靠海而生的漁村，自然賣的大部分也都是海鮮產品，空氣中充斥著濃濃的大海鹹味也是正常的事情。
盡量避開噴著唾沫星子「唇槍舌戰」講價格的顧客和店家，我試著往裡走了幾步，但踮腳望去，裡面更是摩肩接踵擁擠不堪，所幸放棄再往裡擠。
正好旁邊有一個小販用尖長的聲音吆喝著賣螃蟹，我便將視線移了過去。他好像沒有搶到好位置，就蹲在別人攤子的旁邊，也沒有支布帳，面前只擺了一隻木桶，穿著短褲拖鞋，瘦胳膊瘦腿的，看上去很不起眼。
不過他的小眼睛里閃著精明的光，長相很有奸商的潛質，也許只是因為懶才這麼隨意，但絕不會是什麼好欺負或好講價的人物。
「小姐來看看嗎？新鮮的大海蟹咯！」沒多少人光顧他，而他見我正打量著，於是蹲在那裡朝我揮揮手招呼道，弔兒郎當的。
我上前往他跟前的木桶里瞧了一眼，桶中盛著一半的水，四五隻青色的螃蟹疊著擠在一起，看上去都很健壯，就是數不清有多少只爪在搶位置，有勁難使。小希好奇的蹲在木桶旁，津津有味的探頭看著裡面螃蟹打架。
「自家在海里放籠抓的，早晨剛收，絕對新鮮！」精瘦小販背手從不知哪裡掏出了一把破扇子，扇了兩下，抬頭向我露出一口難看的牙，「……就喜好釣魚抓螃蟹，順便賺點小錢。您，買回去嘗嘗味兒？」
我沒有說話，淡淡的搖了搖頭。
小販見狀卻不失望，又問：「是不喜歡螃蟹嗎？沒關係，我那頭的幾個哥們兒那還有其他鮮貨，都是自己抓的。大蝦？生蚝？帶魚也有，您要什麼儘管說！」
他這嘴皮子倒是很利索，吧啦吧啦的，我也頭一回被地攤小販這樣推銷東西，覺得有些有趣，微笑著說：「謝謝，可惜家裡做飯不由我管。」
這下小販不再嬉皮笑臉了，微表情里閃過「早該想到」，也沒死纏爛打，移開目光，重新拖著嗓音向其他路過的人吆喝，自始至終散漫的蹲在那裡沒動過。
我心想，這人嘴巴雖溜，但卻沒一副正經，一點也不像真的想把東西賣出去的樣子。我猜很大可能蹲到最後還是要他自己把一桶螃蟹給提回去。
「喂，小鬼，手不想要了？」
這邊想著，小販懶洋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聞聲看去，小希正趴在木桶邊，一隻小手忍不住貪玩的探了進去。他或許只是覺得好玩，並不知道八爪螃蟹大鉗子的厲害，而小販肯定是知道的，所以他出聲提醒了。
但是，他語氣不輕不重的，小希胳膊都伸進去一半了，也不見他用手中扇子拍打提醒一下，只事不關己的看著，慢悠悠的扇著。
我瞧著，這小鬼是要吃苦頭了。
下一刻，果不其然，小希「哎呦」一聲叫起來，嚇了旁邊正激烈討價還價的大媽一跳。木桶中受困的「螃蟹戰士」雖有些難堪的擠在一起，但它們的大鉗子依舊威武生風，毫不客氣的夾住了小希的大拇指。
小希大叫過後的下一個動作，自然就是提起手大甩了。這下懶洋洋的小販的表情掛不住了：「別！」
按理這麼大的螃蟹夾住東西，就像被大烏龜咬住一樣，輕易是掙脫不開的。但，貌似是在桶里待久了，「螃蟹戰士」也只剩半條命，被小希應激之下使勁一甩，一下子就飛了出去，八腳朝天仰在了後邊路面上。
緊隨著，清脆的「咔嚓」一聲。
有一隻胖大腳恰恰好踩了上去，可憐的「螃蟹戰士」沒能上得了餐桌，就被這麼踩得四分五裂，死無全屍……
而這隻胖大腳的主人自然是個胖子，踩到螃蟹上，踉蹌不穩，向後一滑，再向前一倒，重重的仰面摔倒在地，發出悶悶一巨響。
小希吃痛的捏著大拇指，驚慌未定，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他後面的精瘦小販張著下巴，看著他暴斃街頭的螃蟹，愣在了那裡。
但這場事故中，除了螃蟹，下場第二慘的不是他們兩個了……那胖子還沒徹底從地上爬起來，就破口大罵：「誰幹的！痛死老子了！」
他站起，把臉朝這邊轉來。好巧不巧，他剛才臉著地的地方正好有一道腥污水淌過，所以他此刻的胖臉上，皮裡面皮外邊，都是一片黑臭。
可見他摔得有多慘了，也不怪要罵……
他很快就將目光鎖定到了小希身上，面部肥肉橫動：「是你個小鬼！？」他剛才應該也是有聽見小希大叫的，所以很確定就是他害得自己。
小希眨眨眼睛，不知道這兇巴巴的胖大叔要幹什麼。胖子見他表情無辜，更是火冒三丈，伸出手指使勁戳他的小腦袋：「小子！你攤上事兒知道嗎！」
他人長得胖，使的力氣也不小，小希被他戳得腦袋直晃，搖著退了好幾步。
我原本在一旁還思考著要不要道歉，但此時腦海中立馬乾凈了，一把將小希拉到身後，仰頭惱道：「你戳誰呢戳！」
滿臉橫肉的胖子見我出頭，立馬將矛頭指向了我：「有你這丫頭什麼事！你是他姐還是他媽啊！」
小希躲在我身後，委屈的伸著半個腦袋，吹吹大拇指，又揉揉頭，我拉起他的手，懶得在這裡同流氓爭鬥：「我們走。」
「站住！」
兩聲站住同時響起。
一聲自然是來自這凶胖子的，而另一聲則是來自一旁的小販。
「喂，姑娘，你家小孩弄沒了我一隻螃蟹，你不打算付賬？」他終於不再蹲著，站了起來向我質疑說道。
我胸中生著火，心想我還沒找你算小希指頭被螃蟹夾時冷漠旁觀的賬呢！
停步轉身，看著左右這一胖一瘦兩個傢伙，周圍集市裡的人也漸漸將目光匯聚到了這邊來。
「你要我付螃蟹的錢？」我向小販確認了一遍，他盯著我點點頭。
「你呢？要我付醫藥費？」我又向胖子問了一句。他叉著腰，不可一世的點頭哼哼道：「諒小孩不懂事，給點賠償就行。」
「那我要說沒錢呢？」我立馬又說，聲音瞬間厲了起來，瞪著他們，「兩個流氓！奸商！」
他們這一軟一硬兩方作難的樣子，雖然沒證據，但我還是不免猜測他們根本就是一夥兒的，配合著陰詐我！
黑瘦小販眼裡藏著精光，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他之前或許懶得費力氣在買賣上，但在計較錢上是絕對不遺餘力的。而另一邊氣洶洶的胖子，正握緊雙拳，看上去極有可能真會當著大庭廣眾動手。
「借過借過。」
正當這時，有個人從周圍人群中擠了出來，站到我們身邊，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被擠亂的頭髮和衣裳。
「你們兩個大男人當街難為兩位外鄉來的朋友，不太好吧？」他對胖子和小販笑嘻嘻的說道，腰桿卻挺得筆直，就像他自家院子里的那棵槭樹。
「你怎麼冒出來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問道。
流雲側過臉，朝我眨眨眼睛，簡潔明了的說：「買菜，路過。」
「他們是你的朋友？」精瘦商販稍微收斂一些，向流雲問道。看上去兩人之間是相識的，畢竟集市這地方熱鬧生意多，照面也就多。
「是啊！」流雲一臉笑容，湊近他壓著嗓子，有些語重心長的說，「剛來幾天，沒規矩見丑啦，哈哈！老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要不這事就算了？」
小販聞言退了半步，眼睛微眯，側過身子，語氣懶懶的說：「你來村子的時間也不長不就很有規矩？不過……怎麼說也算鄰里鄰居，當著大家的面，我也不能不給你這面子，只是……那邊可還站著一位呢！這事兒沒這麼簡單。」
我差點被他這一波三折的一番話給弄暈了，搞不清楚他真正的態度。而流雲則繼續保持著微笑點頭，讓人感覺很是迎合，然後將目光轉向了那胖子。
「哎喲！這不是米老闆家的大兄弟嘛！」流雲的嗓音突然做作，過分關切的看著胖子，驚訝道，「您這是怎麼了？又偷家裡吃的被發現了？」
周圍圍觀人群發出了一陣會心的笑聲。我是不知道大家為什麼笑，看樣子，流雲口中說的這件糗事是眾人都不陌生的。
胖子臉色雖難看，卻沒有在這話上做反駁，不耐煩的甩動脖子：「你別在這扯話！既然你站出來了，那就你來負責，總之這事你們得給個交代！」
「好好！」流雲極配合的頷首，滿口答應，「聽米兄弟的……就是這隻螃蟹害得您吧？且先容我順藤摸瓜找找背後真兇。」
流雲裝模作樣的查看地上的「螃蟹遺骸」，手指一路指著，轉回到了精瘦小販面前。小販皺著眉頭避開他的手指，一臉不悅。
「損了老哥您的螃蟹，這我們得賠！」流雲突然說出了一句讓對方一愣的話，「影響了生意和心情……要不東西我們全買了，給個價？」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說的話。原本還以為他是來解決問題的，這下可好，他是來幫倒忙的啊！
現在我懷疑他們三個都是一夥的了……
小販抬起眼皮，狐疑的打量著他，然後又看了我這邊一眼，低頭摳著指甲瓮聲瓮氣的說：「算上那隻，一統五隻大海蟹……連桶打包給你，兩個金幣！」
流雲搖頭微微一笑：「這您就不厚道了。先前宰宰她就算了，我又不是新來的，您給我開這價？我看，這螃蟹每隻保底也就一斤多三兩，一銀一斤，桶不要，抹個零，我給您五銀整。」
什麼叫宰宰我就算了？
我盯著這個口蜜腹劍的傢伙直惱火，但怎麼說他現在也在替我講話，總不好在這時候扛他……
「你說什麼！我還從沒見人這麼跟我講價的，你一殺殺四分一？！」
「那那……那就再給你兩錢咯。」
流雲一臉無辜妥協，甚至還掏出了腰包，往掌心倒了個底朝天，剛剛好只有五銀幣三銅幣：「唉，好不容易有了這點積蓄……徹底輸光。」
小販氣得面龐抽抽，嘴皮子感覺溜不動了，歇斯底里道：「你別裝！沒錢就去借！我見多你們這種人了！」
流雲表情滿是為難，眼巴巴的看看周圍鄉親，又看看氣到跳腳的小販，然後還想再好聲好氣的同他「講道理」。
但是，我忍不了了，再也無法沉默著看他墨跡無邊的表演了。
平日里我雖對錢財不太關注，但何曾因這點小錢被人這般圈束過？！
大步走上去，邊低罵道：「不就兩金幣，你有必要……」
走到流雲身邊，我怒沖沖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我習慣性的搖晃手環后，才想起，裡面縱有金銀萬貫，我現在也是取不出半分的……
「你說什麼？」流雲好奇的扭過頭，看了一眼我舉到一半的手，眼神一亮，驚喜道，「你有錢？」
「呃……」我有些尷尬的僵住了。
好在沒太久，一隻小手將一枚金燦燦的金幣遞到了我面前：「媽媽，給！」
我好久沒這麼這麼喜歡聽小希的聲音了。他這句「媽媽，給！」，就跟他小時候對我說的「媽媽，抱！」一樣，令我心頭一化，恨不得立馬抱起親他一大口！
熱淚盈眶但面色鎮靜的「接納」過這一金幣，同時也瞥見了小希小手腕上那個專屬於他的特製小號手環，才想起來，這個小鬼一直也是個隱藏的小富豪呢！
沒等我用俾睨的眼神將錢甩給小販，流雲就搶先一步把金幣奪了去：「好傢夥，你果然有錢！」
然後他立馬將金幣塞給了小販，同一時間，以尋常人看不清的手法將他那「五銀幾銅」的積蓄迅速收回了身上。
「就一金幣，不能再多了！大傢伙兒都看著的！」
流雲語速加快了一倍，一手彎腰提起木桶，一手拉過我和小希，快步離開。
還不忘回頭向那方的胖子高聲吩咐：「大兄弟，我查好了，跑到路中間害你摔跤的螃蟹就是他家的！你剛也瞧見了，我錢全給他了，你要算賬就找他分吧！」
做完一切，他馬不停蹄的帶我們離開了集市，生怕別人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