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意

「根據您夫人的記載，當年『小蝴蝶』生活的群體里至少有六百人存在，經過十年的漫長試驗折磨，如今這些人只倖存了不足三分之一，且根據他們說過的一些話推斷，他們之所以能活下來，無非是楊氏製藥集團還想要他們繼續活著為他們試藥而已，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身上被人為地激發了各種疾病，大部分都是腫瘤，十多年中，他們一直靠著楊氏製藥集團的各種藥物延續生命，我雖然把他們救了出來，卻沒能將他們需要的藥品帶出來。」

說到這裡，雲曉曦話鋒一轉。「張教授，我不希望他們的餘生都被病痛折磨，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我明白我明白，你想讓他們能健康地活下去，我懂。」

張教授立刻接話。因為接得太快，語氣甚至聽起來有些急切，「我雖然離開業內已久，但在這方面人脈還是有一些的，你放心，我一定會召集足夠的研究力量，來為她們研製藥物，剛好馬上便是新的一年，新的阿尼塔研究份額馬上就要核對下放，楊氏製藥集團今次的垮台。能給我們帶來更多的阿尼塔份額。」

「可是教授，那些人不一定能等那麼久。」

雲曉曦打斷了張教授的話，在這位老人沉默的當口，她拋出了自己最後的王牌，「所以我想問，如果我可以為您提供一批阿尼塔成年魚，並將阿尼塔培育的訣竅告知給您的話，這個藥物研究能不能儘快提上日程？」

「你、你說什麼？」

聽了雲曉曦的話，張教授整個人一下子懵在原地，他覺得自己彷彿出現了幻聽，「你能重複一下嗎？我好像沒有聽清……」

「張教授，您沒有聽錯。」

雲曉曦再度跟百里光對視一眼，嘴角微笑漸漸擴大，「我說，我可以為您提供一批阿尼塔成年魚，並且將繁育養殖阿尼塔的訣竅告訴你。」

「你是怎麼接觸到阿尼塔的？就算你們原本也生活在那片森林裡，這不可能啊，它們生活在湖底，跟你們生活的範圍根本沒有重合之處……雲小姐，對不起請原諒我的、我的無禮，我、我不是在質疑您的話，但是你要知道……這真的真的太不可思議了，阿尼塔繁育是很多年來一直難以攻破的一個難點……」

因為太過激動，張教授的話變得斷斷續續，一度無法連貫，他自己也意識到了失態，於是中斷了話語，深呼吸幾次后才再度開口，「雲小姐，如果您真的能提供你所說的那些東西給我的話。我想您的貢獻不僅對於你的同伴來說是巨大的，甚至於對我們所處的這整個社會，都是一筆無可替代的財富，但以眼下的情況，恐怕這份榮譽根本落不到你身上來。」

「可這是件好事，不是嗎？」

雲曉曦輕笑道，「張教授，我信任您，我相信我獻出的東西會被用之於正道，您不會成為第二個楊德成，而那些榮譽與讚譽於我來說都沒多大的意義，我只想要同伴們不被病痛折磨，並且在今後能擁有平靜的生活。」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張教授再度深吸氣，「感謝你我的朋友。你讓我重新找到了年輕時的自己，我現在渾身都充滿了幹勁，只想要做一番大事——我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去拿魚？」

雖然與楊氏製藥集團的官司還沒打完，但張教授並不需要凡事都親力親為，他雇傭了一整個律師團隊來為這次官司做準備，之所以要自己上陣盯著，不過是想親眼看到楊家人得到報應而已，但如今雲曉曦給出的消息顯然比楊家人的下場更加重要，這位老教授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決定，將官司交給專業人士來處理，而他，也將真正回歸到自己的專業領域裡去發光發熱。

「您什麼時候過來都可以，我培育的阿尼塔就在別墅附近，那個地方可能不太方便你們進去，到時候我會幫你們把魚帶出來。」

雲曉曦回想了一下她跟百里光發現的那處溫泉洞穴。確認那個高度對原住民並不友好後放心地說道。

「好！我今天就趕回去！」

張教授立刻說道，「我會備齊運輸阿尼塔所需的工具，大約中午就能趕回去，不過冒然回去可能會給你的同伴們造成不必要的驚慌，我們便約在外面碰頭吧。」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手錶裡面應該有發送定位的功能？」

百里光插了一句，「有的吧，張教授。」

「對，有這個功能，在右側有一個紅色的小按鈕。你只要長按它五秒，手錶就會將你們的位置發送到我跟明磊的手機上。」

張教授回道。

「那等您的車進入森林範圍時給我們來個電話吧，我們會把那個飼養阿尼塔的地點定位發給你，到時候直接在那邊見面。」

百里光提議道。

張教授採納了他的意見，雙方很快達成共識，當雲曉曦掛掉電話再度拉開窗帘時，發現外面已經有人醒來了。

是聚集點的那些年輕人們，年輕與健康的身體叫他們能更快地從宿醉中解脫出來，這會兒已經有不少人在自發地收拾清理昨天晚宴殘留的痕迹。

「雖然張教授應該也不會介意，但我還是想說，他決定暫時不回家真的太好了。」

雲曉曦扶額低笑，「下面真的是一團亂。」

身為客人把主人的房間弄得亂七八糟什麼的，這事兒怎麼說都不太好。

「我下去幫忙收拾。」

百里光在雲曉曦側腰上輕拍一下，「你去看看該撈多少魚給張教授，我感覺他對培育出來的魚苗肯定也有興趣。你不如一起撈一些給他。」

「急什麼，那個反正要進了洞才撈給他。」

雲曉曦反手拽住百里光的胳膊，拉著他一起快步往樓下走，「我先陪你一起收拾去。」

樓下，早起的年輕人們將杯盤碗筷收集到一起。抬到一旁靠牆的清洗台邊兒，雲曉曦留意到張教授甚至在那裡放了一台改造過的洗碗機。

「這東西可真是幫了大忙了。」

負責清理碗筷的年輕人一邊兒笑著跟同伴嘮嗑，一邊兒打開洗碗機把碗筷放進去，按照這個改造洗碗機的容量，想把全部碗筷洗乾淨大約要一個小時。但年輕人們並不在意這個，只要能解放勞動力，單單是等一會兒又算什麼大問題呢。

看到雲曉曦跟百里光走出來，兩個年輕人立刻站直了沖他們打招呼，經過這次救援，兩人在聚集點的人緣算是達到了巔峰狀態，實際上昨天秦鴻遠甚至提出過要兩人出面來管理這個新生的大集體，但被百里光婉拒了。

除了這兩個負責運送清理碗筷的年輕人，剩下的人都在搬運桌子，雲曉曦跟百里光也加入到他們的隊伍當中，桌椅的款式都是一模一樣的，每棟房子里搬出來三張，因此他們也按照這個數量來歸還，每一棟房子門口摞上三張桌子六張椅子，等房子里的人醒了再把桌椅自行搬回屋中就可以。

當雲曉曦跟百里光將三張桌子疊在一起搬送到一棟房子門口時，卻聽見裡面傳出了一陣哭泣的聲音。

兩人動作齊齊一頓，在將桌子輕輕放下后，雲曉曦走向門口，曲起手指輕輕叩門，一邊敲一邊兒問道。「你好，能開下門嗎？」

哭泣聲聞聲而止，又停了一會兒，門被打開，內中露出一張憔悴而蒼白的臉。

來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瘦弱蠟黃的面龐上，一雙嵌在凹陷眼窩中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她在開門前擦乾了眼淚，但還有殘留的淚珠掛在黏在一起的睫毛上。

「你好。」

雲曉曦小聲跟她打著招呼，「我們在運送昨晚上用的桌子。然後聽見你在哭，我想問下您是否需要什麼幫助？」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你也幫不了我什麼。」

女人低下眼笑了笑，「我就是身上有點兒難受，哭一哭能舒坦點兒。」

「哦……」

雲曉曦沒料到對方會給出這樣的回答，一時間站在那兒不知該離開還是要繼續說點什麼。

「你大約能猜到我長了什麼病吧。」

反倒是那個女人看穿了雲曉曦此刻的尷尬，笑著側過身子將兩人讓進屋去，「不介意的話，進來坐會兒吧。」

「好的。」

雲曉曦跟百里光走進女人住的房子，對方應該是被分配住在客廳的，房間里暫時沒有別人出來活動，而客廳沙發上還攤開著一床被子沒有收拾。

女人走過去，將被子疊好放在沙發一端，回頭邀請兩人入座。

「昨晚上忘記打水，倒是連杯水都沒法請你們喝了。」

女人等兩人坐好后才走到他們對面坐下，臉上帶著一抹伴有歉意的微笑。

「沒事兒，我反正也不口渴。」

雲曉曦思忖了片刻，決定還是將話題拉回病症上來，「阿姨，我知道你們在楊氏製藥集團待了這麼久，身上都有著各種各樣的病症，我想問一下當初那些人給你們服用藥物的頻率，大概多久一次？你們的病情是依賴那些藥物來控制的嗎？如果沒有藥物克制，你們大約還能堅持多久？」

「……問得這麼仔細，你是想要幫我們弄葯嗎？哈哈，其實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女人在聽見雲曉曦的問話后露出訝異的神情，再開口時聲音溫和而輕柔，卻又帶著一份令人意外的堅定，「雲姑娘，我們身上的病已經不是長了一天兩天，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我身邊每天都有同伴死去，你可能難以想象，對那時的我們來說，死亡甚至都是一種解脫，如今能像這樣子得到片刻自由與安寧，哪怕立刻死了，對我們這種人來說，都是幸福，所以你不要再為我們冒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