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 第一章：暴雨

「跑快點，再快點，千萬不要被追上！」

少年在暴雨之夜，發了瘋似的往大山跑去。他的左手緊緊捂住胸口，就像在守護著某個無比重要的東西。

土地泥濘著，渾水被急促的腳步濺起，激了他一臉。

泥水剛剛濺到臉頰，隨即就被大雨沖刷掉。

眼下，少年也顧不了那麼多，硬著狂風暴雨往目的地跑去。

衣服被浸濕，愈發沉重起來，褲子，袖口灌滿了水，隨著他跑步的姿勢而劇烈晃動，著實帶來不少的麻煩。

「再快點，再快點！」

少年的內心越發焦急，外界是冰冷的雨夜，內心卻如同被架在火上灼燒一般。

「嘭--」身後的一聲巨響慢慢傳來，巨大的衝擊波擴散開來，將遠在山腳的他重重擊倒在地上。

少年翻了個跟頭，嘴裡含了不少泥水。他狼狽地爬起來，望著那遠方亮起的火光。即便是暴雨也未曾將熾熱的火焰澆滅。

火焰肆虐地燃燒著，呼嘯著，將房屋化為灰燼，將尚未逃離的百姓們直接吞沒。

火海中，一個個蒼白頭髮的人面無表情地從中走出來。他們的手臂上還夾雜著火焰，但是臉上表情未有絲毫變化，就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他們慢慢地望向少年的方向，蒼白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少年猛地回過神來，將臉上的雨水抹去，然後繼續狂奔。

那火光中的家園已經遠去，而他成為了最後的倖存者。

黑塵邊塞的瞭望台里，司徒振陽望著黑暗的天空，手慢慢抬起，接住紛飛的大雨。

雨水落入手掌心，逐漸地匯聚在一起。一滴，兩滴……

他盯著雨水，慢慢地發起呆來。

「不好了不好了！」小李匆忙地跑到瞭望塔上，對著司徒振陽彙報道：「隊長，結界處有異樣！」

「什麼？」他愣了一下，身體輕微抖顫，手心裡的雨水全部灑落。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少年近乎絕望地拍打著結界。那道透明的防護罩隔絕了自己與黑塵最後的一點距離。雨水在控制中被阻攔，然後順著弧狀慢慢地滴落在地，深入土壤之中。

眼前就是他無比期望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遙，卻顯得異常遙遠。

「你…還想跑到哪兒去？」在暴雨狂流之中，少年還是聽到了那讓他絕望的冰冷女聲。

他身體僵硬起來，剛剛舉起來想要敲打結界的拳頭懸停在半空。他的呼吸隱沒在雨聲之中，眼眸里僅存的希望徹底破滅。

在黑暗裡，一道紫色的氣流如蛇般遊行，慢慢地纏繞在他上，然後繼續攀爬，纏住雙腿，摟住腰部。越來越多的氣流匯聚，將他全身都蓋起來。紫色氣流形成了一個無盡的深淵，把這個年輕的生命一點一點地吞噬掉。

少年含著淚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失敗了……」

司徒振陽等人匆忙趕到結界處，望著空闊的土地，沒有發現任何蹤跡。

「會不會是什麼野獸不小心撞到了？」小李有些尷尬地問道。

「不會的！」司徒振陽搖了搖頭，然後徑直走向結界前方，俯下身子。大雨雖然會沖刷掉許多的信息，但是偶爾也會有遺漏。

在前方一灘泥濘之中，有一張殘破的信紙。

起風了，風裡夾雜了苦澀，猶如一把枷鎖把墨羽一（18歲）禁錮在黑塵之中。風穿過眼前的墨竹林，帶著羽一的無限憧憬，飄到了外界，不再回來。

羽一眼瞧著遠處茂密的竹林，好奇著，竹林外到底是什麼樣。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他好多年了，但卻依舊沒能想透。只有親自見過才有資格評論，無論自己的想象力有多豐富，但都只是飄渺的虛幻而已，不能滿足少年的好奇心。

「既然想不透，那就先躺一會兒吧。」墨羽一躺在山坡上，閉上眼睛。

又來了一陣風，擺動他的衣角，和脖子裡帶著的羽毛項鏈。這種溫和的天氣，加上溫和的風，讓人睡意十足，迷迷糊糊中，羽一的眼皮愈加沉重，最後直接躺在山坡上睡著了，腦海里則回憶起這麼多年的成長曆程。

黑塵，一個無比熟悉卻又遙遠的名詞，不停地在他的腦海里遊盪。這兒給了百姓最幸福的生活，也將他們永遠都圈禁起來。

墨羽一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地區存在，但是始終沒有機會去看看，只能在腦子裡構思著世界的模樣。

他喜歡望向竹林的外圍，在看不見的地方立著一道無形的防護罩，將黑塵與外面的世界隔開，為的就是保護自我。

這個規矩是祖宗就留下來的，至於原因很少有人提起。但是徹底隔絕很顯然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危急到安危問題時，沒人相信一個屏障就能禦敵於千里之外。

幾乎所有長老都認為，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主動出擊，所以在邊界處的守衛會時時刻刻關注情況，並及時彙報給黑塵中心城區--中央區的長老們。一旦他們認為有必要就會排遣軍隊出征，幫助鄰邦夥伴共度難關。

在他的回憶中，已經記不清到底有多少次的出征了，但如果說令他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五年前的那場慘敗。

具體的細節已經記不住了，墨羽一隻記得，當百姓們興高采烈地迎接眾人回歸時，整個場面都陷入了死寂。

歸來者寥寥數人，穿著破損的鎧甲，渾身沾滿了鮮血，無比愧疚地面對著百姓們。

那一仗，大哥墨風，二哥墨雷凌皆戰死沙場，其餘的家族也是損失慘重；那一仗，父親救回了一個可憐的女孩，給她取名墨名；那一仗，「攝魂家」這三個字眼緩緩地進入眾人的視野里……

墨羽一依舊記得，當時滿天白色的紙錢紛飛，墨家的人披麻戴孝，抬著僅有的屍體慢慢地抬向墓園。路邊的人在默哀，墨家的人在哭泣。墨名混在人群里，低著頭，周圍不斷地有目光掃射在她身上。那些人像是在下惡毒的咒術一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詛咒著，在辱罵這個黑塵的災星。或許在他們眼裡，乃至所有人眼裡，這個女孩就是一切仇恨的起點。

而自己當時就站在墨名一旁，輕輕地握著她冰冷的手，往前走。

「羽哥哥……羽哥哥……」熟睡的羽一被叫醒，卻不知道身邊的這個女孩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女孩別著墨綠的發卡，上面刻著淡淡的「竹」字。她披著頭髮，額前留著斜劉海，遮住了左眼。風吹過時，便露出了那雙水靈靈的眼睛，顯得十分清澈。

她身穿一襲乳白色裙子，坐在身旁，腰間掛了紫色的鈴鐺，迎風輕輕擺動，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子瑩，你是怎麼找到我的？」羽一慵懶地爬起，問道。

竹子瑩（16歲）顯得有些無奈，說道：「還說呢，今天啥日子，忘了？」她又看了看遠方，喃喃著：「況且，也就這地方，你會回來啊。」

「成人大典，我當然記得了，不過，相比嘈雜的人群，我更喜歡安靜的地方。」

竹子瑩用手托住下巴，問道：「羽哥哥，你很想去外面嗎？」

「想吧，大概是因為在黑塵待得太習慣了，所以想向外面去看看。」墨羽一站了起來，拍去身上的塵土。「你說，呆在家裡久了，會不會嚮往更大的藍天呢？」

「那如果，外面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好呢，不會失望嗎？」

「會啊，但是，這是自己盼望的，也算是圓了個夢，好與不好都無所謂，只要見過一次也就可以收心了。」他看向子瑩，「即便很失望，但是期待的事都落下了帷幕，就不會再有任何幻想。你說呢？」

竹子瑩看到對方的視線，不由得紅了臉，把頭轉到一側，支支吾吾地：「那個…呃…」

「好了，咱們走吧，要遲到了！」墨羽一見女孩思考的樣子，不禁輕輕笑了一聲，拍了拍她的肩膀。

子瑩卻被嚇了一跳，冷冷地望著羽一，然後立馬走上前，緊緊跟著他。

黑塵中央區，整個地區最為繁華之處，它如同心臟一般，指揮著黑塵這個巨大軀體的運轉。中央區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重明鳥雕塑，當陽光揮灑在雕像上時，整個重明鳥散發出一道金色的聖光。

重明鳥是黑塵人眼中的神，每年都會舉行大規模的活動祭拜它。鳥首高高昂起，雙翅張開，呈飛揚之狀，氣勢恢宏。

雕像後面是議事廳，這兒是黑塵各個家族商議事情聚集的場所，由家族的族長擔任會議長老，家族中幾個優秀聰慧的子弟帶去當議員，共同處理問題。

而今天的會議室里，十三個大家族族長坐在一起。家族子弟們都去忙著成人大典，只有他們留了下來。一屋子的人臉色都很凝重，前面站著兩個情報員，他們低著頭，沒有說話。會議桌上有張殘破不堪的信紙，字跡潦草。

沈拓（議長，眾長老之首，沈家族長）離開了座位，雙手背在身後，說道：「所以，根據你們的彙報，那些傢伙們要回來了？」

「是的，長老，我和司徒振陽再三考察，是他們，他們真的回來了！」其中一個情報員回答道。

「段志宇。」張長老（張永良，張家族長）問那個情報員，「有多大把握確定情報的真實性？」

段志宇（23歲）抿著嘴沉思起來，沒有立即回答。

「身為情報員，確定情報的真偽是最基本的事，難道你們連這都不懂嗎？」張長老見狀，立馬哼了一聲。

司徒振陽（20歲）則走上前，雙手抱拳：「長老息怒，我們到達時地上只剩下了這張紙，我們幾個反覆研究了內容，加上對周遭環境的分析，這才得出了結論，所以急忙向長老們彙報。」

雷光長老又讀了遍信上內容，或許是情況緊急，戰爭所迫，信紙被揉得很厲害，殘破不堪，有好幾處鋒利的划痕，應該是送信者將其揣在身上，被敵人連傷所致。

信上還沾著血漬，上面寫道：「紫塵再次受到攝…入侵，無力抵抗，請求支援！」「攝」字後面幾個字看不清。

「司徒振陽和段志宇是很出色的情報員，我相信他們。」雷長老放下信紙。

趙夫摸著鬍子，眯著眼盯住殘破的證據，「如果情報無誤，那麼這就是緊急事件了，得立即派兵！」

「我可要領教領教攝魂家的厲害，五年前讓我黑塵受到這麼大的損失，這筆賬不能就那麼算了！」雷光怒拍桌子，罵道。

張永良看了眼沈拓，又看向外面已經搭建好的禮儀台，於是問道：「沈長老，是否召開緊急會議？」

「今天是成人禮，這樣恐怕不妥。」會議室中惟一的女長老--竹夫人發話了，「這些孩子，都很期盼這天的到來。成人禮對他們來說意義太重大了，他們將會褪去稚嫩，以成熟的方式去擁抱未來，我們不能讓這麼多孩子失望，不是嗎？」

沈拓站在窗邊，望著那雕像旁盛大的禮儀台。禮儀台被裝飾得很隆重，舞台前面的廣場上聚集著各個家族的族人和重要長老，舞台後面則是那群等待出場的孩子們。他們笑著，等待著，有些緊張，似乎還有些不安，有的甚至踮起腳尖，偷偷看著台下的親人。

「我同意竹長老的觀點，還不能召開，至少要等到成人禮結束。」墨浩呼出一口氣，他像是猶豫了很久，把心頭那個積攢很久的恐懼暫時遺忘掉。

「好，我也同意。」沈拓點了點頭，「成人大典正常舉行，典禮之後，召集所有長老議員開會，這件事暫時還不要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