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搖擺的閣樓 (1)

咯吧、咯吧……黑色的鑰匙開始轉動，雕刻著精緻花紋的白色大門「咯吱」一聲緩緩打開了。坐在玻璃櫃里的黑髮少女忽然顫抖了一下白嫩的肩膀，她縮了縮身子，忽然一隻手伸了進來，他拉住她纖細的手腕，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從柜子里抱出來：「今天乖乖地在家等我了嗎？」

「嗯。」黑髮少女不敢多動一下，她就任憑他抱著，然後將她放在了柔軟的蕾絲沙發上，旁邊堆放著許多玩具，都是他為她準備的。

少年脫下了外面穿著的黑色外衣，他輕輕拂過她的發線：「今天我有幾個朋友來家裡玩呢。」

黑髮少女立刻抬起頭來問：「是洛克的朋友嗎？」

「是啊。」少年說著，站起來走到旁邊的衣櫃里，從裡面拿出一件更新的衣服穿上，「愛娃想去見見他們嗎？」

「可以嗎？洛克會帶我去嗎？」她眨了眨眼睛，可愛得如同一個精靈。

少年正在解紐扣，聽到她說話，便轉過身，慢慢靠近她的臉：「愛娃如果答應我一件事情，我就帶你去。」

「奶奶說，只要是洛克說的話，我都必須答應。」黑髮少女咬住嘴唇，「洛克還有什麼要我答應的嗎？」他已經將她囚禁在這個房間里，不允許她走到外面，不允許她交朋友，連閣樓也不允許她再上去。不過話說回來，她也只是一個人偶而已，人偶本來就哪裡也不可以去，得乖乖在屋子裡等著主人回來。

少年眼瞳微微閃動，他俯下身子，半張開的嘴唇呵出白色的霧氣：「我會帶你到樓下玩耍，那裡有熱騰騰的咖啡，院子里還有盛開的鮮花……如若別人問起我是你的誰，你要怎麼回答？」

「洛克……是我的主人。」黑髮少女眨了眨眼，不解地看著他，「所以，就回答是主人呀。」

手腕上的力量忽然一重，他伸手一下子扣住她的下顎提了起來：「不是主人，是你最喜歡的人！如果他們問你，你必須得這樣告訴他們，我是你最喜歡的人，我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黑髮少女被他嚇住了，害怕地顫抖著肩膀：「洛克……是我的主人，所以也是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對，最重要的人！不用說『主人』兩個字，我之前不是教過你嗎？！不用喊我主人，喊我洛克！你難道又忘記了？愛娃，你還想受到懲罰嗎？！你想要被關在木匣子里嗎？！」少年使勁搖晃著她的肩膀，黑髮少女縮成一團，她害怕極了，全身都抖得厲害：「對不起洛克，對不起洛克，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洛克不要生氣。」

「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會生氣，也不會把你關進木匣子里。」他終於平靜下來，然後撫摸著她的臉，一點一點，最後停留在她的唇上：「愛娃，你只屬於我，只可以喜歡我……任何人，都不能停留在你視線里。」

閉上眼……一吻落下。

那是輾轉的甜蜜，禁忌的柔美。

她從被製作出來之後到現在，只待過兩個地方：一個是閣樓，一個是洛克的房間。她是一個人偶，被禁錮在玻璃櫃里的人偶，她可以說話，可以走路，可以唱歌，可以跳舞，但是也必須像其他人偶一樣，待在柜子里，等待主人回來。

一生一世，都這麼活著。

而這一天，很意外地，洛克答應可以讓她下樓。他從抽屜里拿出了好幾條黑色的蕾絲髮帶，都是他親自編織的，每一條上面都綴著白色的花邊，十分漂亮。他把它們系在她的手腕上、腳腕上，還有脖頸上。他說，奶奶做的人偶漏洞太多了，這些轉動的地方，是不能夠被其他人看見的。

她被戴上了米白色的手套，穿上了漂亮的鞋子，然後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手裡，一步一步地從螺旋樓梯上走下去。

這是她第一次到樓下的客廳里，漂亮的落地窗，柔軟的地毯，還有精緻的糕點。她很驚喜，抱著少年的手臂收了收，似乎摟得更緊了。在客廳里，還站著其他兩個少年，以及一個少女。那個少女穿著蕾絲邊的短裙，銀白的長發彷彿瀑布披散在身後，頭髮上系著可愛的蝴蝶結，兩隻眼睛是美麗的水晶綠色。

「尤莉，你也來了嗎？」抱著人偶的少年從樓梯上走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地上。

那個銀髮少女看到她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臉色立刻難看起來，她不高興地扭過頭扯了扯身邊另一個銀髮少年的衣袖：「我是跟著哥哥來的。」

「廉，伯恩，你們都來了呢。」少年見到他們，立刻揚起一個笑臉，然後把躲在身後的黑髮少女拉了出來，「給你們介紹，她叫愛娃，一直與我住在一起。」

「洛克，她是你什麼人？為什麼會與你住在一起？」銀髮少女不高興了，她幽綠的眼瞳緊緊地盯住躲在後面的人，「我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也從來沒有見過她，她不是這裡的人，是從東方來的。」

少年勾起嘴角：「你可以自己問問她。」

於是一群人就這麼把黑髮少女圍在了中間，她咬著嘴唇有點害怕，抬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洛克，他只是微笑著看著她。

「你是洛克的朋友嗎？還是親戚？」

「我覺得親戚應該不像吧？洛克怎麼會有這種發色和眼睛的親戚？」

「不過她的眼睛很漂亮，好像兩顆黑珍珠。」

「我也這麼覺得。」

「對了，洛克是你什麼人？為什麼你會和他住在一起？」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也沒有和這麼多人接觸過，她一直往後退，眼睛閃爍著，好像馬上要哭了一樣：「洛克，是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

是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

這句話顯然讓少年感到很高興，他擠到她的身邊將她一下子抱起來，並且親吻上她的臉頰：「愛娃，你的所有都屬於我，你是我的唯一。」

接下來，便是喝茶的事情。女傭把桌几上的糕點撤了下去，替換上新做的蛋糕。看著那精美可愛的奶油，還有上面卧著的草莓，黑髮少女第一次覺得，如果可以變成人類的話，那應該會很幸福吧？因為他們吃的時候，臉上都揚著暖暖的笑意呢。

「愛娃也想吃嗎？」注意到她發怔的眼神，少年忽然伸手將她的臉頰扳了過來，「愛娃不可以吃蛋糕，如果愛娃吃蛋糕，會長蛀牙的。」

她的臉立刻變得沮喪起來：「不能吃嗎？」

「不能。」少年舔了舔嘴唇，「不過我可以把我的味道給你……」

他忽然又親了上去，而且抱著她腰際的手開始微微收緊……愛娃覺得很難受，她並不喜歡這樣，於是開始掙扎。

感覺到她的反抗，少年忽然發起怒來，他一下子伸手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你不聽從我的命令了嗎？！」

整個身子都被打飛了出去，她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其中一隻手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她不敢起來，害怕極了，就這麼趴在地上不敢動。少年幾步走上前重重地在她身上踹了一腳：「忘記奶奶對你說什麼了嗎？你是屬於我的！你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我要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

「少爺，少爺……」女傭連忙從後面走上來拉住他的胳膊，「少爺，其他人還在這裡。」

這個女傭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也清楚地知道他對這個人偶有多麼地重視。她的阻攔很快就起到了作用，洛克轉過了頭，他對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夥伴揚起一個笑容：「真是對不起，今天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你們明天再來吧。」

銀髮少女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敢起來的愛娃，臉上也不知道是什麼表情，就這麼跟著自己的哥哥離開了，另一個少年也不敢多待，他們知道洛克脾氣不好。

待所有人走了之後，洛克又走回她的身邊，他蹲了下來，白皙的手指輕輕地拂過她的臉：「愛娃，很疼嗎？」

「不疼……」她是人偶，她怎麼可能會感覺到疼呢？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生氣了。」他伸出手將她抱了起來，她的其中一隻手臂果然破了，肉色的陶瓷碎片掉了一地，旁邊的女傭立刻拿過掃帚將地上的碎末掃乾淨。

洛克將她抱回房間，然後從玻璃櫃中取出一截陶瓷手臂，將它裝在愛娃身上：「以後我不會再這樣傷害你了，好不好？愛娃……你會討厭我嗎？」

「不會，洛克，是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她重複了這一句話，然後看到他的臉上立刻就揚起了笑容，並且更加小心翼翼地幫她修復手臂……忽然地，她似乎找到了一些規律，只要說他喜歡聽的，她就不會受到傷害……甚至，她可以因此而得到更多的東西。

她嚮往屋子外面的生活，至少她不希望自己一輩子都待在這個屋子裡。於是第二天當少年回來的時候，她歪著頭問他，能不能去院子里坐坐，她希望可以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這樣會令她覺得很舒服。

洛克答應了，他抱著她坐到了院子里，天空是藍藍的，草地是綠綠的。她仰起頭來：「洛克，天上那些白色的，是什麼？」

「那是雲。」他回答道。

「雲是什麼？」她轉過身子來，「雲就是上次你們吃的東西嗎？它也是白白的，看上去也是軟軟的，好吃嗎？」

「愛娃想要吃蛋糕，對嗎？」洛克聽出她話里的意思，只是他並沒有讓女傭把蛋糕端過來，「可是愛娃是不能吃蛋糕的，如果吃了蛋糕，會有螞蟻爬到你的身體里，會把你咬壞的。愛娃想要被螞蟻咬壞嗎？」

她被嚇住了，可憐兮兮地垂下眼帘：「洛克可以吃蛋糕，我不能吃蛋糕。因為我是人偶，洛克是人，對嗎？洛克，我可以變成人嗎？」

這一句話讓少年一下子怔在那裡。變成人類……是啊，愛娃不可能一直都是一個人偶，如果有一天他老了，走不動了，而愛娃還是人偶的模樣，她會不會離開他？而且，他的父母也不可能讓他娶一個人偶做妻子的。

「愛娃想要變成人類嗎？」手輕輕撫上了她的眼睛，少年的聲音細若竹絲。

「變成人類……」如果可以變成人類，她就可以快樂地奔跑，就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就不用戴著這些蕾絲髮帶，不用擔心自己跌倒就會把手臂摔碎；如果可以變成人類，她就可以吃很多很多東西，可以去到閣樓里，可以跟裡面的其他人偶玩，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如果可以變成人類，她也會擁有心跳聲，也可以流下晶瑩剔透的眼淚，還有殷紅色的鮮血，那是多麼神奇的東西。

忽然，身體里的寶石開始微微發熱，就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催促著她，讓她奔向一個地方。

可是那個地方到底是哪裡呢？她卻不知道。

晶瑩剔透的眼睛微微閃爍，她忽然緊緊地抱住他的手臂：「我可以變成人類嗎？洛克，我可以變成人類嗎？」

「是啊，你可以變成人類……但是愛娃要答應我一件事情，我就可以讓你變成人類。」少年忽然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他直起身拉住她的手，「如果我將你變成人類，今後你便不能離開我，要永遠留在我身邊……還有，變成人類的事情，不能告訴任何人。」

她怔了怔，喃喃地重複了一遍：「不能告訴任何人……」

「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少年忽然貼近了她的耳朵，「我們要把另一個人變成人偶，才可以讓你成為人類。所以……不能告訴任何人哦。」

——記住，這是最後一顆愛麗絲木匣子的寶石，這顆代表著心臟。千萬不要將這最後一顆也放在她的身上……記住，千萬不能啊……

咯吱，咯吱……閣樓里的那把古董藤椅已經被搬走了，風吹過的時候，只有木門還在不斷地搖擺著。放在閣樓里的所有東西都被移了出去，除了那個擺滿人偶的玻璃櫃。

穿著白色襯衣的少年抱著一個雙手被綁、嘴裡塞著巾帕的銀髮女孩，她拚命地掙扎著，拚命地想要擺脫束縛，但是力量上的差距還有身體的禁錮使得她根本無法動彈。木門被風吹開，少年黑色的影子斜斜地照進閣樓里，他將手裡的少女平放在地上，白皙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尤莉，你高興嗎？」

「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可以喜歡你嗎？現在你可以變成我喜歡的樣子呢……對了，我只喜歡人偶，你知道的，對嗎？」他勾起嘴角，「所以，讓我把你變成人偶好不好？」

眼淚已經蔓延了出來，她拚命地搖著頭，拚命地搖著頭，可是看著她的少年卻依舊只是笑。

「愛娃。」接著，他緩緩站起了身，一個黑髮黑瞳的少女從外面跨了進來，躺在地上的銀髮少女看到了她關節上的連接點，脖頸、手腕，甚至是腳踝……到處都是連接點……天啊，她竟然是一個人偶！

黑髮黑瞳的少女一步一步跨進了閣樓里，她半歪著頭，看著地上那個女孩拚命地哭泣和掙扎：「洛克，我真的可以變成人類嗎？」

「嗯，愛娃可以變成人類。」少年微笑著，他走到玻璃櫃前，從裡面取出一支炭筆，然後沿著地上那個少女躺著的地方畫出一個圈，在圈的周圍塗上了很多奇怪的符號以及咒文，最後，他在少女的額頭上畫出一個五芒星陣的標記：「這個是通道，愛娃想要變成人類，需要可以交換的通道哦。」

「在我頭上也要畫嗎？」黑髮黑瞳的少女嘟嘟嘴巴。

少年輕柔地拂了一下她的頭髮：「要，你得乖乖的，才能變成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