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搖擺的閣樓 (2)
當所有準備都就緒之後，他掏出了脖頸上的鑰匙，鑰匙的尾部有一個圓形的圖案，圖案里是一隻張開翅膀的老鷹。
他將埋藏在閣樓最頂上的一個木匣子取了出來，那個木匣子不大不小，看上去有一點像女子的化妝盒。「咔嚓」一聲，他用鑰匙把木匣子打開，然後從裡面取出一顆赭紅色的寶石，那顆寶石握在手心裡時就是滾燙的，好像火熱的心臟。
「愛娃，我將這最後一顆寶石送給你，記住你答應我的話，永遠留在我身邊……我可以給你寶石，也同樣可以取走它，如若你背叛我，無論追逐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打斷你的手腳，永遠將你禁錮在我的身邊。」
當寶石置入黑髮黑瞳少女的額間，整個閣樓忽然放射出炙熱的光芒！地板開始不斷地搖動，上面用炭筆畫出來的咒文和符號一瞬間懸浮到了空中。
銀髮少女忽然大叫起來，尖銳的慘叫響徹整幢宮殿！
當黑紅色的煙霧散去，地面上躺著的少女早已經失去了魂魄，她空洞著雙眼，手腕上都是人偶的連接點。而站在她旁邊黑髮黑瞳的少女，她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
怦、怦……那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跳舞，不斷地跳舞，她好像整個身軀都獲得了重生，那種溫暖的感覺，那種血液在身體里流淌的感覺。她不用再纏繞黑色的蕾絲髮帶，不用再每天都為了清洗胳膊而將手腳拆下來，她踮著腳在閣樓上旋轉著，踮起腳尖，全身上下都釋放著生命的活力！
這就是人類的身體，這就是活著的生命！
天啊，她太喜歡這樣的感覺了，能夠感覺到風流過，感覺到衣服穿在身上的柔軟，感覺到腳下破碎的木板劃過腳底，感覺到柔軟的發線覆蓋在肩膀……她，終於成為了人類。
少年彎下身子，他將地面上的銀髮人偶撿了起來：「得把她藏起來，如果廉知道我把他的妹妹變成了人偶，他會生氣的。」
「洛克，我變成人類了嗎？」少女忽然停下了腳步，她靠近他，緊緊地拉住他的手，「洛克，我變成人類了對不對？」
「是，我親愛的愛娃，你變成人類了。」
人類，這是多麼奢侈的兩個字，對於人偶來說，能夠成為真正的人類，是他們畢生的希望。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偶都只有一個結局，被永遠擱在玻璃櫃里腐爛，或者被主人丟棄在荒郊野外，化為灰燼。除了她，愛娃。
她擁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他被她重新帶回了家中，見到了他的父母。她不再像以前一樣被藏在玻璃櫃里，她可以說話，可以跳舞，可以喝茶，可以吃蛋糕。她不必再害怕因為弄髒了手而要把整個胳膊都拆下來，她也不必擔心晚上寂靜的夜晚會有老鼠爬進柜子啃咬她的頭髮。
她是人類，擁有心跳的人類。
「亞歷克斯，」夜晚的時候，她會偷偷爬到閣樓里，地面上的炭陣還沒有被抹去，她靠著玻璃櫃，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最角落的那個人偶，「變成人類的感覺，真好。」
「可惜普特被洛克砸壞了，不然他看見我變成人類，一定也會為我高興的。亞歷克斯，你會為我高興嗎？」她眨了眨眼睛，然後伸手從柜子里將那個金髮人偶取了出來抱在手上，「看，我的身體是溫暖的，還有心跳聲，我是人類哦。」
咯吱，咯吱……木門不斷地被風來回吹動，黑髮黑瞳的少女低下頭輕輕吻上了人偶的面頰：「亞歷克斯，我永遠愛你們。」
因為你們和我一樣，是奶奶製作出來的人偶呢。
「對了，我現在是人類，我也可以把普特修理好，這樣他又可以聽到我說話了。」忽然，少女站了起來，她將手裡的人偶放回柜子里，然後走到那一堆被打碎的人偶面前，從裡面取出一個殘破不堪的銀髮人偶，手指細細地滑過他的頭髮：「普特，我把你修好，好不好？」
每晚，她都會出現在閣樓里，找尋那些沒有破碎的胳膊，然後小心翼翼地裝在人偶身上。她曾經坐在玻璃櫃里，見奶奶做過好幾次，雖然不嫻熟，但是只要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來，一定可以將普特修理好。
當最後一個晚上，她已經將普特的大半部分身體都拼湊好的時候，忽然閣樓的木門被大力地推開了，她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來。
洛克就站在木門外，他鐵青著臉，幾步跨進來一把奪過她手裡的人偶，然後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頓時，陶瓷碎片濺了一地，有幾塊碎片飛到她的腿上，劃出一道血口子，殷紅的液體流淌下來，疼痛立刻蔓延全身。
這種感覺，如此陌生……
「他就是普特？愛娃，你忘記當初答應我的話了嗎？變成人類之後要永遠留在我的身邊，可是你居然背叛我，每天晚上來到這個地方，就是為了修理這個人偶嗎？」少年一瞬間扯起她的頭髮重重一拉，「他只是一個人偶，而你是人類！人類是不可以和人偶在一起的！」
「可是……洛克，以前也和我在一起啊。」因為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疼痛，她難受極了，眼淚不斷從眼眶湧出來。
少年一下子僵硬住了，他緩緩握緊拳頭：「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身上放著寶石，你可以說話，可以走路，可以跳舞。而他們是死的，就放在柜子里，他們連動也不可以動！愛娃，你不一樣，你是不一樣的！」
那一天，她被帶回了他的房間里，腳腕上扣著一根鐵鏈，防止她離開這個地方。雖然變成了人類，但是她依舊好像只是一個人偶一樣，只能坐在這個空蕩蕩的地方，看著周圍雪白的牆壁，還有不斷被風吹起的窗帘。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可以真正地離開？
她不想待在這裡。
很快，她的願望實現了，警察來到了這個地方。因為上次那個銀髮少女的消失，他們在洛克的家裡找到了與少女一模一樣的人偶，他們懷疑是洛克殺死了少女，並且還做了一個跟少女一模一樣的人偶。
之後他們來到了洛克的房間，看見被鐵鏈拴起來的她。她被警察扶起來，並且解開了腳上的鐵鏈。他們問了她很多問題，她都答不上來，只是獃獃地看著這些陌生人。
後來洛克被扣押了起來，她也被送到了一家孤兒院里。
在那裡，她遇到了更多的人，他們都很溫暖，會照顧她，給她溫暖的被子，還有熱騰騰的牛奶。幾個月之後，她被一個專門製作小提琴的琴師收養，開始過上了平凡的日子，像每一個人類一樣，她學會了很多東西，慢慢融入了人類的世界。
而且，她擁有了真正的名字：愛娃·斯特帕羅蒂。
時間慢慢流逝，她也慢慢長大，琴師不算有名，但是製作的小提琴都堅固耐用，很少磨損，音質不算特別好，但是也能夠拉出美妙的旋律。愛娃繼承了琴師的技術，她也學會了製作小提琴，並且漸漸地超過了琴師，她製作的小提琴，常常在開店之後就被搶購一空。
她覺得每天能夠過著這樣的日子，是很幸福的，便逐漸逐漸遺忘了自己曾經是一個人偶的事情。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裡面居然躺著一個穿著英式禮服的金髮人偶。她的眼瞳頓時細弱針尖：「亞歷克斯……」
沒錯，是亞歷克斯！
這個寄過來的包裹里，躺著的就是亞歷克斯！
全身的汗毛都在這一瞬間豎起，就好像有幾百隻螞蟻從她身上爬過去一樣，她猛地一關，將盒子關了起來。收養她的琴師聽到聲音，就從工作室里走了出來：「怎麼了，愛娃？」
「沒，沒什麼……父親。」她立刻揚起一個笑容，然後抱著亞歷克斯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里。
重新將盒子打開，她把亞歷克斯取出來放在桌面上，亞歷克斯的衣袋裡似乎塞著一張東西，她伸手將它取了出來。上面寫著幾個字：「愛娃，別忘了當初的約定。」
——你可以變成人類……但是愛娃要答應我一件事情，我就可以讓你變成人類。
——如果我將你變成人類，今後你便不能離開我，要永遠留在我身邊……還有，變成人類的事情，不能告訴任何人。
——記住你答應我的話，永遠留在我身邊……
——我可以給你寶石，也同樣可以取走它，如若你背叛我，無論追逐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打斷你的手腳，永遠將你禁錮在我的身邊。
就好像有一個魔咒不斷地在耳邊迴響著，鐵鏈在地面劃過的聲音，少年輕笑的聲音，然後那句淡淡的呢喃聲：愛娃……
不，不要！她不要再回到他的身邊，不要再被囚禁起來，不要總是面對同樣的牆壁、同樣的房間！她緊緊地抓住了桌沿的一角。忽然，視線晃動，她彷彿看到手腕上又多出來人偶的關節，還有那冷冰冰的蕾絲髮帶。
恐懼使得她整個人都蜷縮成了一團，她抱住亞歷克斯這個人偶，將頭埋入他的發間：「我……不想要再回去了……」
不想要再回去，她一定要留下來！
昏暗的閣樓里，昔日的少年已經長成了成熟的男子，他站在那一排放著人偶的櫥窗前，修長的手指很有節奏感地敲著玻璃面。嗒，嗒嗒……好像死神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逼近。木門被打開了，一個年過四十的老女人走了進來，她俯身朝著男子鞠躬道：「少爺，人偶已經寄出去了。」
「她怎麼樣？」男子轉過了身，兩邊的手腕上都系著黑色的蕾絲，扯去這些蕾絲，那留下來的都是鐵鏈掙扎的痕迹。
五年前，他為了讓她成為人類，將尤莉變成了人偶。
警察局的人調查到了他的家裡，最後以精神失常罪將他送進了精神病醫院。他掙扎，反抗，就被人用鐵鏈拴起來，每天都面對綠色的圍牆，每天都看著昏黃的燭光。他在那個地方生活了整整三年，終於被家人花了一大筆錢救了出來，出來之後他就開始尋找她，派出無數個人尋找她。直到過去了兩年的時間，他終於在一張報紙上看見了她的蹤影……愛娃·斯特帕羅蒂，波羅特城十分有名的琴師，她製作的小提琴可以與去世的琴師安東尼奧·史特拉底瓦里相媲美。
呵呵，過了這麼些年，她終於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了呢，而且……似乎日子過得真的很不錯呢。
「少爺，波羅特城傳來消息，愛娃小姐在七天之後要與城裡的一位富豪結婚了。」女傭平靜地敘述著她打聽到的消息。男子眼睛一瞬間睜大，他伸手重重地一拳打進櫥窗里：「結婚？她要結婚？她是忘記了我們的約定呢！我說過，她只屬於我，愛娃只屬於我！」
七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愛娃·斯特帕羅蒂的結婚典禮在波羅特城引起了非常大的關注。那個富豪已經三十多歲了，當初他就是第一個買她所製作的小提琴的人，之後他便開始一直關注著她，並且在她十八歲的時候向她求了婚。
起初愛娃沒有答應，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有一天她忽然答應要嫁給富豪，並且要求立刻結婚。
婚禮在波羅特城最有名的禮堂舉行，她穿上了最漂亮的婚紗，挽著未婚夫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神父。
只要結婚了，只要成親了，洛克就再也沒有辦法控制住她了！就算他告訴全天下人她只是一個人偶，也沒有人相信！她必須活下來，活在她想要的世界里，而不是那些白牆，永遠無法離開的櫥窗！
當禮堂的鐘聲響起，忽然懸挂在屋頂上的水晶吊燈「嘩」的一下砸落下來。紅地毯上提著愛娃裙擺的兩個孩子立刻倒在血泊中，旁邊坐著的觀禮者大聲尖叫起來：「有人開槍了，有人開槍了！」
他們開始拚命地往外面擁，金黃色的禮堂大門被打了開來，她獃獃地站在原地，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男子就出現在門口，他的容貌沒有太多變化，只是過去了五年，比以前更加成熟，也比以前更加強勢了。纏繞著黑色蕾絲髮帶的手上握著一把火槍，他緩緩舉了起來，對準她的胸口：「愛娃，好久不見呢。」
眼睛剎那間睜大，她開始不住地顫抖，並且往後退了一步。身旁的未婚夫還沒有來得及護住她，就被「砰」的一槍射殺了。
「忘記我跟你說什麼了嗎？不要摘下頭上的髮帶，你違背了我的話。」他一步一步靠近，在他的身上瀰漫起了一股黑色的氣流，就如同夜幕降臨時來取走人類性命的死神。
「對，對不起……洛克，對不起……」她害怕極了，身子不住地顫抖。
男子已經站到了她的面前，他伸手撩起她的發，輕輕吻在唇上：「哪，愛娃。其實你一直在等我，對不對？這個婚禮，也是為了我而舉行的，對嗎？」
他就好像真的瘋了一樣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我說過，你是我的，無論你逃到多遠，你都是我的！」
自由就好像黑暗裡的燭火，當火焰熄滅了，自由也就隨之煙消雲散。
她重新被關了起來，那白色的圍牆，還有一個一個擺放在櫥窗里的人偶。洛克不允許她逃走，不允許她離開半步，知道她喜歡小提琴，便尋找了曾經最有名的琴師所製作的一把小提琴，這把小提琴還沒有完成，琴師便去世了。
她就這麼被關在房間里，每天都雕刻著那把小提琴，一直到過去了很久，甚至都忘記了自己是否還活著，自己是否是一個人類，手裡的小提琴終於完成了。它叫黑雪，降臨於黑暗之中的雪，還沒有墜到地面，就已經失去了本來的顏色。